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暗戰

這場青春期的暗戰，沒有最后的贏家。

17歲那年，我還像個男孩子，穿著肥大的褲子，一頭短發，不知道在男生面前害羞。我的生理成熟得比較晚，所以，所有的能量都用在了長個子上，我就像一棵瘋長的樹，似乎是一夜之間，就成了班里個子最高的女生。

班主任是剛剛從師范學院畢業的大學生，僅僅比我大5歲。他清秀得像一輪月亮。我知道用月亮形容男人是不合適的，但他的確像月亮，每當他給我們念那些精美的課文時，我都會茫然地看著他，然后盼著自己長大再長大。

我從沒有如此盼著上這門課，以前我很討厭那些老太太上的語文課，她們講課的時候我就在下面畫漫畫，把她們畫得十分可笑。

而在他的課上，我專心地聽著，生怕落下一句話，他講的無關緊要的小笑話我都記在心里，甚至，那些晦澀的古文對我都是明珠落玉，我的語文成績在那段時間有了長足的進步。下課時，我會偷看他瘦瘦的俊朗的身影，假裝不在意，然后在他走過時，低下頭，把頭低到塵埃中去。我小小的心里，裝滿了飽滿的果實，只是那些果實如此青澀，在17歲的枝頭搖搖欲墜。

我開始注意自己的打扮和行為，小聲說話，并且，在開學后的初秋里還穿那條最白的棉布裙，哪怕洗了第二天沒有干透，還是要穿著去上學。因為那條裙子是我最愛的，我以為我最愛的，一定也是他會愛的。

還有，上課時我注視著他，無比深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把整個身心全放在了他的眼睛里，每次他總是逃開我的眼神，我很得意。

班里組織春游，我故意走在最后，因為他在最后。我故意把腳絆在一塊石頭上，他停下來小心翼翼地問我:“怎么樣?沒事吧?”我的腳其實已經流了血，這是我的陰謀，所以，并不覺得疼。他讓同學們先走，然后留下來看著我，終于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風輕輕的，天藍藍的，那一刻，我眼里，有淚水。他以為，我是疼出來的。

眼淚和疼完全無關。這樣的時刻，對我來說，就是17歲的盛典。

“我來背你吧。”他說。輕輕地伏上他的背，寬寬的溫熱的男性的背，我的心跳得厲害。那段路怎么會那么短呢?我覺得才剛伏上他的背，就有男生推來了自行車。我恨死了那個多事的男生!

因為他，我開始喜歡《紅樓夢》和張愛玲，因為他，我知道有個女人極有魅力，叫杜拉斯。我開始給一些中學生雜志寫稿子，不是想出名，只是想讓他看到我的優秀。當我登在雜志的文章被他看到后，他微笑著，只說了一個字“好”。但這對于我來說，已是價值連城。

那天課間，聽到很多人在議論他。燕燕說:“知道嗎?二中有個教生物的女老師在追求我們班主任呢。”我的腦袋“嗡”地就大了，雖然一切在意料之中。

我不再對他深情地注視，語文成績一落千丈，終于有一天，他把我叫到辦公室，然后問:“怎么回事?”

我的眼淚，一滴又一滴地落下來。他來回搓著手，手足無措，不知該拿面前這個17歲的女生怎么辦。我的淚開始決堤，他遞給我毛巾，說:“別哭了，多丑啊!”我一下就停住了。他覺得丑，我就不會再哭了。

接下來我做了一件讓我自己都特別害怕的事(但當時并不知道是違法的)，傳達室里再有他的信時，我就去偷走。信是那個女生物老師寫給他的，說了很多很熱的話，文筆卻比我差遠了。這種事我只做了3次，因為以后就再也沒有那個女老師的信了。而我的內心卻沒有一絲的不安，反而感到特別快樂。

但我的快樂并沒有持續多久，過完高二的暑假，我就在無限的懷戀和惆悵中，離開了那所學校。

這場青春期的暗戰，沒有最后的贏家。只有我知道，在自己的花樣年華里，我像一朵開在夜里的百合花，真的開過，卻沒有任何人看見。

(選自《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