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很有一些人說我是“純情作家”,換言之也就是很“布爾喬亞”的那種,依據是我若干年前寫的那些東西。提到我,他們嘴里不說心里也在想,蔣韻嘛,就那個樣子了。
但我早已不是“那個樣子”。他們以為我永遠是葫蘆,卻忽略了我成為一只瓢的可能。這是他們的遺憾,不是我的。
在我的城市,我一直游蕩著。雖說我在那里生活了幾十年并且還要繼續(xù)生活下去,雖說除了這個城市我再無其它的家園可言,可我仍舊是那里的一棵無根之草。沒有根,自然談不上“根正”,別人看你,總像在看一個漂泊而來的異端。我的城市我的省份是一個著名文學流派的所在地,但我在它之外。它的麾下沒有我。從一開始,我就是轟轟烈烈一群人之外的形單影只的一個。我是我自己的旗幟,盡管被高原的大風撕扯得七零八落,但破碎的旗幟也是旗。它獵獵地飄揚也自有它的一點壯烈之處。
據本省評論家說我們這里已經有了新生代——第五代作家群的興起。第一代第二代就不要說了,他自然指的是我們的前輩。第三代也可以不管。第四代包括了新時期以來崛起的一群,文壇上的“晉軍”,大江大河的一支隊伍,我當然在它的主流之外。而第五代呢,據說是“后新時期”也就是90年代領風騷的本土作家,從它的陣容從它的羅列的名字,就充分體現了我們所倡導的時代精神——包容性。從年齡上講,它的跨度在五十至二十之間,從風格上講,從最寫實到最表現的,濟濟一堂,看著很溫暖。我以為這下我終于有了一個存身之處了,不想,“第五代”說,你不是我們家族的人,你去找你的家吧。
我的家在哪里?這真是一個問題。
在一個特別強調“正名”的國度,在一個特別醉心于狂熱的命名的時代,不被命名如果說絲毫沒有給你帶來失落感的話那是虛偽的。你不在任何群落之中,不在任何關注之中,那么,在有些很難堅持的時刻,你是不是也會接受某些暗示,你是不是也會問自己,你的存在你的創(chuàng)造你的故事是否真的沒有意義?
讀張愛玲的散文,“小飯鋪常常在門口賣南瓜,味道雖不見得好,那熱騰騰的瓜氣與‘照眼明’的紅色卻予人一種‘暖老溫貧’的感覺”。我想有時我是挺想成為那大鍋里煮著的熱瓜的。那樣我就有了歸屬感,我知道我家族的名字叫“南瓜”。
但是,更多的時候,我想,尋找一個“家族”真的很重要嗎?特別是,為了向一個家族靠攏你必須改變你自己的時候?這代價太大,我不干。
新時期文學已經不年輕了,就像我們。但它的喧嘩與騷動卻還是青春期的騷動。這青春期真漫長。也許是因為青春期是可以撤嬌的時期,所以我們不愿放棄撒嬌的特權。
青春期的另一特點就是,追“新”。“新”是我們唯一的標準唯一的價值取向和判斷。“新”是使我們和世界匯合的橋梁和捷徑。我們宣稱我們的一切都已經是新的,除了我們的膚色。“新”是一個裹卷一切的洪流,但非常不幸,我是一個“舊”的。
一個舊的古典感傷主義者,一個抒情表現主義者,在今天這個時代,還可能擁有一個“家族”嗎?
我自己在一篇談論那個暢銷的小書《廊橋遺夢》的文章中這樣寫:
而我們是顧不得回望的。我說的是今天的行色匆忙的中國人。我們都在趕路。我們在一切方面唯恐落在別人的后面。我們太急于追趕了。在追趕的路上我們不是扮演加繆的“局外人”,就是扮演海明威“迷惘的一代”,我們還扮演嬉皮或者雅皮,我們不是背叛者就是及時行樂的人,我們像甩掉祖父的大抿襠褲一樣甩掉了我們古典的情懷,我們路過了煙雨濛濛中無數座廊橋時連看也不看它一眼,它們古老的美麗幾乎是我們的羞恥,我們爭相傳告,古老的美麗死了。我們模仿了尼采的手勢,因為我們要趕路。
也許,我們太害怕孤獨和被拋棄。我們誰也沒有勇氣獨自在廊橋上停留哪怕片刻,看一看落山的太陽,看一看腳下的河水。寧靜會使我們恐懼。寧靜會使我們感到生不如死。所以,在今天,我們才擁有了成千上萬先鋒的“局外人”而卻沒有一個落后的古典感傷主義者。我們每個人手里都抱著一把電吉它,搖搖滾滾,一路歌唱,即使在月明如水的夜晚,也永遠沒有了嗚咽的洞簫。
理論家告訴我們,世界是多元的。世界應該有很多種聲音。可我總覺得他們這話言不由衷。如果你是只嗩吶,他們連聽也不要聽。他們只聽交響樂,聽爵士或者搖滾,他們是不聽“十番鑼鼓”的。他們說,什么老掉牙的聲音。
他們是不懂品味的。他們只有類似“進化論”的關于文學的道理。
我能“進化”成一只薩克斯管嗎?恐怕不行,如果我是一支簫的話。一支黃平洞簫,擁有著遙遠年代的絕響。它永遠不會變成西洋管樂這個家族中的一員。話說到這兒,我想,我其實已經給自己命名了。
※ 蔣韻,女,當代著名作家,著有《櫟樹的囚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