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人創造出“晚年”、“暮年”、“殘年”等詞匯,很像是聲聲嗟嘆,往往使人嗅到一股悲涼的、苦澀的、無奈的氣息——如寂寥的夜氣,肅殺的秋氣,凜冽的寒氣……似乎到了這個年齡段,人生已是日暮途窮,就該停止思維機器的運轉,關閉觀賞世界的門窗,凍結情感湖泊的波瀾,熄滅精神樓臺的燈火;就該萬念俱灰,心如枯井,等著駕鶴西去了。由此看來,“年齡”之于老年人,似乎是種壓迫生命、窒息生命的包袱和繩索。但是,這“包袱”,“繩索”不過是種“自作自受”的心理負擔——只有把年齡當作包袱和繩索的人,才會感覺到它們折磨人的存在。誰若不想背上這包袱,套上這繩索,倒也簡單,只消“忘卻年齡”。
“忘卻年齡”,就是盡量復蘇你原本天真活潑的“童心”,微笑地面對生活,伸開雙臂去接受歲月不斷饋贈的種種新奇的驚喜;盡量保持你原有的朝氣、生氣、神氣、正氣,雖不能驚濤駭浪,卻依然是“滄海之一粟”,絕不自我孤立在沙灘上;盡量調養好你那豁達、快樂的心境,模仿趙樸初先生92歲所作《保健歌》中提示的姿態去修煉:“遇事不鉆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全家老少互慰勉,貧也相安,富也相安”,“早晚操勞勤鍛煉,忙也樂觀,閑也樂觀”;盡量張揚你那珍惜生命、享受人生的天性,樂于“無能自號癡頑老,尚健人間矍鑠翁”,像元代戲曲家關漢卿那樣的“不伏老”:“我也會圍棋,會蹴踘,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般兒歹癥候,尚兀自不肯休!”盡管我輩沒有關老那樣多才多藝,總還會走路、拉呱、甩甩手、扭扭腰吧。就這么活動活動,也比“坐臥只多少行立”強呀!總之,“忘卻年齡”就是“休將白發唱黃雞”——不要徒然自傷白發,悲嘆衰老,而要積極地增加生命的活力,擺脫“老氣”、“暮氣”的糾纏,努力防御和擊退生理上或心理上形形色色疾病的進犯。
然而,老年畢竟是老年,衰老最終是難以抗拒的。一味地“忘卻年齡”,或許也會自欺欺人,干出一些蠢事。因為,如果完全“忘卻年齡”,“少不更事”似的,為所欲為地爭著去干那些壓根兒不合做人道理的事情,輕則會摧殘自己的健康,重則會徹底毀掉自己最后的節操??鬃诱f:“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边@真是一個既尊重生命規律又熟悉人性弱點的極具人文關懷精神的提醒!“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不少人硬是不聽《紅樓夢》里這首《好了歌》的勸,愈老反愈貪得無厭,好像烏紗、鈔票明天皆可一并帶到另一世界去。他們嘔心瀝血、殫精竭慮,往往是“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本可安安穩穩盡享天年的,卻偏偏選擇了提前殞命的不歸路。這種人因為全然“忘卻年齡”,自然不承認“血氣既衰”的,不僅貪“得”,甚至貪“色”、貪“斗”,比“少壯”派還少壯派!看來,老年人真還得“記住年齡”,否則,就會失去老年人應有的自律與自重,以及老年人應有的成熟與理智,就會在年輕人面前老得沒有尊嚴,就會愧對歲月辛辛苦苦地淘洗過幾十遍的一大把年紀!
既要瀟灑地“忘卻年齡”,又要莊重地“記住年齡”,這大概是老年朋友足以提升自己生命質量的年齡觀。
編輯:安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