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詩歌聯想

聯想是詩歌藝術的一種技巧，許多奇妙的新觀念、新創意及新方法，常常由聯想的火花點燃：詩人艾青《詩論》曾言：“聯想是由事物喚起的類似的記憶；聯想是經驗與經驗的呼應。”可見，詩歌聯想是一門藝術技巧，其表現形式多種多樣。現就對比、強制、離奇、質疑、審美五種聯想作膚淺之述，以期引玉。

對比聯想，亦稱相反聯想，與古言“相反相成”之意相符。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常從事物的這一面聯想到另一面，如大與小、上與下、水與火、冷與熱、白與黑、方與圓、對稱與非對稱、真善美與假惡丑等等，都是常用的對比聯想。創作詩歌時，運用對比聯想，可以激發靈感，拓寬思路，產生新的創意：如唐代陳陶《隴西行》：“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此詩的主旨是寫戰爭給人民帶來的深重苦痛。然而作者未從正面去描寫，而是運用聯想進行了四個對比：一者動與靜，“誓掃匈奴”——“五千貂錦”；二者生與死，“不顧身”一“喪胡塵”；三者前方與后方，“無定河”——“春閨”；四者人與鬼，“夢里人”——“河邊骨”。通過強烈的對比，把疆場將士英勇戰死的壯烈，遺骨河邊的凄涼，以及家中仍作生人思念的悲慘，全盤托出，井然呈現，既深化了主題意旨，叉反映了多個層面，從而產生了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

將乍看起來毫無關聯的事物，強制地糅合在一起的聯想，叫強制聯想。原蘇聯的兩位心理學家哥洛可斯和斯塔林茨實驗證明，任何兩個概念詞，都可經過四五個階段，建立起聯想關系。如飛機與生豬兩個概念，完全“風馬牛不相及”，一旦借助聯想為媒介，兩者就發生了聯系：飛機——客人——宴請——肉肴——生豬。又如石頭與乒乓球：石頭——山中——體育館——乒乓球。運用這種聯想，有可能找到創意思維的轉機，獲得意想不到的成功。毛澤東詞《蝶戀花·答李淑一》，就是強制聯想成功的范例。就一般而言，革命烈士楊開慧、柳直荀，與神話人物吳剛、嫦娥互不相干。然而通過強制聯想，就把他們緊密糅合在一起了，即：現實中的楊柳二人——想象中的烈士忠魂——幻想中的楊花柳絮——夢幻中的輕揚飛月——神話中的吳剛、嫦娥。這種聯想具有事物的真實性、邏輯的必然性、思維的想象性和藝術的浪漫性。由此而創作的詩詞，成為了革命實現主義與革命浪漫主義高度統一的藝術典范。

清代袁枚《隨園詩話》云：“詩無言外之意，便同嚼蠟。”能夠產生“言外之意”創意的，就是離奇聯想，即由偶遇的甚至荒誕不經的某種事物，而突生的一種創意的聯想。宋代朱熹《觀書有感》一詩，甚為典型。其詩日：“半畝方塘一鏡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單從內容上看，是一首寫景詩，然冠上“觀書有感”之題，其主旨與意境發生了突變，原是詩人通過形象的比喻，來表述他讀書所受到的啟發，闡明不斷學習、汲取新知識的重要性。作者的聯想，或許因“觀書”而聯想到“方塘”，或許因“方塘”而聯想到“觀書”，無論因由如何，其聯想均為離奇。由此而突生的創意，出人意料，令人驚奇。其詩構思奇特，手法奇巧，富于理趣，所詠在此，寄意在彼，正如宋代梅圣俞所言，“含不盡意，見于言外。”

對過時的舊事物、舊理論產生懷疑，由此構思新事物、新理論的聯想，就是質疑聯想。因這種聯想不具備“由后追前”和“由果推因”的特征，故不屬干逆向聯想的范疇，此類聯想的詩詞，涉獵題材較多。如中唐劉禹錫對“自古悲秋”的習俗產生了質疑，于是寫出了贊秋勵志的《秋詞》：“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潮，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晚唐羅隱對“紅顏亡國”、“女人禍水”的習俗偏見，提出了質疑，便寫出了啟迪世人的《詠史》：“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此詩就是質疑聯想的力證。

審美聯想，即通過聯想，能夠發現、體會出事物的天然美，進而塑造藝術美。其特點是：

1、標新立異。聯想的內容，立意新穎，出人不意。而非平庸無奇，司空見慣。唐代李商隱《無題》詩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可謂新奇特異，亙古未有。用春蠶吐絲來比喻綿綿不盡的情思，以蠟炬垂淚來形容長流不斷的離人之淚，既描寫了戀人相思之苦，又表達了愛情忠貞不渝。像這樣由創意聯想而錘煉而成的詩句，其藝術之美無以倫比。

2、和諧統一。創意過程中的聯想，要達到美的境界，必須遵循和諧統一的啄則。清代鄭燮的詩句“柳絮飛來片片紅”，實乃胡言醉語，離奇荒誕，令人咋舌。但一經聯想，便為奇言妙語。其詩日：“廿四橋頭廿四風，憑欄猶憶大江東，桃花渡口夕陽照，柳絮飛來片片紅。”試想：桃花紅，夕陽紅，水天皆紅，柳絮飛來，焉能不紅?這種聯想，既真實，叉新奇，出人意外，合乎情理，自然和諧，對立統一，實乃上乘之作。

3、忌直貴曲。清人袁枚《隨園詩話》云：“凡作人貴直，而作詩文貴曲。”毛澤東亦云：“詩要用形象思維，不能如散文那樣直院。所以，比、興兩法是不能不用的。”形象思維也好，比興兩法也好，均須通過聯想，來塑造“詩貴含蓄”的朦朧美。李白《黃鶴樓退孟浩然之廣陵》是一首送別詩。作者對老友的惜別之情，均未直接描述，筆鋒一轉，卻寫“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以景結情，含蓄興婉，詩人對友人的一片深情溢于言外。

4、震撼心靈。優異聯想可引發靈感，突破難關，萌發刨意，思似潮涌，筆如破竹，其詩作令讀者心靈震撼。湖北漢陽歸元寺，因供奉千手觀音和五百羅漢塑像而聞名海內外。相傳解放前，有一游客突發奇想，口占一絕：“羅漢環張五百口，觀音橫長千只手，生吞香客萬丘糧，硬刮凡塵三尺土，”顯然是一首針砭時弊的諷刺詩。作者因奇特的聯想而引發靈感，其創意如險峰突兀，詩句如懸瀑飛泄，順口而出，一氣呵成。其語自然流暢，其意石破天驚，聽眾心靈無不震撼。

詩歌聯想的火花一經點燃，無數新的觀念和創意，新的思路和手法，像五彩繽紛的煙花焰火，漫天飛舞，變幻無窮，絢麗多姿，蔚然壯觀。所以，我們要大膽聯想，豐富想象，來塑造人物形象，反映現實生活，打造更多的詩歌藝術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