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常讀詩,最喜歡語淺、意深、情真、韻美的短詩、絕句。我寫詩,也力求以這八個字作標準。我發現,歷來膾炙人口的也多是這類精品,如李白的《靜夜思》,王之渙的《登鸛雀樓》、蘇東坡的《題西林壁》、朱熹的《觀書有感(一)》、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等等。
所謂語淺,即用語要平易、曉暢,最好是口語化,清水芙蓉,順勢沖出,讀來爽口,聽來順耳。詩要得到最廣遠的傳播,首先就應該做到這點。今天詩詞要走向大眾,這是開始的第一步。
我寫詩不喜歡用典。萬不得已偶一為之。用典之作,為了研究,我可以埋頭苦啃;但作為欣賞,凡遇注釋者(尤其是當今作品),我多棄之而去。欣賞是審美感情的自由活動。靠一下被抓住,靈魂震動,機趣進生。這中間來不得一點勉強。用典作注就是對這種興感愉悅的審美心理活動的干擾和破壞。這是“詩障”。特別是在當今生活節奏快,多種娛悅形式競存,年輕一代多數又與古體詩詞有隔膜的情況下,如遇語言上的障礙,人們就閉目掉頭,不上你的“道”。
詩的口語化,還涉及到另一個重要問題。“文隨世變”,詩詞要反映新時代,就必須用當代語言。沒有語言的現代化,詩詞就很難具有時代精神。當今有的詩家特別強調語言現代化,指出不但辭匯,而且語法、句式都應力求具有時代性。這是極正確的。不少詩家的創作也正是這樣做的。但是也有相反的,有些詩作手正如袁枚所說:“今作詩,有意要人知有學問,有章法,有師承,于是真意少,而繁文多。”(《隨園詩話》)現在一些詩詞讀來竟像唐宋舊章。這無異于詩的“木乃伊”。所以,我作詩多追求順口稱心,寧愿被人嗤為沒底蘊,不懂章法,也不愿過份雕飾,更不愿用陳辭、事典。
所謂意深,就是要使人讀后有想頭,耐咀嚼,能參明一定的事理,悟出一點人生的真諦,能盡力使人除偽求真,趨善去惡。這不能是老生常談,不能用合乎格律的文字去重復古今格言,而必須是自己心窩子里的深刻體悟,是自己獨特生活感興的“砂子”,經魂魄相濡孕育出來的珍珠。我把這稱之為“詩核”:沒有詩核,絕無意深。蘇東坡寫廬山有四首詩。為什么后世流傳眾口的只有《題西林壁》:“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所謂情真,就是必須情感己出,而不能他借,必須是此時此地此景此事所觸發的新鮮情感。詩人該是“多情種子”。情感作秀、情感偽造是最惡心的。古代太多的應制詩,當今太多的節慶詩、和酬詩即屬這類東西。真情的詩,能醉人,能燙人,能使讀者心中燃起一蓬火。情偽之作,則令人作嘔,令人起雞皮疙瘩。
我自誡:絕不寫情偽之作,盡量少寫奉和詩。
所謂韻美,就是要有詩味,詩味愈濃愈好。何為詩味?歷來論說紛紜。我看詩味。著重有三、一是音律美。要悅耳動聽,便于誦記。因此一定要講究平仄韻腳,打破格律求“解放”,那就失去中華詩詞的本性。但也不能過于拘泥,非平水韻不可,那無異干讓令人還著南宋衣冠;如傷情害意,寧可拗點平仄,破點韻腳。古來不少名篇(如李白《靜夜思》等)不就是這樣么?二是要修辭美。要巧于造辭構句,要創新,讀來就能亮目動心。不能讓人感到似曾相識,要給人陌生感、新奇感。請看僮族這首情歌:“妹想哥,誰知道。日夜想哥妹成癆。不信你采枕上看,眼淚發芽三寸高。”這種癡情非如此修辭遣句,不能表現得如此入肉透骨。三是機趣美。它離不開前二者,但又似乎有超乎二者之上的東西。譬如一個人,美當然先在形體,但形體之上更有氣質美、風韻美。只有形體、氣質、風韻都美的,才是美的極至。辛棄疾的《西江月·遣興》:
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日:去!
當我第一次讀到之后,就被它那獨特的濃濃的詩味,深深地吸住了,幾十年不能忘卻。詩人對當時顛倒是非、先賢的至理名言全拋卻的現狀,憤激萬分;但他不是嚴正譴責,而是巧于構思,精于辭韻,抒寫于醉態、狂態,既傾瀉,又蘊藉,那氣質,那風韻,確是獨獨超先、滋味永存的。
語淺、意深、情真、韻美,是相互聯系,層層遞進的。語淺而無興寄,無思致,則猶如淡水寡湯。必須平淡精深相融“非精深不能獨獨超先,非平淡不能人人領解。”(袁枚《隨園詩話》)惟情真而無韻美,“波瀾富而句律疏”(劉克莊《后村詩話》語),則如妒婦爭寵、酒徒興狂。只有韻律而無情致,就是蟬蛻空殼,華美衣架。必須情真韻美相滲,才能光彩照人,傳之久遠。
這八字,我認為是精品的標尺。語淺固不易,但功到總能成。情真也不難,首先要決心不作偽。意深就牽涉到學理修養和思想境界了。韻美則在格律、修辭之上,還有非力強可至、出于情性、類乎天性的東西。“鍛煉精而情性遠”(《后村詩話》)、學理厚而機趣失,是萬不能達韻美之高層的。
我標舉這八字,絕不自以為已經做到。我深知自己差得還很遠,才特意標舉出來自戒自勉,并望與詩界朋友一道努力,重振唐詩宋詞那樣的輝煌。
何國瑞,武漢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