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飛

她叫飛飛，是小名。至于大名嘛，我一時忘掉了。不過，也好。

在老家，我們曾經是對門的鄰居。飛飛是鄭家的小女兒，鄭家有兩個女兒。飛飛的父母跟我爸爸是同事，鄰里關系處得不錯。當年，我的爸媽都很忙，我常上鄭家蹭飯或午睡，差不多把鄭家當成自己的家了。

然而，我一上中學，就從那棟樓里搬走了。以后，再沒見過鄭家這對姐妹。她們的事，倒總能傳進我的耳朵里。飛飛的姐姐長大成人后，就永遠離開了家，飛飛成了鄭家實際意義上的獨生女。

其實，當年我跟飛飛的姐姐玩得最好。飛飛的年齡跟我相當，卻從來都跟我們玩不到一塊兒。我與飛飛的感情要淡得多，她天性孤傲，對人淡漠。說實話，她比她姐姐長得漂亮。也許因為這個，家里人才更疼愛她。而她的小姐脾氣，讓我向來都看不慣。

那么，現在我到底認不認她呢?就在我經常帶客戶往來的一家KTV大廳里，我們竟意外地相遇了。她在這里做陪酒小姐，點她的臺純屬偶然。她倒坦然，看見我，莞爾一笑。于是，我趕忙發表了一通世界太小的感言。能不小嘛，當年在老家，我們都不曾偶遇，時隔多年，卻在偌大的北京城相見!我們這回相認，倒比從前親密些了。

記得在老家，飛飛向來我行我素。她曾有過幾次戀愛，令人注目。那些追求她的男人，有的騎著氣派的摩托車，有的開著公家小轎車。她毫不顧忌鄰居們異樣的目光，酷酷地將長發揚起，任憑囂張的馬達與鳴笛聲把整座院子的灰塵震落。即使人們以為她最幸福的時刻，她也很少綻放笑顏。而現在，她倒總是眉開眼笑的。在這種場合，我只能認為那不過是職場上做出來的笑。

飛飛的粗嗓門略帶沙啞，讓我有點兒詫異。乍看去，她在陪酒小姐當中并不出眾。但她不扭捏作態，也不故意拖延時間，或施小伎倆、耍小聰明地盡量少喝酒。她永遠都那么無怨無悔，干脆利落，大口大口地“牛飲”，就好像她暗中在跟誰較著勁兒，這就不能不引人注目了。她的年紀在陪酒女郎當中明顯偏大，但舉止沉穩老到。人們能從她身上立即感受到既豪爽又坦誠的可愛，便不必擔心她混不上這陪酒的行當了。

就在今晚，我和我的老板王雪芬，帶來幾個重要客戶。我和王總都是女人，而我們的客戶全是男士。為投其所好，也為活躍氣氛，我們就叫了幾位陪酒小姐，這在我們的生意場上，是家常便飯。

一個客戶有些醉了，也許是故意裝的。他順手摸了摸坐在他身邊的陪酒小姐的胸，還不過癮，就毫不含糊地摸進小姐的衣服里。小姐正忙著給客人倒酒，什么都顧不上了。小姐見客人占了自己的便宜，她也不含糊地把一滿杯洋酒強灌進客人的嘴里。飛飛總是左躲右閃，始終用雙臂小心護衛著她那兩處“高地”。她跟客人喝交杯酒，屁股坐到男人的大腿上。男人趁著與她接吻的時機，將他剛喝的一口酒又“贈”給了飛飛……

我和王總走出包間，站在門外。我們不在場，這些男人肯定會玩得更開心。

真沒勁。我看出王總倦怠的神情，估計她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確實沒勁透了。只是，誰也不會把這種話說出口。王總遞給我一支煙，我倆就靠在門的兩側，面對面，默默吐出一片煙霧。

兩年來，我一直在做銷售，老板換了一茬又一茬，目前就這一位——王總。她是我碰到的最厲害的老板，我們的合作自然談不上愉快，但她能教我不少東西。在銷售方面，她自成一套，女人跟女人學習總能學以致用。所以，我一再容忍她的厲害，她的霸道。這個四十歲左右，還是單身的四川辣姐兒，抽煙、喝酒、打麻將，不讓須眉。她以代理國外美容產品起家，目前正向代理美容、保健器械轉型。同時，她也將目光鎖定美容院，打算開一家高檔美容會所。美容院的競爭激烈萬分，幾家歡喜幾家愁呀!如今產業劃分精細，同為美容大業中的小行當之間，也仍可套用“隔行如隔山”的老話。王總開美容院，還是個門外漢。她深知前進的道路險惡莫測，但面對美容院的暴利誘惑——美容院一年的盈利，比經營一項美容產品代理五年所賺利潤之總和還要多，她無論如何也要拼其全力，嘗試一回。

在煙霧彌漫中，王總——王雪芬女士亮出了她的法式指甲，寒光乍現。我的心中，立即亮起了橙色警報。最近，王雪芬很“關注”我，總愛時不時地說我幾句。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她卻像吃了火藥似的，小題大做，把氣全撒在我身上，弄得我心煩意亂。

同事們都笑我，說我有升遷的可能。因為，從以往經驗來看，越是被王雪芬罵得狗血噴頭的人，就越是爬上了高位。反之，越是對你客氣，離辭退就不遠了。這恐怕也符合中國人的傳統理念，拿你當自家人，才跟你直截了當，直言不諱。我確實不想讓王總注意我，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就是我最大的心愿。可是，公司里只存在兩種極端處境的人，沒有中立者存活的空間。不被王總注意的人，必被王總炒魷魚。

王雪芬此時倒顯得隨意，這種隨意只由她來擺布，由她來享用。她凌厲的目光一閃一閃，時不時刺穿我的胸膛，叫我噤若寒蟬。但表面上我還得配合，跟她協調一致地隨意起來。

她只是提出，要我接手開辦美容院的業務。

叫一名銷售人員去干行政事務或專業技術，明擺著要在老板眼皮底下干活，失去了銷售人員的人身自由，處處得加倍小心，伴君如伴虎;而且，再沒有油水可撈，沒有提成可賺，這種事傻子才愿意干呢。

今天，我還是第一次跟王總出來談業務，就難受得要死。不敢想象，以后天天如此，我會不會被扒掉兩層皮。我看到王雪芬有些抑制不住的興奮，仿佛她的眼前是一片黃金。為了感染我，她沖我甜蜜微笑，纖細的手臂宛若清泉，揮灑出美輪美奐的愿景。她用美妙的聲音，對我說，你要發揮你的優勢:做銷售有兩年，又擁有美容師的資格證書，這種雙料人才，在公司只有你一人。開辦美容院，你將是第一批美容顧問中的首席顧問，前途將一片光明……

看來，我只有俯首貼耳的份兒，卻抑制不住內心的毛毛蟲，不安分地沖撞著思緒。

我的猶疑算得了什么?她的氣勢完全打垮了我的小身板兒。我那頭皮屑似的小利，在她為我鋪設的康莊大道面前不值一提。還是趕緊甩掉我的頭皮屑小利，義無反顧地奔向她為我指定的前程吧!否則，太不識時務的帽子就會扣在我的頭上。我違心而無奈，她卻只要運運氣，發發功，就能把我推向令人始料未及的深淵。

我深感她的厲害，就不得不順從她的思路，趕緊琢磨起來。從她的話里，我聽出了弦外音。

你銷售好歹干了兩年，卻沒有多大業績，沒簽過一個像樣的單子。你不是運氣太差，就是沒有銷售天賦，總之，請你考慮轉行。你早已拿到了美容師資格，卻從來沒有實踐過。這一行跟行醫差不多，經驗很重要。也許是你沒有機會，也許還是你運氣太背，總之，你在美容師這一行還沒學會走路。可你的年齡呢，已老大不小了，都二十七八了。你在本公司已經工作了一段時間，工作能力早已浮出水面，總的來說，實在是有些單薄呀!如果你能發揮出在美容方面的某些“花拳繡腿”，本老板給你指條明路，為美容院打下基石，便可能成為公司扛大梁的功臣。以后，以美容顧問的身份安身立命，就能度日無憂了。

啊，妙哉!我一定要好好表現，讓老板認可我。我嗅到了事態的危急，就像注入了興奮劑，搜羅出全身的能量，不落下一根汗毛之力。我急中生智，說，據我調研，以我們的實力，美容院的定位應該是一家高級美容會所。正所謂高投入，高風險，高回報。我們的客戶群，一定要是上流人士，一律只辦皇后卡，會員交納的會費不能低于十萬，不，二十萬，要比名店入會的基礎價格還要高一倍，這樣才會吸引高檔客戶群——價位居高本身就是高檔的品牌，貴族的廣告，品質的鑒定。當然，最主要的還是我們的美容主打項目，一定要從京城林立的各大美容院中脫穎而出，才能迅速而成功地殺出一條血路，奠定我們在業內的地位。可是，這個項目嘛，我還沒有想好。

我想好了。王總淡淡地說。

多年來，王雪芬習慣與三位要好的姐妹，一起相約去京城的一家著名大美容院做美容、美體。王總的這三位女友:一位半老徐娘，卻做著大買賣;一位年輕貌美，是目前走紅的封面模特;一位風流少婦，家產上億，老公成天滿世界溜達，她則在國內談談姐弟戀打發時光。說來也巧，除了王總，她們三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胸脯平平。

王雪芬從她們身上找到了靈感。雖說豐乳也不是什么獨特項目，但只要把她這三位女友首先從大美容院里挖過來，成為我們的第一批客戶，便為我們的客源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可是，別看都是朋友，說服她們并不容易。她們對自己的身體都是非常謹慎小心的。她們早已習慣在那家所謂權威的名店做項目，不會輕意更改。

她們都很挑剔，尤其是我那個名模朋友。王總頗為煩惱地說。

噢?我趕忙應著，好讓王總說出接下來的話。

想想看，只要有事實為證，一切就都可以迎刃而解。若能馬上找到一對絕世乳房，且經得起我那位封面名模朋友美學眼光的考驗的話……王雪芬話中有話。

我倒有個人選。我沒多想，“立功”心切，便脫口而出了。

怎么不早說，誰?王總問。

飛飛。我說。

她是誰?王總疑惑了，問。

就是那個陪酒小姐呀。我拿眼往包間里瞟了瞟。

哪個陪酒小姐?王總說。

就是那個。我推開KTV包間的門，悄悄指給王總看。

噢，是她!好像她的胸是挺高聳的。

豈止，我莫名地興奮起來，跟王總說，她那對乳房，簡直比維納斯的還完美性感呢。

你肯定?王總問。

我肯定!我回答。

說服飛飛做我們豐乳產品的模特，這個任務自然就落到了我的頭上。我本想在替王總給小姐們小費的時候，就跟飛飛說的。可是一來人多，不好說話;二來她還要繼續忙著招呼下一撥的客人，我怕這一晚上還沒過完，酒精就把她弄迷糊了，這么重要的事情會忘到九霄云外去。索性等到第二天晚上，飛飛剛一開工，我便興沖沖地把這好消息告訴了她。她竟一口回絕了我。

我以為她沒有正確理解我的意思，便進一步解釋說，你只需在那些女人面前敞開胸懷，就行了。當然，薪水是不高，可是，你沒有任何損失呀。不用喝酒傷胃，更不用跟那些亂七八糟的臭男人打交道。你到我們這里來，工資穩定，生活簡單，身份清白。還有，老板還答應你，可以在豐乳項目中提成。天下哪有這么好的事呢，這好事偏就落到你頭上了。你除了要感謝你的爸媽給了你這么好的身材，還要感謝我為你找來這么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呢。

我不去。我又沒有用過你們的產品，就把我當作使用產品的成果，真會忽悠人。她很固執，我傻眼了，這實在是太出乎意料。她明擺著是把我的好心當作驢肝肺，她的態度是那么冷漠而生硬。最后，她干脆對我下了逐客令。我愣是堅挺著站在原地不動，她便甩手扭身就走，我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我沒法跟王總交差，在王總那兒我是自討苦吃;在飛飛這兒，我是自找沒趣。可飛飛不能這樣不給我面子呀，又不是害她。我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就是飛飛嫌工資太低。

我沒有立即將飛飛的拒絕告之王雪芬。王總正在加緊籌備她的美容會所，她要將其打造得金碧輝煌且結實牢靠，圈住多而又多的金毛羊似的女人。要游說客戶，缺乏有力證據的成功案例，一切都是枉然。王總跟她的三位女友商量，女友們決定幫助王總，要在王總開業之前，舉辦一次大型的女友派對。這完全是女人的聚會，拒絕所有男士參加，連服務人員也全是女的。這個派對將在家產上億的一位少婦所擁有的“山郡度假別墅”里舉行。據說，京城遠郊連綿的三座小山頭，是這位少婦家的圈地。在山上建造了一群由著名法籍華人設計師設計的古堡式建筑，既是少婦的家人們每年的避暑之所，也對外營業，租賃給商家，舉辦時尚產品的發布會，及各種名流派對。

那么，這下可玩大了。有三位實力雄厚的女友做后盾，王總一出手就很不凡。到那時，將云集各界女性精英，封面名模也將帶領幾個同行姐妹在臨時搭建的T型臺上表演助興。這當然只是鋪墊，最精彩的亮相，將是我們公司豐乳產品的成功案例。乳房傲立，王總坐鎮臺下，讓那些看得頭腦發熱的女人們立即向她交錢入會，一下子便可大賺一筆。美容院開業大吉，客源充足，生意興隆……

王總信心百倍。她都想好了，產品沒有副作用，效果確實因人而異。即使有人使用沒有效果，在心理上也會有所慰藉，感覺良好——何況我們每一位美體操作師，都有巧舌如簧、隨機應變的本事，不怕過不了關。一切OK，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就差成功案例了。

什么成功案例?

模特，豐乳模特。王總的話語里攪拌著粗氣，嫌我木訥。

啊!是啊，她，她好像……

什么?你還沒有搞定?王總一眼就把我看穿了。

不是……

先跟她談好派對出場費，五千吧，如果還有其它要求也可以提。

王總果然久經沙場。明白一切源于錢，不用我多說。此事我不敢怠慢，趕快告之飛飛。

這回，飛飛指著我的鼻子罵起來，你真能來事兒呀，我說了不干，那幫闊太太閑著沒事干了，想拿我尋開心，沒門兒。

我再次愕然。一個陪酒小姐，逗男人開心可以，逗我們同胞姐妹們開開心就不可以?什么邏輯?

我壓著火，盡量平心靜氣地對飛飛說，拜托，大丈夫能屈能伸。結識那些女人對你一點兒壞處也沒有，把她們哄開心了，說不定求她們給你介紹個如意郎君，讓你徹徹底底脫離苦海，過上美日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飛飛還是氣咻咻，而我的熱血也已經沖到了頭頂。她鼻子一哼，冷冷地對我說，一副奴才相。

我干燥的心頭立即濺起無數火星子。她在說什么?奴才?她還自以為清高呢，清高的人會待在這種地方?

她瞅著我，我只覺得，她投射出來的目光像把刀，正在我身上拉開一道道口子。

飛飛在我面前喝酒，也喝得很兇。我知道，我得為此買單。可是，我的事還沒有辦妥。

有幾個晚上，我一直坐在車里等她下班。凌晨兩三點，她才搖搖晃晃走出卡拉OK廳的大門。飛飛號稱“不倒翁”，卻也抵不住一茬接一茬的男人向她輪番“轟炸”。她面色鐵青，雙手按著胃，直不起腰來。我問她，平時是怎么回的家呀，喝得這么醉醺醺的。

她雖然動作不利落，頭腦還清醒。她說，有時會打電話給同室女友，叫她來接，不過不能經常這樣麻煩人家。大多時候還是在街邊蹲會兒，涼風一吹，嘔吐完了，酒就醒了。然后再打出租車，自己回家。

家，不過八平米的小平房。一張床睡著兩個女人，再加上兩個塑料簡易衣架。屋內的空間幾乎占滿了，再多一個人，都別想鉆進那間房里去。上廁所也不方便，要在小巷里拐好幾個彎，才有一間臭氣熏天的公共廁所。

從老家到北京，城市大了，生存空間反而小了。我真想問問飛飛，她的父母知不知道她在北京的生活?她為什么要離開家，要放棄獨生女一般養尊處優的生活。我一直都討厭飛飛，現在更恨她。我完全是看在她家人的面上，才向她伸出援助之手的。可我跟她無法溝通。我們明明是在用同一種語言說話，她卻油鹽不進，真可以把活人氣個半死。

這天晚上，我照例點了她的臺。因為只有點她的臺，她才會跟我見面，跟我說話。我訂的是一間最小包間，飛飛不客氣地拿來一瓶洋酒，然后斟滿兩杯。一杯酒遞給我，一杯酒她一干而盡。接下來，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這瓶洋酒，并不管我在一旁，滴酒未沾。

我現在靠的是喝酒的本事，這種錢也不是誰都能賺的，我也是靠本事吃飯的。我不是妓女，不靠賣……飛飛正得意地說著。

你賣什么啦!我打斷了她的話，說。我感覺剛才飛飛那番話是在污辱我，好像我是個拉皮條的。

讓那些女人指指點點，她們有什么權力?還有你那個臭老板，竟能想出這么個餿主意，想要我跟她合伙騙人。

廣告不就是這樣嘛!她們都是精英，都不傻。她們愿意相信就相信，不愿相信，我們又不能強迫呀!

她始終不松口，一副倔脾氣。不肯，不肯，永遠不肯。我頭都大了，真弄不清，我面對的是一個大活人呢，還是一臺完全死機的電腦。

你待在這個鬼地方，就清白嗎?我吼起來。她突然愣了，我卻笑了。

你，你不要把這事告訴我爸媽，他們……我一聲冷笑，給她一臉的不可捉摸。

林艷梅，她惡狠狠地喊著我的名字，把我嚇得一哆嗦。我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經常吵架，她的嗓子是清亮的，語氣卻同樣惡狠狠，直戳人的心窩子。那時，她雖厲害，但一直處于孤立。為此，飛飛的眼神里常冒著火光。

成年的飛飛，有了一套更狠毒的罵人策略。她繼續吼道，林艷梅，只要你敢透露半個字，信不信我殺了你!我告訴你，我早就活膩了，知道嗎?我早就活到頭了，找個墊背的也好。

我明明能感受到，從她體內爆發出來的極度悲痛。可是，我很茫然，甚至麻木了。我一直是在一旁觀察她，除了有點兒緊張，不知所措之外，就只剩下冷漠，冷漠得都讓自己吃驚了。

好了，夠了，你總以為我在害你。以前，你父母對我那么好，我能傷他們的心嗎?你以為世上的人都像你這樣蛇蝎心腸?你為什么來北京?為什么要做傷你爸媽心的事?我可以不告訴你爸媽，可這次派對走秀你一定要去。否則，我連這點兒事都辦不好，還怎么在公司里混?就算我求你啦，就算你幫幫我還不行嗎?如果你不答應我，我今晚是纏定你了，你非答應我不可。

我開始耍賴皮，鼻子里卻嗆出一股酸澀的悲壯意味。看看我做出的努力吧，看看我做出的犧牲吧!我拋棄了尊嚴，變得多么無恥呀!

我們呆坐良久。她喝酒，我抽煙。她把整瓶酒灌完了，我把一包煙抽完了。在這種僵持的局面下，我先開口，說，這樣吧，我們做一個公平交易。我們老板也很會喝酒，你們比比，誰先趴下，誰就輸，輸家就得無條件服從贏家，怎么樣?

我看到她眼睛一亮，是一種本能?還是職業習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會打什么樣的算盤，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飛飛以為她自己是酒中仙，無人能敵。趁著比試喝酒，再撈一筆高價酒的提成——只有給點兒魚餌，她才會心安理得地上鉤。她同意了。

王總和我在第二天晚上如約而至。我們就在卡拉OK的小包間里，拉開了戰局。

喝，兩個酒瓶一碰，“當啷”震得手疼，兩個女人的廝殺開始了。

王總臉色不變，我感激地看著她，她卻不看我，專心應戰。當時說服她跟一個陪酒小姐比喝酒，著實讓我難以啟齒。

這恐怕是我平生最大的一次創意了。為了調動王總的斗志，提高她的興趣，我當時可以說將智慧超水平發揮了。我首先嚴厲地自責一番，這招叫自虐開道。然后，我萬分真誠地把事實和盤托出，這招叫以誠相待。接著，我說出邀請飛飛的必要性(這招頗費了我許多腦細胞)。其一，飛飛不是真正的模特，不會被王總模特業界的朋友查到。其二，她生活窘迫，不會有過多貪念，要價不會太高。其三，她跟我很熟，我了解她，可靠性強，可控性也強，不會節外生枝。其四，時間緊迫，很難再找到一個符合以上條件的合適人選。飛飛不愿合作，始終是個謎，但不管怎樣，只要比酒贏了，她就得乖乖聽命，事便成了。我趕緊又夸王總酒量好，拿捏此事小菜一碟。本人不才，在喝酒方面著實慚愧萬分，只得請大將出馬。王雪芬聽得很高興，輕輕頷首，索性玩她一把，也未嘗不可。

王總的酒量，的確是久經考驗的，她的每一筆業務，幾乎都是在酒桌上敲定的，無論酒局的形勢如何變幻，她那沉著應對的手段，排山倒海的氣勢，執著陪到底的干勁，讓酒桌上那些酒中豪杰們，無不為之震撼。于是，在客戶們的內心深處，迅速樹立起對她堅不可摧的信賴。你豪爽，我痛快，簽字蓋章，合作愉快。

此刻，王總真的要跟一個陪酒小姐拼酒了。盡管這個陪酒小姐是我童年的伙伴，我的內心仍舊萌生了深深的愧疚之情。

喝雜的。飛飛說。

好。王總應了。

啤酒、白酒、紅酒各放幾瓶在茶幾上，她們喝一杯白酒，喝一杯啤酒，喝一杯紅酒，全是一口干。

洋酒倒進小酒杯里。

來，飛飛說。

好。王總答。

我關注著王總，好家伙，戰斗力還很強。我可得保證她贏，不能再對不起她。我在一旁吹起裊裊青煙，煙霧里透出飛飛紅撲撲的臉蛋，紅暈一直漫到了脖子上。我暗自高興起來。

再來，王總說。

干六十度的。飛飛說。

這……

怎么啦?飛飛在示威，破嗓子跑了音兒。

今天我就豁出去了。王總卷起袖子，說。

她們喝起來氣勢洶洶，我都被感染了。這是從心底里爆發出來的狠勁，迸出巖漿般灼燙的情緒。她們喝下各種味道的酒，吐出苦澀愁悶的氣息。包裹周身的溫甜愈加濃烈，也愈加擠壓出有喜有悲，亦哭亦笑，跌宕起伏的心結。興味就是如此反反復復，不知是宣泄還是折磨?

碰!王雪芬將酒一口灌下肚，“刷”地淚流滿面。我慌了，糟糕，酒勁上來了。飛飛的紅臉蛋卻比先前淡多了，神情也依然冷靜。

火辣辣的唇，連同眼神一起燃燒，她們對視，都不甘示弱。王總流著汗，流著淚，當然，她已經沒法止住往自己的嘴里灌酒了。在一段時間里，她是完全被動地把酒喝下，是在對方氣勢洶洶的逼迫下喝的。可是，過了這段麻木期，她的心動了，唇活泛了，手不再抖了。她又喝出了味道，喝出了滾滾而來的勁頭。她現在是非喝不可了，誰也勸不住她。我明白，她離醉趴下不遠了。

我抽身走出包間，接過服務生送來的白酒。我和王總這次是有備而來的，我們定下了兩套方案，一套方案是正大光明地喝贏飛飛，另一套方案是在她們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我在飛飛的酒里適量地下一點點具有催眠性的藥。這種藥王總有，我們把藥片磨成了粉末。

我們一定要贏。我帶著必勝的信心，將藥粉倒進一瓶白酒中，然后將酒瓶使勁搖晃，讓藥粉盡快在酒中溶解。酒里還是有些雜質，但在昏暗的燈光下，加上此時斗酒的火爆氣氛，飛飛應該察覺不到。

我把下了藥的那瓶酒，遞給飛飛。她對瓶吹，一口氣喝下四分之一。

啊，好辣，好辣。王總喝另一瓶酒，不停地叫喚起來。我看到她的身子在搖晃，飛飛卻還直挺挺的。飛飛的臉又紅起來，紅到脖子上，可精神還是那么好。

怎么搞的。我心急如焚。

我按住王總的手，說，慢點兒來，你，慢點兒。

王總看了看我，說，干嘛要慢?速戰速決，我可不怕，她能撐多久?

我搖晃著王總，試圖讓她清醒點兒。你慢點兒吧，看看你的對手，她還沒怎么樣呢，你可要堅持住。

王總又看了看我，不再說話，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好歹把喝酒的速度緩了下來。

干嘛不聊聊?真悶。我提議。

好熱。王總說，加冰。

不行，不能加冰，加冰就沖淡酒味兒了，這不是在糟賤酒嗎?你會不會喝酒?飛飛嚷道。

王總重新審視了一下她的對手，又不懷好意地瞟了我一眼。我只得和善地沖王總瞇瞇眼，意思是，我已經把事情辦妥，就等效果了。王總沖我笑了笑，像是酒精的作用，又好像不是。我正在疑慮中，只見飛飛閉上眼，搖著頭。王總見勢，拿起酒瓶，沖飛飛氣勢豪邁地說，喝呀，來，干了。

飛飛把頭埋進她的臂彎里，不動，不理我們。

王總得意起來，說，你干不干?你不干就簽合同，來吧!

不。飛飛仰起頭，在燈光下，臉色煞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被她的樣子嚇壞了。

飛飛喘息著，胸一起一伏。她試圖盡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可全身在不停地抽搐。她壓低聲音對我們說，你們，你們真是不擇手段呀。早知你們不是好人。

她掙扎著站起來，突然爆發出古怪的笑聲。聲音戛然而止，像一口氣噎住了。她，倒在沙發上，我們贏了……

飛飛全身顫抖得厲害，怎么回事?我們慌了。王總沒力氣站起來，我便迅速跑到飛飛身邊。為了讓飛飛能順暢地呼吸，我把她的衣領松開。昏暗里，我看到一個黑黑的像蛇頭似的東西，在飛飛的低領口處時隱時現。飛飛的胸罩松垮下來，我循著那“蛇頭”的蹤跡看去。飛飛的左邊乳房上，竟有一條粗長如鋸齒般的暗褐色傷疤，醒目地割裂了肌膚的完整。本是飽滿如桃的乳房，已從中間凹陷，仿佛桃子被蟲蛀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