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來,那天晚上我一定不像往日那么累。所以,在瓜瓜躺在床上喊餓的時候(因為每天下午在幼兒園吃的點心比較多,吃晚飯的時候他總是吃不多,可到了睡覺的時間他就又餓了),我沒有像平常那樣只給他一杯牛奶。而是系上那條橙黃和新綠相間的圍裙,走進了廚房。我先用文火煎了一個荷包蛋,并在上面滴了兩滴番茄醬;用火腿、奶酪、面包做了一個三明治;削了半個蘋果、剝了半個蘆柑;然后把它們分別裝入三個白底藍花的小盤子,再用那只綠色的杯子沖了杯麥片,最后用白底藍花的大托盤把準備好的食物統一裝好,并附上一張有黃色小花圖案的餐巾,我托著托盤走到瓜瓜的臥室門口,用自己所能發出的最溫和柔美的聲音說:“先生您好!我叫波波小姐,我是波波飯桌的服務員,您需要的餐點來了!”
又餓又困,并且已經等得不耐煩的瓜瓜驚訝地從床上抬起頭,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了看我,轉瞬便驚喜地歡呼起來:他連外衣也來不及穿,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手舞足蹈地奔到我面前來接我的托盤。
“請稍等,先生!”我把托盤抬到了瓜瓜夠不著的高度。
“先生,我們波波飯桌用餐是有規則的:您需要把手洗干凈。”
瓜瓜忙不迭地沖到衛生間里,潦草地洗了洗手迅速回到我面前,期待地看著我。
“第二,您需要輕輕地走到椅子旁邊,安靜地坐下來。”
瓜瓜盡可能地控制住自己動作的幅度與速度,坐到了小椅子上。
我在他小桌子上鋪了一塊和我的圍裙花樣相近的圍巾做桌布,然后進一步提出要求:
“第三,在我把食物放在您的桌子上的時候,您要看著我說‘謝謝’。”
瓜瓜說了謝謝,但是眼睛卻沒有看我,而是亮晶晶地盯著托盤里的食物。
“最后一項,您需要圍上我們波波飯桌特別的餐巾(擔心他不穿外衣會受涼,我隨手拿了一條大大的浴巾,像圍披肩一樣把他的身體裹住。)”
瓜瓜順從地揚起小脖子,聽任我的擺布。
“現在,先生,請您品嘗我們波波飯桌的食物吧!”說這句話的同時,我順便打開了音響,舒緩而悠揚的小提琴旋律彌漫在瓜瓜的臥室。
…… ……
我敢說,在這頓晚餐中,瓜瓜的表現近乎完美:獨立而愉快地吃完,而且吃得干干凈凈,連一點面包屑也沒有漏掉,還將用過的餐巾紙折疊了一下,整齊地放回托盤!重新躺到床上之后,睡著之前,瓜瓜摟著我的脖子,反復叮囑:
“媽媽,波波小姐,明天我還要吃波波飯桌!”
見瓜瓜如此喜歡我的創意和手藝,我備受鼓舞。第二天、第三天我依舊飽含熱情地把波波飯桌端到了他面前。瓜瓜和第一天一樣,快樂地享用完畢之后,充滿期待地反復叮囑:“波波小姐,明天我還要吃波波飯桌!”但是,反復權衡之后,我還是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不能再開波波飯桌了。原因有二:第一,對于我自己來說,不感覺到疲勞的晚上實在太少了。開波波飯桌雖然看上去勞動量并不很大,可是當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希望瓜瓜快點兒睡著的時候,任何一項體力和精力上的支出對我來說都是不愿意也不能背負的一根稻草。第二,如果每天都到晚上八九點給他吃那么多的食物,勢必會打亂他正常的飲食規律,影響他的生活秩序。
如我所料,我的決定一經說出,便遭到了瓜瓜最強烈的反對!
“不行,我就要吃波波飯桌!我就要吃波波飯桌!波波小姐必須得做波波飯桌!”
一場又一場輪番上陣(瓜瓜的爸爸和姥姥也和我站在了同一戰線上,并鼎力相助)、情理兼顧且苦口婆心的勸說過后,瓜瓜終于讓了一步:同意晚上不再吃波波飯桌,但是早餐的時候必須吃!
可是,早晨恰恰是一天當中最為緊張、最為忙碌的時段,倉促之中的波波飯桌總是難免讓瓜瓜感到缺憾。
“今天的面包怎么是兩片分開的,波波飯桌的面包是(一個)圓(的)整(個)的!”
前一天晚上去點心店的時候,圓面包賣沒了,只好買了切片面包。
“這個雞蛋怎么是溏心的,波波飯桌的雞蛋得是不溏心的!”
見我忙不過來,瓜瓜的爸爸替我按照他喜歡吃的樣子煎了一個雞蛋。
“波波飯桌得是有蘋果的,今天怎么沒有蘋果呢?”
前一天下班回來的路上還記得要去買蘋果的,可是到了早上要削的時候才發現忘記了。
“波波飯桌(的食物)是要裝在大盤子里的(指把所有食物全部放在上面的大托盤),怎么只有小盤子呢?”
大托盤被姥姥拿去曬地瓜干了,沒來得及收,只好直接用小盤子裝了。
“波波飯桌的綠杯子里裝的是麥片不是豆漿!”
“波波飯桌的雞蛋上面是番茄醬,不是草莓醬!”
…… ……
不能說是每次,至少是十有七八次瓜瓜總是能找出擺在他面前的波波飯桌和他想要波波飯桌之間的不同。雖然每次我都免不了要給出明確的解釋,但是瓜瓜失望的情緒總是溢于言表。終于,在一次沒有蘋果同時也沒有使用托盤的時候,瓜瓜的不滿全面而激烈地爆發了出來:
“這不是波波飯桌!……你怎么總是不給人家吃波波飯桌!……我看你是想不愛我了!”
瓜瓜的吶喊讓我像被油鍋燙了一下般地定在了那里,我沒有想到,理想的波波飯桌與現實之間的差距讓他體驗到了那么深的失落,以至于到了對自己是否在被媽媽愛著的事實產生了懷疑!
心理學家洛倫茲曾對由母雞剛剛孵出的小鴨子做過細致的觀察,他發現小鴨子總是緊緊跟隨在行走著的母雞后面,由此,他得出了初刻印象的結論;幼兒教育學家蒙臺梭利反復論證了幼兒在認識事物過程中對事物的完整性與秩序感的特別需要,指出,如果幼兒先前確立起來的關于事物的秩序被打亂,那么他們就會感到極度的不安。借助這兩位學者的觀點,我們可以對瓜瓜的表現作出比較恰當的解釋:第一次吃到的波波飯桌在他的心里形成了一個非常牢固的記憶:他平時喜歡吃的各種食物,用漂亮的餐具裝著,精致地組合在一起,在他最餓的時候出現在他的面前。而且,還是由那個圍著漂亮圍裙的、用非常好聽的聲音說話的、耐心并非常有禮貌的波波小姐端到他的臥室里來的,是放在他喜歡的那張小桌子上面的,而且小桌子上面還忽然被鋪上了一塊美麗的桌布,那個波波飯桌是一次多么安逸、優美、幸福的享受啊!所以瓜瓜總是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渴望著重復那個愉快的經歷:明天我還要吃波波飯桌!可是現在的這個波波飯桌呢,每次都是那么粗糙,不僅食物,不僅餐具,而且沒有優美的小提琴,而且耐心、有禮貌、用好聽的聲音說話的波波小姐變成了一遍遍催他快吃的、不耐煩的兇媽媽!這是多么大的一個落差!又怎么可以被接受呢?
“堅持不了就趕快撤,沒那么多花樣,他也會好好吃、也會長得好好的!”瓜瓜爸爸的批評雖然不無道理,卻讓本來已經很難過的我感到非常委屈。的確,餓,然后想吃,本來就是人體自然的生理現象,沒有波波飯桌,饑餓的瓜瓜當然也會努力把自己的肚子填飽,然后香香地睡著。可是,我想給他的絕不僅僅是讓他吃飽,我還想讓他開心,讓他由衷地快樂——那不僅是他的幸福,更是我的幸福。我真的想每天都能給他開波波飯桌,而且不斷地進行改進,比如,除了雞蛋以外再加一小塊他喜歡的肉餅;最好列出一周的波波飯桌菜單,把他愛吃而且有營養的食物都加進去;還有,買兩條橙黃和嫩綠的絲巾,輪換著扎在頭上,和圍裙配套……但是,因為精力和體力的局限,我非但不能達到我所期望的狀態,甚至連應付都顯得有些牽強。這份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在我心中留下的失落,并不比瓜瓜少!
這不是波波飯桌!不僅不是瓜瓜想要的,也不是我想開的波波飯桌。所以我需要讓它暫時關張,我需要整頓一下自己的時間、體力、精力、心態,讓自己從被動應付的狀態中解脫出來,然后才會煥發出高漲的服務熱情,開出瓜瓜和我都滿意的波波飯桌。
瓜瓜先生,請您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