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英雄

20年彈指一揮間。汪主任早就離休了，現在我坐了他的位子，人們叫我劉主任，更多的人叫我劉記者。我很忙。因為我所在的社會 一部負責本市社會新聞的組稿工作，在版面上有醒目的市民報料電話，有辦公室的也有個人的，一天到晚電話不斷。現在擠在城里闖世界的人多，事兒也就多。就我們版面上登的稿子來看，買到假貨索賠遭拒者有之，討薪未果跳樓示威者有之，飛車搶奪市民受傷者有之，斷水斷電野蠻拆遷者更有之。至于交通事故肇事逃逸、非法傳銷死灰復燃、家庭暴力尋求幫助、虛假征婚騙色騙財等等，凡此林林總總大事小事，只要是百姓生活中遇到的事，您都可以打通我們的編輯電話，一經采用即付稿酬。您說，我能不忙嗎?

在我們這個四季分明的盆地城市，2007年的夏天和往年似乎沒有區別，只要躲過中午的曝曬，你就不會覺得酷熱難耐。稍加留意，你就會發現這座水城夏天的秘密：穿城而過的白河被修茸成了風景游覽區，萬畝水面一如既往地帶給人們清涼。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總有人在河邊釣魚、游泳。河堤上矗立的全球最大的電視墻忠實地為乘涼的人們轉播著新聞、廣告、球賽和熱門電影，你可以和家人躺在草地上看，也可以把車開到河堤下看，還可以劃著小船到河中間看。只要別落水，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我不是工作狂，所以我盡量做到勞逸結合。養生專家們說有規律的生活方式是使人長壽的前提之一。誰知道呢，姑且信之。反正這天中午，我特意在家做了一頓美食，打算吃完瞇會兒覺。午休是對付盛暑酷熱的好方法，相信大多數國人都深有體會。我的所謂美食就是雞蛋番茄撈面條，外加蒜汁一小碗，黃瓜絲一盤。這可是我們這個地方男人們的最愛。在一些場合，如果某人想表明和領導或某重要人物關系密切，會說他們某天在家一起吃了碗撈面條，而且還是一個掌鍋一個搗蒜。但如果把吃飯地方改到某某高級酒店，不管內容如何豐盛，只能說明他們還很客氣。

一碗面還沒吃完，《夢里水鄉》的笛子又響了，那是我的手機鈴聲。拿過手機看來電，是個陌生的號碼。“喂，哪位?”我又扒了一口面條。

“是劉峰劉記者嗎?”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的聲音在電話里爆響，而且顯得很焦急。通常這類電話是報料電話。

“是我，有什么事兒請說!”

“快過來看看吧，有個女孩掉白河里了，兩個小伙子正在救人呢!”

這絕對是塊兒新聞猛料!我顧不得美食和午休了，換了鞋就往外走：“在哪個位置?”

“臥龍大橋東300米左右，正對著濱河路市委黨校。”

“好，好，謝謝!我這就到。您貴姓?”

“免貴，我叫張志強。”

七月的正午驕陽似火。天氣預報說最高溫度38度，他們可能是在樹蔭下量的。反正這種鬼天氣人只要一走動就是一身汗，更別說做個什么事。據說夏天吵架的人特別多，大概是人們都被高溫蒸昏了頭腦，變得缺乏克制和耐心。當十多分鐘后我“水靈靈”地出現在黨校對面的堤岸上時，渾身上下只有頭腦還保持冷靜。因為我判斷出了誰是張志強。這得益于我多年的職業素養，沒辦法。

當我出現在河堤上時，岸邊臺地的一片柳蔭下正聚著五、六個人。在階梯的下面，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穿白汗衫的男人拿著手機，正望著臥龍橋的方向出神。我走近他時就打招呼：“是張志強先生嗎?”

“啊，是，是。”他指指臥龍橋的方向：“他們剛走。”

“誰呀?”

“救人的倆年輕人。”他的表情怪怪的，說不上高興或是贊許，也許有些無奈。

我順他手指的方向張望，已經看不見那倆年輕人的蹤影。正午的陽光下，岸邊臺地上的景色美得晃眼，綠草、鮮花、垂柳、河水，線條分明，色彩濃烈，只是曝光有點過。

“人已經救上來了，正在樹下歇著呢。”張志強又望了望不遠處那一群人。

我們走過去，看到一個渾身濕透的七、八歲左右的女孩被一個中年男人抱著在吐水，旁邊的幾個人正在議論：

“我剛才還看她在岸邊玩，一轉眼可就掉河里了。”

“可不是嘛，真嚇人!”

“我還只知道喊，‘哎——哎—— ’，慌得說不出囫圇話。”一個戴太陽帽的老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那女孩顯然受了驚嚇，哽咽著喊著爸爸。抱著她的中年男人不斷地拍著她的背安慰她：“不怕不怕，爸爸在這兒啊。”

“那兩個小伙子真不錯!噌地就跳下去了，救了人也不留名就走了，真不錯!”一個戴著太陽帽和墨鏡的中年男人說起了救人的話茬兒，引得一圈兒人忙不迭地稱贊：

“是啊，倆小伙真好!”

“救人不留名，甘當無名英雄，現在這樣的人少啊!”

“應該說現在還是好人多，關鍵時候就能看出來。”那個戴太陽帽的老先生說話頓像老干部。

“我是日報社的記者，這是我的名片，”我一一給大伙兒發了名片：“今天這件事情很突然”，我望了望草地上的父女倆：“希望大家能詳細地講講經過。”

“哦?記者呀，來的挺快嘛!比政府的辦事效率快多了。難怪現在上訪的都先找你們啊!”老先生很健談：“是這樣的，我在對面黨校院里住，經常飯后過來散散步。今天中午我剛剛走下來，就看到這個孩子不知怎么就咚地掉下去了，把我慌的啊，只顧‘哎——哎’喊叫。”

“我在這里釣魚，”戴墨鏡的中年男人指了指不遠處的釣魚桿，又指了指女孩的爸爸：“他也是來釣魚的。孩子本來是在樹蔭里玩，可能是去河邊看魚兜里的魚，不小心掉下去了。”

“那倆救人的小伙是怎么回事啊?”我關心的是這個。通常這類事情，只要被救的安全了，找到見義勇為的英雄人物才是關鍵。把不留名的英雄人物找出來，挖掘一下他們的或高尚或樸素的精神世界，以感人的實例弘揚我們泱泱大國的傳統美德，英雄的名字也隨之傳諸四方。這樣皆大歡喜的結局是人人都樂于接受的。好萊塢大片橫行世界的秘密，就是抓住了觀眾既要懲惡揚善又要英雄不死，最后英雄美女攜手同歸擁抱幸福的大團圓心理，可勁兒地編造現代童話。不是人家媚俗，是我們都是俗人。

“真得好好感謝人家!我去給孩子買冰激凌，還沒走上堤就聽大伙喊叫出事了，慌得我趕緊往回跑，跑到河邊小玲已經被救上來了。只顧慌，也忘了問人家情況，等回過神兒他們就沒影了。”孩子的爸爸感激中有些懊悔。

“有認識他們的嗎?”我征詢大家伙的意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搖頭：“不認識，可能是路過的。”

這時候我看到張志強欲言又止，就問他：“張先生，你認識?”

“我也不認識。”他表情怪怪的：“只是……有些臉熟……”

“哦?”我找到了點兒希望：“那這樣吧，天氣這么熱，大家伙也別在這兒曬著了，隨后有什么情況就打我的電話。那兩位見義勇為的小伙不在報上表揚表揚就太對不住人家了。就請張先生多費費心，也請大家伙多留留意，咱們共同努力，早日把英雄找出來!”

在第二天的本市日報社會版上，我以《尋找、英雄》為題發了一篇消息：

“(記者劉峰)7月12日中午1點15分左右，我市某小學二年級女生小紅(化名)，在白河游覽區(濱河路市委黨校對面)岸邊玩耍時，不慎落入2米多深的水中。不會游泳的小紅在水中掙扎，而岸邊的人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不知所措。千鈞一發之際，路過此地的兩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奮不顧身跳進河中，互相配合將小紅救了上來。記者趕到現場時，小紅已無大恙，只是見義勇為的兩個小伙子已經不見蹤影。小紅的家人很想當面感謝這兩位救人不留名的好青年，希望有知情者能夠提供詳細的信息。來電可致本報社會一部編輯室或值班編輯，電話號碼詳見本版中縫。”

以我多年的找人經驗，這件事不出一個星期就能圓滿結束。因為好人好找，壞人難尋。社會上善良誠實的人占大多數，大體上都有固定的生活軌跡。只有那些整天琢磨著作案的人才東躲西藏，行蹤不定。再說了，救人不留名是一種謙讓，這種態度要比那些施恩就圖報的要高尚很多很多。而且，偉人都說了，一個人做一件好事不難，難的是一輩子總做好事不做壞事。一個好人做了好事不圖回報，肯定有另外的好人看不過去：憑啥躲起來呀?這是做好事又不是做壞事!哎!一一大家聽著，是他是他就是他!上次的好事就是他做的!

我社媒體的影響力在此次事件中又一次得到了充分的印證，關于尋找英雄的電話從上午9點多就開始連連響起。有三個出租車司機都說他們昨天中午在濱河路拉了兩個渾身濕漉漉的年輕人，下車地點分別是北京路口、梅溪路口和商城南街，至于長相都記得不大清。這等于沒說。理工學院的一個老師反映：體育系幾個留校訓練的學生昨天中午去河邊游泳了，不知他們參與或看到沒有。按這位老師給的電話打給一個學生，學生說他們在河的南岸游泳，不知道北岸發生的事情。一位在臥龍橋頭賣冷飲的大媽說，她昨晌午看到她們院順子和石頭倆回來過暑假的大學生渾身濕淋淋的從河堤下上來，不知救人英雄是不是他們。順子媽接到我們的電話后說：別提了，那倆小子根本不會游泳，昨晌午順子爸在釣魚，讓他們看著桿，就回來吃頓飯的功夫，他們倒讓魚給釣到水里了。

接下來的電話中有兩個要征婚的，一個要上訪的，還有一位婦女哭哭啼啼要找狗的，我們都不厭其煩一一給她們指明了方向。小馮編輯不無戲謔地說：“現在的女人，狗丟了比男人丟了都急!”小蘭編輯說：“那是!男人滿大街都是，丟了可以再找。狗就不一樣了，時間長了有感情了嘛。”小馮編輯說：“是嗎?看來女人喜歡站在貓狗的行列里把自己當寵物啊!”小蘭編輯說：“比起貓狗的乖巧和忠誠，男人真是禽獸不如啊!”

眾人正笑，我的手機響了。張志強在電話里說他有那倆小伙子的線索，這會兒他在濱河派出所等我過去詳談。我雖然很奇怪他選的這個地方，可還是匆匆趕過去了。張志強把我介紹給了一個剃著平頭的中年片兒警：“王強，王警官。劉峰，劉記者。”

張志強對我說：“劉記者，其實那天救人的倆小伙我好像認識。”

我苦笑：“那你干嘛不早跟我說呀!你瞧你這彎兒繞的，都快繞出國了!”

“我好像認識，其實我不認識!”

“那你到底認識不認識?”

張志強說：“你先讓王警官說說大飛這個人。”

“大飛是誰呀?”

王警官說：“大飛名叫童大飛，在附近的二藥廠家屬院住，他父母都在二藥廠上班。2000年二藥廠破產后父母離婚，大飛跟著父親，當時只有10歲。大飛的父親后來應聘到河南岸的一家私企做修理工，上班很忙。大飛上完初中后極端厭學，就輟學了。哎，很可惜呀!”

“哦?”我還是不明白。

“他和我孩子上中學是一個班的，”王警官說：“這孩子以前學習還不錯，到了初三就滑坡了，估計是沒人管。”

“那后來呢?”

“后來這孩子整天就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混著，因為打架在我這里都訓他好些回了。”王警官顯得很無奈。

“那大飛跟救人的事兒有聯系嗎?”

“老張從我們所電腦的信啟、庫里對比了照片，確認其中一個是大飛。”王警官說：“你不知道吧?老張自從他媳婦上街被連偷帶搶地劫了三次，就開始義務反扒，空閑時間全在街上轉，已經抓了二十多個扒手了。”

我重新打量張志強，覺得這個其貌不揚的中年漢子有點意思，琢磨著他背后的故事挖一挖應該是一篇好新聞，最起碼可以說說民間反扒英雄二三事吧?

張志強把我的思路又轉了回來：“昨天快晌午的時候，我在梅溪路商業街盯上了大飛和他的同伴。他們看來是這里的常客，兩邊的商戶都知道他們不是來購物的。那個時段碰巧人不多，他們一直沒有下手的機會。可能是察覺到我在盯梢，或者有別的什么想法，反正最后他們大搖大擺地穿過梅溪路，坐到河邊的樹蔭下乘起涼來。我還在堤上猶豫是不是回家算了，堤下就亂了。有人對著河里喊著什么。我看到河里有個小女孩在掙扎。我拔腿就往河邊跑，我會游泳啊，我得去救人!可樹底下大飛他們更近，沒等我跑下堤，他們就跳河里了。我趕忙給你打電話——你的號碼我早存到手機上了，這回終于派上了用場。等我趕到河邊，大飛他倆托著小女孩正往岸上靠。岸邊的人這時候都幫忙把小女孩接了上來，又把大飛他們拉了上來。這時候女孩的爸爸趕回來了。人們只顧圍著這父女倆，而大飛他倆上岸后只坐著吐了兩口水就匆匆離開了。接著是你趕到，就不說了。我搞不懂這兩個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下午就找王警官幫忙。王警官調了一下午的照片，結果發現是大飛。為了求證真假，王警官昨晚還特意去了大飛家。”

“哦?”我求證似地望著王警官，覺得這事兒越來越有意思了。

王警官就把他的家訪經過和盤托出：“他家我也不是頭一次去，他爸爸見我去了還以為大飛又闖禍了。我告訴他，有人看到大飛這回做了件好事，從河里救了一個小孩。他爸爸頭搖的跟撥郎鼓似地說不可能，大飛他根本不會游泳怎么去河里救小孩呢?人家救他還差不多。我跟他說真的有人看到是大飛救的人，要不我干嘛來再問問大飛呢?大飛爸還是不相信：王警官，我沒喝高，肯定是這家伙又不學好了。我催他：你給大飛打個電話問問不就清楚了嗎?大飛爸這才給大飛打電話，這小子正和一幫人在外喝酒。任憑他爸怎么問，他就是不承認救過人。后來我就問大飛：你小子行啊，打個架遛個街有膽出頭，怎么正經做了件好事就死不認賬呢?大飛還呵呵直樂：王叔啊，我啥時候正經做過事?啥時候做過正經事?你們找錯人了。你瞧這態度!”

呵呵，這個大飛也真逗。

“本來以為事情到這就算了，可今天看到你在報上登的報道，要尋找英雄。我們覺得，還是得把知道的都告訴你。”張志強最后認真地看著我。

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先是找不著見義勇為的好人，然后是發現這個好人不是好人。話不能這么說。應該說是：做這件好事的人，本身有很多缺點或不好的習慣，無法歸人人們普遍認同的好人行列。這件事給人們心理上帶來的沖擊效果無異于丑小鴨本就是白天鵝，而大象真的來自豬圈。想想吧，見義勇為的英雄原本是個扒手，這兩個對立的角色奇妙地在一個人身上存在，荒誕也好悖謬也好，反正事實就是如此。這有點兒像一群人正襟危坐地談哲學，而一個路過的旁觀者忽然插嘴道：尼采是紅薯，薩特是衛生巾，弗洛伊德是狗皮膏藥。

我回到報社，把這個出乎意料的發現報告給了我的領導——肖主編。肖主編不愧是我市宣傳戰線久經考驗的老同志，哈哈笑過后用他一貫沉穩的男中音說：“很好一個新聞素材啊，浪子回頭金不換嘛!小劉，照這個思路再寫篇《童大飛，是你嗎》之類的，我敢打保票，那個童大飛就此徹底改邪歸正。不信咱們走著瞧!”

肖主編的男中音還是那么有磁性，難怪當年大撞桃花運，把縣廣播站的頭號女主播收為自己的壓寨夫人。肖主編的思路還是那么清晰，無論材料多亂，總能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四兩撥千斤。嗨，領導就是領導!跟領導相比，我輩只是裝水的瓶，說倒就倒，領導可是裝油的瓶，你不扶(服)不行啊!

于是《童大飛，是你嗎?》就出現在7月14日的社會版上：(記者劉峰)本報昨天《尋找英雄》的文章登出后，引起社會廣泛關注，編輯部的熱線電話此起彼伏應接不暇。許多市民對見義勇為不留姓名的兩位小伙子贊不絕口，稱“這才是我們生活中的活雷鋒!”被救的小紅(化名)更是央求我們盡快找到救她的兩位叔叔，她要請兩位叔叔吃大份的冰激凌。一位打算征婚的姑娘把電話打進我們編輯部表示將推遲征婚宣言的刊登時間，要先和這兩位見義勇為的小伙子交個朋友……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從眾多的線索中終于發現了英雄的影子。據幾位消息靈通人士提供的材料表明，其中一個小伙子應該叫童大飛，他們已經和童大飛通了電話，但遭童大飛否認。我們不知道童大飛為什么這么低調，我們只知道謙虛過分就是驕傲。童大飛，是你嗎?那個和你一起救人的小伙子又是誰?我們期待著你的來電。

我們就這么大張旗鼓撒開了大網，專等童大飛浮出水面。

接下來的幾天，童大飛似乎消失了，一點消息也沒有。我感到非常納悶，這小子到底怎么想的?按照肖主編的導向，一個后進青年就此消失，一個有為青年橫空出世，社會的和諧進步又多了一份有益的力量。多好的結局啊!可是怎么就沒個信呢?

實在憋不住，我撥通了王警官和張志強的電話，詢問童大飛的消息。王警官說他昨天還去大飛家，大飛爸已經從鄰居拿來的報上確信大飛做了件好事。給大飛打電話，大飛關機，并且這幾天沒回家住。張志強依然每天堅持在鬧市反扒，但是這幾天也沒見大飛。張志強還說：“這大飛莫不是出去旅游去了?年輕人好好的隱個什么身呀?”肖主編知道了也很感嘆：“看來，有些人還真經不起表揚啊!”

在這個信息爆炸時代，每天都有大量的新聞正在發生，每天都有大量的故事正在上演。媒體的版面每天都要更新，每天都被那些新發生的故事覆蓋。出現在報紙上的新聞或故事，除了當事人，放下報紙便少有人提起，除非內容太離奇。僅僅一周時間，除了那個被救的小女孩和要登征婚廣告的姑娘，再沒有人打來電話詢問童大飛的下落。好在這種虎頭蛇尾的事實在太多，大家也都見怪不怪了。

這天中午下班，我照常搭乘26路公交車回家。車里一群上暑假特長班的小學生唧唧喳喳地在說著他們那個世界的趣事。公交車是這些小學生們從學校到家庭兩點一線上的最后的娛樂場所，他們當然會抓住機會娛樂自己。學生們都愛給老師起外號，他們說起老師外號的快樂表情，就像看到自己喜歡的動畫片人物形象。他們從老師的外號說到老師的脾氣，又從老師的表情蹦回到老師的外號，然后是一陣開心的笑聲。說著說著，他們互相說起了彼此的外號，什么豬頭、猴子、飯桶之類，惹得車上的乘客也笑出聲來。其間，一個小男生對一個小女生喊道：“王雅迪是個天使!”那個小女生回道：“李夢喜是個英雄!”

我聽了暗自好笑：現在的小學生們這么會對著捧啊!不得了!

那個小男生話鋒陡轉：“天使天使天上掉下來的一泡屎!”小女生也不含糊：“英雄英雄英國的一頭狗熊!”

全車的人都爆笑起來。我在笑聲中下了車，正思索著中午吃什么飯，電話響了，看看來電，又是個生號：“喂!哪位?”

“劉記者，我要走了，你們都別再找我了!”

“你是哪位呀?”

“我是大飛呀，你們一直要找的童大飛呀。”

“噢!你好你好!你要上哪兒去呀?”他那邊有列車進站的催促聲。

“我打算去深圳闖闖，想趁年輕多掙點錢!”

“那在家不是一樣嗎?家里多好啊，有什么事熟人朋友都能幫上忙。”

“你不知道，我在這里已經沒法混了。”

“是嗎?怎么了這是?”

“我老被人嘲笑。劉記者，你應該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我也有自己的圈子，只是我們這個圈子里的人和社會其他人不一樣，主要是工作不一樣。以前吧，只是圈子外的人嘲笑我們，這倒沒什么，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嘛。現在倒好，一條道上的人也開始冷嘲熱諷，還拿著報紙念。我現在都后悔去救人了。”

“這么說救人的真是你了?”

“……”

“你做的沒錯啊!要不你別走了吧，報社這么多人，發動起來幫你找份工作還是沒問題的。”

“謝謝了，我躲你們還來不及呢!我要進站上車了。”

“哎，大飛，我最后問你一句，你爸爸說你不會游泳，真的假的?”

“我真的不會游泳。”

“那你還往河里跳，嗯?”

短暫的沉默后，大飛說了句“年輕，腦子愛發熱”就掛斷了電話。

我一時愣在那里，不知道該去做什么。這件事再怎么發展也不該是這種結局呀。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車流和人流，我感到有點累。

此后不久，我去參加市文聯的一次文學筆會，聚餐閑談的時候，我把大飛的事講給了席間的幾位文友。一位詩人朋友無限感慨地說：“在這個只要五官齊全就可稱美女的時代，英雄只是一種奢望!”乘著酒興，詩人還吟誦了他的《美女和野獸》：

美女和野獸/是當今/最時髦的/搭配/像雞蛋發芽/和腦袋進水//美女/視思想如糞土/以惡俗為時尚/渾身每個毛孔/都寫滿了/物質欲望//野獸/及其狂妄/恨不得將地球都/吞入皮囊/渾身惡臭卻/得意洋洋//在它們眼里/梁祝的故事/只是/傳說中的傳說/虞姬刎別霸王/成了/絕唱中的絕唱//偶爾/美女問/有英雄嗎/野獸答/英雄死了。

眾人聽罷擊節叫好，就“何謂英雄”的話題展開了哲學的社會學的心理學的等多層次多緯度的探討。在高人高論的熏染下，我忽然靈光一閃，覺得英雄只不過是一種機緣的巧合，他不需要刻意去尋找。應該尋找的，或許只是一種平實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