藝術與技術之最初社會關聯

現代知識體系分化愈演愈烈，人文科學與自然科學之間的對立也越來越嚴重。這種嚴重的趨勢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進一步加劇。對于這樣一種社會狀況與知識狀況的分析，很多學者都作了積極的思考與研究。有的學者將重心放在了現代社會體系的社會學分析之上，有的學者則放在了知識體系的構成之上。無論是社會體系的分析還是知識構成的探究，都不能找到其中的根源。要找到其中的根源，必須返回人類社會知識構成之原初狀態。因此，探討“技藝”在古希臘時代的構成就非常必要。技藝在古希臘社會知識體系構成中，首先是作為人類生存的基本技能而存在，而后才有可能與各種知識體系分化，并最終成為現代知識體系之中的技術與藝術兩大體系。

通過對柏拉圖文本的閱讀，我們發現技藝具有社會性現象。技藝的這種社會性主要體現為技藝作為整個人類或人類中的個體用以獲取生產生活資料的手段或方式，進而作為滿足各種日常生活及娛樂的需要，甚至成為人類對世界與社會的認知與思考的中介。

從技藝的語用看技藝與社會關聯的形式

作為一種具體社會現象的“技藝”，在文本中主要與“職業”、“行業”、“工藝”或“手藝”連用或者等同并用。這些詞具體到社會現實中就成為個體在社會中謀生的手段或方式。因此，職業、手藝或工藝就成為技藝關聯社會的具體形式。這些關聯形式主要是通過技藝在文本具體語境中的運用得到體現的。

首先是技藝與這些詞的并用。這種并用主要體現為“技藝”與這些詞同時出現，它們之間只用一個表示并列的連詞連接。這樣的并用在某種程度上表明技藝與它們是等義的。例如在《國家篇》“打仗難道不是一門技藝和一種職業嗎?”這時，“技藝”和“職業”是同義的;技藝既是一種職業，同時，職業也是一種技藝。這樣的同義并用還體現在《國家篇》里講到男女對社會的分工時，他談道:“同理，如果男性和女性之間有某種不同的素質使之更適合從事某種技藝或職業。”“就那些與國家行為有關的技藝或職業來說，男性與女性在天性上的差別在哪里呢?”同樣，在《斐萊布篇》講到各種技藝的類別時，他談道:“因為在這樣做了以后，剩下的就只是猜測，以經驗為基礎的實施……在各門技藝和手藝中碰運氣了。”“讓我們把所謂的技藝和手藝分成兩類:一類技藝活動與音樂有親緣關系;另一類技藝活動與木工有親緣關系。”顯然，在這句話中，“技藝”與“手工技藝”是相互包含的，他們之間是看不出有任何細微的差別的。這樣的例子在柏拉圖的文本中還體現在很多地方。

再來具體看看“技藝”與這些詞連用的情形。這樣的連用主要體現為在前后文中相互指代或相互替代。這樣的替代我們如果相互調換是不會影響文本的意義的。這種情況之所以會發生乃是因為技藝和這些詞之間在語義上是等同的。在《法篇》中為技藝立法時說道:“至于技藝和手藝，我們應當這樣開始。首先，本國人，或本國人的奴仆，都不能把實踐某種手藝作為他的職業。因為公民已經有了一種職業，從不斷進行的練習和與這種技藝有關的廣泛學習來看，從保存和享受社會公共秩序來看，這種職業完全需要他——這項任務的重要性決不可視作是第二位的。我們可以正確地說，人的能力決不適宜同時從事兩種職業或手藝。我們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才華，在自己從事一種手藝的同時還要去監管第二種手藝。因此，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就把這一點作為我們社會的一條原則。沒有人可以同時既是鐵匠又是木匠，我們也不能允許一名木匠去監管其他鐵匠的工作，從而荒廢了他自己的技藝，哪怕他借口做一名管事可以掙到更多的錢，他手下那么多雇工可以為他的利益工作，他當然也會小心監管他們，這樣一來，他掙的錢遠遠多于他憑自己的手藝掙到的錢。在這個社會里，每一名藝人和工匠都只能有一種技藝，他們必須依靠這種技藝謀生，而不能依靠其他技藝。”這個例子不光可以說明前面“技藝”與這些詞并用的情形，同樣更好地說明了它們彼此之間相互替代的情況。

“技藝”一詞在這些文本中所出現的語用情況表明，技藝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它是作為人們謀生的手藝或從事的職業，是個體在社會中立足的手段與方式。

實用性是具體技藝關聯社會的因素

語言上的運用并不只是提供了這樣一個層面，更為重要的是通過這樣的語用進一步分析出，技藝是怎樣作為人們的一種謀生手段而出現的。也就是說，它們之間是通過什么樣的因素而關聯在一起的。只有通過這樣的分析才能為語用找到具體的依據。通過對柏拉圖文本的分析我們發現，涉及具體的各種技藝時，技藝總是通過它在社會生活中的實用性而與社會緊密地關聯在一起。實用性成為具體技藝關聯社會的現實性因素。這種實用性的社會關聯不僅體現為技藝可以作為個體用以謀生的職業，滿足個體生存生活的需要;同時還表現為在這種實用性的關聯下，人類社會得以產生，人們之間的社會關系得以構成。

具體技藝的實用性首先表現為個體把具體的技藝當做一種具體職業，用以進行謀生，獲取生產生活資料。在柏拉圖的文本中經常談到某一具體技藝給個人帶來的利益。如木匠的技藝可以給他帶來如床、桌椅之類的各種木制品，醫生的技藝可以給病人帶來健康，農夫的技藝可以給他帶來糧食。確實如此，這些具體的技藝只有首先作為個體謀生的職業或手藝，給這些個體帶來一定的實惠，整個人類才有可能結成社會的可能。否則是不可能的。

這種實用性其次表現在人們利用自己的技藝生產出來的產品彼此之間進行交換，由此形成人類社會。在《國家篇》里，柏拉圖講到了城邦的產生。城邦的產生首先是因為人們相互之間生活上的需要。例如農夫耕作土地需要鐵匠的技藝來生產犁、需要鞋匠的技藝來生產鞋等。反過來，鞋匠需要農夫生產的糧食來維持生活，鐵匠也是如此。正是這樣，人們之間的這種社會性關聯在技藝的實用性給他們帶來的產品交換中得以形成。隨著技藝作為生產力的進一步推動，社會出現了很多階層。每一個階層都持有不同的技藝作為他們立足社會的手段。但是各個階層之間的社會性關聯還是通過技藝這個中介得以保持。由此，社會之中的各個階層在技藝的實用性作用下成為一個整體。

再者，從柏拉圖本人而言，技藝與社會關聯的實用性也成為他哲學思考的最初源泉。盡管柏拉圖的思想常常表現出一種理性化的思想傾向，但他還是不能脫離具體現實生活中技藝的實用性所構成的這種社會性關聯。他是在這種技藝的實用性社會關聯中來思考他的哲學與道德問題的。可以說，柏拉圖早期的大多數作品在討論一個主題時總是先由具體的技藝入手，以此找到問題的癥結。

從柏拉圖對技藝的這種頻繁使用表明，柏拉圖并不完全是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他的很多抽象觀念其實都來自于技藝的實用性與理論的純粹性沖突之中。這比起亞里士多德的那種純粹抽象性要來得生動得多，也深刻得多。正如G·E·R·勞埃德在《早期希臘科學——從泰勒斯到亞里士多德》一書中為柏拉圖那種“為知識而知識”的觀點辯護時，他運用柏拉圖之前的文本來具體說明柏拉圖并不是一個為知識而知識的理性主義者，相反他還是很注重知識的實用性的。他認為“盡管柏拉圖本人是那么主張為知識而知識，但他也意識到對普通百姓來說重要的是研究要有實用性”。這種實用性體現為他往往從那些具體的各種技藝入手來分析思考問題。這一觀點和斯坦里·羅森在《詩與哲學之爭》一書中表述的觀點是一致的，即蘇格拉底通常從一些卑微的技藝如制鞋與木工開始了他對知識的探討。因此，技藝的這種實用性社會關聯成為柏拉圖思考現實世界與理念世界的一個不可缺少的臺階，他也正是在這種技藝的實用性與理論的純粹性的沖突中獲得思想上的升華的。

技藝作為一種職業或手藝，成為它關聯社會的種種形式，這種關聯形式主要通過技藝在文本中具體運用而得到呈現。這種文本中的關聯形式具體到現實技藝中，實用性就成為技藝關聯社會的重要因素。

人類社會得益于技藝的實用性而開始繁榮起來。隨著對技藝實用性認識的不斷深化，人們學習技藝的需求也不斷增長。在古希臘，技藝的學習與傳授的興盛局面在當時勃興的智者的技藝中得到了集中體現。盡管智者的技藝帶來了相應學科如修辭學、雄辯術等的崛起，使當時社會各種權力話語呈現出眾聲喧嘩的局面。但在這種興盛的背后，柏拉圖看到的卻是智者技藝給人類社會帶來的道德的淪喪。針對這種由智者技藝的興盛帶來的社會秩序紊亂與道德淪喪，柏拉圖提出他的技藝分工原則——每人只能從事一種技藝或職業。雖然這一原則確保了一個城邦的整體性與統一性，但帶來的后果卻是社會等級制與不良的職業歧視觀。

參考文獻:

1.柏拉圖[古希臘]著，王曉朝譯:《柏拉圖全集》，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2.Pappas，Nickolas.Plato And the republic.London:Routledge，1995.

3.G·E·R·勞埃德[英]著，孫小淳譯:《早期希臘科學——從泰勒斯到亞里士多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為長江師范學院文學與新聞學院講師)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