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護生命優先于征服癌癥
上世紀前3/4年代里,生物醫學取得了長足之進步。一時間,科學成就促使人類忘乎所以,認為自身無所不能,一個個疾病最終都將被“征服”!于是乎,忘記了醫學的本質首先是敬畏生命,呵護生命,而不是征服疾病。這種極端思潮至今在腫瘤界仍勢力龐大。
面對腫瘤患者,不少大夫認為他只是治癌的,治療癌癥高于一切,治療了癌癥,也就維護了病人的利益。殊不知,征服癌癥與呵護生命之間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關系。癌未治好,人已走了和并未治癌,人卻依然活著的情況,均非常常見。因此,在今天的腫瘤治療領域,我們反對只重手段,忽略目標的短視的征服癌癥行為。須知,征服疾病只是呵護生命的手段和方法之一,遠非目標!而醫學的終極目標是呵護生命,增進健康,強調在呵護生命和征服癌癥之間,必須保持適度的“張力”。而且,在兩者有治癌抵觸時,應以呵護生命為先,因為它畢竟是醫學真正的和終極的目的。
先祛“病”,還是先救“人”?
張老伯,77歲,已患腸癌5年多,2年后轉移到肝,做過2次介入后,2005年底找到我。當時肝內大小有3個病灶,大的2公分,經過治療二三個月后小到1公分;身體已無法再承受介入傷害,故一心一意中醫藥零毒抑瘤治療。一切皆恢復得很好,老伯每次來門診也總是有說有笑的。
到了2007年6月份,Ca-199(一種提示癌的指標)有所上升,CT顯示肝內3個病灶中大的稍有增大,小病灶一個已消失,一個無變化。
其夫人和女兒都是特別認真、謹慎之人。每次門診完畢,總要問一聲:“他的指標有上升,腫塊有些增大怎么辦?”
我明確回答:“目前不值得做創傷性治療,因為患者一切感覺都好!你們要現實些,追求生存質量與自我感覺最重要?!?/p>
老伯也十分贊同我的意見,畢竟他已遭過罪,現在好好地享受生活,多好!
然而,其妻女每次盯著追問,我只能說,必要時可考慮再介入一次,但目前不值得!
半年過去了,連續兩次檢查,指標仍稍偏高,腫塊長到了3公分,但長勢的確很慢。妻女倆不顧老伯反對,也不聽我的勸阻,執意給老伯又作了一次介入,介入科醫師在操作前請家屬簽字時也明言,這次操作危害性很大,可能得不償失。
但她們滿腦子的“征服癌癥”、控制指標思想,以為介入一做,癌癥就可征服,就萬事大吉了。
誰知2008年元旦前做了介入后,初起只是肝區疼痛,胃脘不適,中藥亦只能暫停,10天后出現黃疸、低熱,嚴重消瘦,肝功能指標異常,肝功能衰竭之象日趨明顯。經檢查,Ca-199不但沒降,反從原先的70多,跳到了300多。
過了春節,病人已奄奄一息,好端端的一個帶癌生存者,家屬只知征服癌癥,沒想到“催其命期”。
春節前后,妻女倆一次又一次來造訪我,悔恨萬千的同時,希望我能有回天妙術,但可惜的是老人已滴水難進,無計可施!
在元宵前后,我寫下這段文字時,想到這案例,不由得掩卷而沉思:是啊,行醫者和家屬們都應該永遠記住,“人”比“病”重要;敬畏生命,呵護生命,應優先于征服疾病,控制指標……
“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
這是美國撒拉納克湖畔某墓志銘上的一段話。這段話時時在我腦海中浮起,并把它視為自己行醫的“座右銘”。課堂上,我也很愿意和學生們共同來品味。
是啊!盡管腫瘤是種慢性病,但很多情況下并不好治,甚至十分棘手,醫師常常無能為力。這種情況,作為腫瘤科醫師,更是經常遇到。其實,其他各科醫師也會不時碰到。因為作為人類應對健康問題和疾病痛苦所發展起來的一類技術手段,無論如何,在現實中應對疾病、痛苦等生命難題時,總是有這樣或那樣的缺憾和不足的。對于這種尷尬境地,作為醫師,即可以攤攤手,無可奈何地說,抱歉,實在無計可施了!而又暗中嘀咕:不是有“大病求死”一說嗎?
但也可換種應對方法:這就是積極給予幫助,想方設法給予安慰。因為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同樣是醫學職業賦予每個醫護人員的職責!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做到關愛生命、敬畏生命、呵護生命與治療(征服)疾病、祛除痛苦的有機融合。
1995年筆者接手了一位近60歲的乳腺癌患者,伴多發性骨轉移。當時骨轉移較厲害,經同位素配合中西醫內科治療后,骨轉移十分穩定。骨掃描除局部仍有陰影外,總體情況尚可,僅到了陰雨天周身關節會作痛。一直堅持中醫零毒抑瘤治療,到1999年夏天仍十分穩定。其丈夫是公安系統高官,膝下4女,人稱4朵金花,因長期診療,與我都已十分熟識,關系甚洽。
1999年10月,我因公出國月余,無奈停診。其婦聽友介紹,有位醫師有妙方,專治骨轉移,3個月包有效。逐一試,哪知吃了2天后又吐又瀉,一周后人急劇消瘦(恐攻伐太過),出現周身骨痛。
那位醫師堅持說,這是起效之反應,必須堅持服用。一個月后我回國時,其大女兒第一時間來機場接我,直接拉我去看她母親。
此時,雖別一月,卻面貌大變,趕快囑其停用大毒攻伐之劑,仍以零毒調養之法。不久,患者氣色、體力等都逐步改善了,可就是出現了越來越劇烈的骨節疼痛。對于這種疼痛,我也真的無計可施。怎么辦?安慰是必須的!我每周抽兩晚去看看她,和她聊聊。同時,我囑其4個女兒,每人陪夜一天,白天盡可能少用止痛劑,教她們一些簡單的止痛穴位,配合按摩、指壓等法。入夜前后,則加大止痛劑用量,配合運用鎮靜及安眠劑等,同時囑咐女兒們一直用手輕輕撫摸母親肌膚,借情感和肌膚之親密接觸,疏解患者不適,減輕其骨肉之痛。因為通常骨轉移患者臨睡前后疼痛最為劇烈。沒想到,這一招還很管用。患者從此以后,每天能安睡幾個小時,直到臨終,走時無多大痛苦。家屬也總算心安了些。
另一案例也令本人很有感觸。幾年前,筆者供職的中醫藥大學另一部門的一位不很熟識的老師來找我,求我無論如何盡快安排時間去看一位晚期胃癌患者。此患者是她已去世的老師——本人未曾晤面過的我校的一位中醫先輩的兒子。走進病房,只見患者處于淺昏迷狀態,已屬彌留之際。師母站在病床旁,輕輕地呼喚著40多歲的病兒,何醫師來看你了!只見病人動了動眼皮和嘴唇。很顯然,已無計可施。我只能在他床邊,輕輕地慰撫他的上肢和下肢,同時,既是自言自語,也算是和他說,我來看你了,你好好休息,會好的!別心急,你的母親和親人都在旁邊。前后約近20分鐘,家屬勸我離去。臨走前,我對他說我還會來看您的,病人有所反應。第3天早上,病人走了。一周后,師母來學校,專程致謝!我問何謝之有?!我什么措施也沒有采取過。師母說:“不!非常感謝,你那天來看他,和他說話,撫摸了他,他那晚安安穩穩睡了一覺,這是他生病從外地回上海后從未有過的。以前他每晚打鎮靜劑、服安眠藥都不行。他走得很安詳?!边@使我突然想起了本文開頭的那句格言,感悟到能給予安慰與幫助,同樣是醫師的天職。
(待續)
編輯:遲 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