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上海的標志、心臟和邊緣,那個被不厭其煩地四處展示的建筑群,曾經有兩年時間,我在側身其間的一所學校里念書,這使我有機會從它的背面觀察它,從它縫隙般的街道眺望荒涼的浦東,黃浦江上漂浮著的鐵腥味,著火的巨輪以及來訪的各國海軍的艦只。當我敘述這一切時,年代的順序已經被打亂,因為我想著意呈現的是一幅由記憶連綴的圖景,一些由語言的音節帶來的觸覺,由此與長久以來彌漫在我心間的莫名的沉默相呼應。
這是一個令我有一絲詫異的地方,它是這座城市的形象和象征,但又是如此地外在于它,仿佛懸掛在體外的心臟,在某處支配著這個城市的生活、經驗和想象,即使我每日行走于其間,在某些時刻,與某些人、某些事在此相遇,依然只是沒有奇遇的旅行,依然只是觀光客的浮光掠影般的遐想,即便是本地人,它也給你一種過客的感覺,它只是明信片上的風景,或是你的私人的照片上因暴光過度而令你目眩的背景。曾經因各種原因在此聚集的人群,如今三三兩兩、若無其事地在此經過,一絲笑意不經意地在他們的嘴角掠過,令我不由地想起杜拉斯的片言只語,“我生命中的故事是不存在的”、“有過的也不曾有”。或者如艾略特所說的那樣:“而你所在的地方也正是你所不在的地方。”
沿著堤岸,向左右兩側望去,在目力不可及之處,分別是上海的老城和港區,這是上海最為擁擠和最為空曠之處,對我而言,這都只是偶然的與童年的嬉戲游玩相維系著,它們所代表的繁雜和辛勞,在當時都僅僅是為碎片般的記憶而存在的。南市更像是廟宇的后院,在人間含辛茹苦的煙火之上,帶有一絲天國的微光,而港區在更多的時候是一個略顯冷清的貨棧,有些貨物經年累月也不見有人挪動,這只是一個孩子們放學后閑逛的地方,它的郊區式的孤寂,碼頭工人也許是看不見的,一如孩子們所難以觸摸的那個令人筋疲力盡的成人世界。
在未成年的時候,我一度喜歡上了黃浦江上的渡輪,花幾分錢,隨著人流來回擺渡令我沉思我一無所知的事物并且由此獲得慰藉,江面在四季中的形態以及風雨中水面那令人窒息的味道,是最初令我產生迷惘之感的東西。流水天然地變成了一個象征,它的波瀾和霧氣綿綿不斷向兩岸涌去,似乎要使潮濕的南方陷入更深的糾纏之中。
后來,我離開江面越來越遠,更多地在街道上徘徊、流連和觀望,我所幻想的那個黃浦江畔的上海,消失了,因為時間的撥弄,我杜撰的熱情也消失了。我想我知道這是為什么。
如果你在一個地方生活了幾十年,那么多少會有一點惘然若失的感覺,你在那里度過的歲月,就是你失去的最基本的東西。它們像沙子一樣在你的指縫間流走,悄無聲息。在你嘆息它的流逝的同時,你已經忘卻了曾經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消磨時間,艱難地打發它們的。擁有和喪失,時光硬幣的兩面,享有它也就是磨損它,直到有一天它不再流通。
追憶是永遠不會碰壁的。它化解了人們面對現實時產生的諸多憂慮,這種優雅的傷感是作為一種彌補而存在的。
上海是一個城市,而不是什么人的故鄉。或者按我引用過的話:“它只是一個存放信件的地方。”人們到來和離去,或者在上海的街頭茫然四顧,你不能想象人們在死后把自己安置在一個信箱里。這里面當然有近一個世紀來的世事變遷所造成的影響,但這是上海這個城市的命運,如果我們無法聚攏在先人的墓畔,那么我們只能四處飄零。
其實這是一種樂觀的態度。我們一開始就談到了影像,物質的外觀,城市的風貌、生活場景,當然是它的精神特質的一部分,如果它具有相當連續性的話。在影像的背后,是無數的人和他們的故事,回到我們前面的觀點,故事一定具有某種形式的封閉,歷時性的變化總可以從共時角度加以考察。
從文化的形態看,上海從來就是一個保守主義的營壘,最多是一個偶爾被激進主義利用進行激進活動的保守主義場所。它從來不是對抗性的,它總是繞過某些東西,或者是兩種不同事物之間的妥協。它的矜持、含蓄是無可避免的。但這也使它避免了激進主義式的思想僵化。這也許是人們今日喜愛“在家里、在咖啡館、在去咖啡館的路上”的一個潛在的背景。
我曾經幻想,有一天在上海之外的某一個地方,在下午寧靜的陽光中,全然以回憶的方式書寫那個人聲鼎沸的上海。如今,這種幻想已經蕩然無存,因為我逐漸地明白,我一直就在上海之外的某個地方,比任何地理上的位置更遠,以我所不自知的方式令我無窮地思念它,而緩慢地失去對上海的觸覺。
※ 孫甘露,男,當代著名作家,著有《我是少年酒壇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