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加以正名。詩的“新”與“舊”應當是指詩的內容,而不是指詩的形式?,F在將“五四”以來的白話散文詩稱之為“新詩”,不少人則將現代人寫的傳統詩詞曲等稱為“舊詩”,這是一種不正確的稱呼,也容易被人誤解。這兩種詩的區別在體裁上,就詩的內容而言,“新詩”也可能寫的是舊內容,“舊詩”則大部分寫的是新內容。有人主張將此二者分別稱之為“新體詩”與“舊體詩”,這當然比較合理,但也未必完全合乎實際。因為新體詩是從西方移植而來,就其源頭而言,歷史也較長,并非近制;舊體詩則由古風到格律體,而詞,而曲,代有嬗變,迄至今日,依然各體并榮,且仍在不斷創新,受到廣大群眾熱愛,不宜以“舊體”一言以蔽之。
盡管究竟以何名稱區別二者為好尚須認真加以研究,但“舊體詩”(為行文方便,暫用“新詩”和“舊體詩”名稱)可以反映時代新內容的論斷已為其復興三十年來的事實所證明。在多不勝數的詩詞作品中,歌頌國運蒸騰、河山壯麗、社會進步、民生改善和描寫當代人情世態,弘揚真善美、鞭笞官場貪婪、社會腐敗者占絕大多數。我曾對《中華詩詞》來稿作過統計,具有時代內容的作品占70%—80%,即為明證。
但也無庸諱言,在當代舊體詩創作中也的確有一個防舊的問題。我國詩的發展已有兩千多年歷史,詩作浩如煙海,詩論百家爭鳴。我們首先要認真學習,繼承傳統,吸收在藝術形式、創作風格、意境營造、語言錘煉等方面的精華,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在題材、思想感情等內容方面一定要有時代內容,語言要多使用生動活潑的現代漢語,詩藝也要出新。我們對于優秀文化傳統,既要能入(學習繼承),又要能出(創新活用)。但有些人卻沉溺于傳統文化寶庫之中而不能自拔,只能入而不能出,學古人而忘掉了“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平時序”(劉勰《文心雕龍》)和“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白居易《與元九書》)的古訓,違背了“學以致用”和“古為今用”的宗旨,寫詩以摹唐仿宋、對古人亦步亦趨為能事,以“古色古香”混入前人名作中可以亂真為目標。但時代畢竟大不相同,這種作品充其量也不過是精致的“仿制古董”,不會被當代詩人尊為上品,更不能在歷史上與前人名作并駕齊驅。
寫舊體詩要防舊,我認為做到下面兩條是最重要的。
一、要有時代精神,直面人生,面對現實。歷史是不斷前進的,現實生活是不斷變化的,它們永遠在除舊更新。只要我們跟上時代的發展,將豐富多彩的現實生活在詩中反映出來,詩的內容就必然是新的?,F實生活中有光明與黑暗、先進與落后,有悲歡離臺、愛恨情仇,我們寫詩當然也要有美有刺。
二、要有創新思維。文學藝術是一種極富創造性的智力活動,我們要力求在繼承優秀傳統的基礎上有所發展、有所前進。必須在詩詞創作中,結合新的生活現實創造新的風格、營造新的意象意境、采用新的語言。在我的審稿經歷中常遇到這樣一種情況,即有些新體詩寫得很好的詩人改寫舊體詩,在掌握格律后,寫出的詩使人面目一新,其意境、語言、詩味反而比有些一貫寫舊體詩的老詩人更勝一籌,這應當引起那些寫舊體詩泥古不化的詩人的認真思考。
還要補充的一點是:即使在舊體詩的體裁方面,也不應當是一成不變的。例如近年來在山西等地區興起的“自由曲”,作者越來越多,作品質量越來越高。溫祥的《張老三闖宴》已獲得了第二屆華夏詩詞獎第一名。當然,“自由曲”仍是“曲”,只是改變了按曲牌譜曲的慣例,但已經開了詩體創新的先河,并被詩詞界肯定。至于在詩的聲韻方面,中華詩詞學會提出的“倡今知古,雙軌并行”的方針,早已被絕大多數詩人采用,那就更不必多說了。
歐陽鶴,著名詩人,《中華詩詞》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