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族似乎總有無邊際的憂愁,其實富貴人也有數不盡的煩惱,人活著,都逃脫不開憂煩。大英雄曹操都有難以排遣的憂思難忘,瀟灑狂放的李白都有舉杯消愁愁更愁的時候,何況吾輩一介草民。人生百味,少了哪一種體驗都是缺憾。
比起揚州八怪之李解,我們的煩惱就不算什么了。鄭燮的《飲李復堂宅賦贈》詩中勾畫出李鱓坎坷仕途:26歲中舉人,而立之年以畫召為內廷供奉,可謂平步青云。因不愿受正統畫風束縛,又遭到妒嫉排擠,33歲時被迫離開京城。浪跡江湖多年后,出任臨淄、滕縣縣令,為政清簡,因得罪上司而去官。“兩革科名一貶官”,從少年得志,到老來賣畫為生,如此起伏跌宕的人生境遇,放在誰身上都夠受的,李鱓的心中難免積淤些不平氣、憂憤氣。何以解“憂”?誰能消“恨”?古往今來文人的自我消解郁悶的辦法無外乎寫詩作畫。李鱓是文人,當然也不例外。他在一幅花卉上題字:不獨萱草可以忘憂,此花亦能銷恨。嵇康《養生論》說,神農經言中藥養性,故合歡蠲忿,萱草忘憂,愚智所共知也。“蠲”字是去掉的意思,看樣子李鱓所畫花卉是臺歡。據我所知,李解借合歡泄忿的時候不多,他還是喜歡畫萱草解憂。比如他畫《萱草》、《萱草蘭花》、《蕉石萱草》等等。《萱草》為紙本設淡色。萱草神態舒展,俯仰多姿,天趣橫溢,功力深湛,畫右側題五言律詩一首:“堂前無雜植,一色是宜男,永日蔗櫳靜,相看意自酣”。民間有一傳說,當婦女懷孕時,在胸前佩帶一枝萱草花就會生男孩,因此萱草也叫宜男,《風土記》中有此記載。李鱓還作《萱草》詩:自塒萱草小院東,潛消怨語與愁風。爾能使我無憂忘,愿許畦頭補幾叢。
何謂萱草?一棵草能有何功效?中國人喜歡追根溯源,古人的話似乎更有說服力。兩千多年前,諸侯小國林立,就像后來軍閥混戰的樣子,當時的戰事是很多的:丈夫到遠方征伐去了,美麗而年少的妻子日夜想念自己的親密愛人,想得特別的心苦,想念得頭都疼了。怎么排解這尖銳刻骨的孤獨和憂思,“焉得諼草,言樹之背”。女人想,哪里有忘憂草,找來一棵栽在后院,好一解相思之苦。這位多愁善感的女人生活在《詩經·衛風·伯兮》中。澀是忘的意思,諼草就是萱草。《說文解字》說“萱”是“令人忘憂草也”。原來萱草就是忘憂草,怪不得李鱓用它解憂。
一個人遭遇不公,如果不能求得自我平衡,也不能自我解脫,每天陷入憤懣與悲涼之中,倒不如游走紅塵,放任自我性情,另尋一條生路。李解仕途失意后,一邊游山玩水,一邊任水墨上“自立門戶”,通過繪畫寄予思想,寄托情懷。他放開手腳,大膽地將莊稼院的種種用具器皿、五谷雜糧都搬到畫上,求大俗大雅,耳目一新,從而開拓了花鳥畫表現的新領域。他畫大蔥、生姜、荸薺,他畫蠶桑、稻穗、麥穗,他畫扇子,滿紙土腥氣、煙火味,俗中有禪味,雅中有寄托。他畫的扇子都是破的,不知道是扇暑氣扇的還是扇心中悶氣搖的。蔥、姜、椒,都有辛辣氣、刺激性,他在《姜椒圖》題詩:“莫怪毫端用意奇,年來世味頗能知。從今相與先防辣,到得含咀悔后遲。”詩中藏著極深的人生感喟,告誡大家警惕那些心狠手辣之人,若無一番人生的體驗,是斷無此感慨的。李鱓的《時新佳品》把農桑稼穡的平民與玫瑰花的高貴融在一起,真是別出心裁。畫上櫻桃色彩鮮艷,甜汁欲流。桑綠蠶肥,桑葚可人。中間的麥桿堅韌高挑,麥葉伸展舒張,曲線柔美,麥穗籽粒飽滿。玫瑰花面色嬌羞,香氣四射。仔細端詳,玫瑰葉上長著尖刺,如仙人掌,不經意中透露畫家有怨氣未消。畫上題長款,參差侵入畫面,卻不覺突兀:“麥黃蠶老櫻桃熟,正是黃梅四月時。更添玫瑰一枝,亦時新佳品也。”新老雜陳,春華秋實,和諧田園,體現畫家對現實生活的熱心。此畫線條勁挺有力,行筆迅疾,赤、黃、綠、青、紫五彩,干、濕、濃、淡、焦五色齊聚畫面,墨色協調又有變化,色彩豐富而不失淡雅,不乏文人畫高妙境界。
古代文化傳統是耕讀傳家,書讀好了出去當官,讀不好安居田園勞作,因此許多文人當官并不職業,大不了回家種地。而今官人為什么急功近利,迷戀官場,文人為什么大多心浮氣躁,少見大家氣象?主要是文化底蘊淺薄、缺少獨立人格的支撐,或者說,身后沒有一片開闊邈遠的田園可供依托。
喜歡種萱的李解與板橋是老鄉,關系亦最密切。鄭燮在給舍弟的信中曾說:“賣畫揚州,與李同老。”板橋暮年在畫上題長款嘆道:“今年七十,蘭竹益進,惜復堂不再,不復有商量畫事之人也。”板橋老人想老友李鱓恍惚間去世已三個春秋,孤獨感深入骨髓,不禁潸然淚下。后人追念李鱓,也編撰了很多美麗的故事。傳說李觶出游,當地的縣令請李鱓在船上作畫,李鱓兩只蝦。那縣令原以為復堂會畫大幅,龍蝦滿紙,現眼下只兩只玲瓏小蝦,臉上滲出不悅之色。李鱓見狀,取過畫來說:“既然大人不喜歡小蝦,那就放生去吧。”他把畫一抖,那兩只蝦噼啪跳進水,歡欣而去。縣官大驚,連忙央求李鱓再畫,李鱓推說酒醉,不再動筆。傳說之所以美麗,不僅在于其總是傳達善意,還在于描摹事物能眉目傳情。在這一點上,正史就顯得遜色了,比如《清史稿》夸李鱓畫畫得好,日“花鳥學林良,多得天趣”,就少些活躍。李鱓在中國繪畫史上可謂名聲顯赫,其作品的藝術價值是很高的,但有些作品確實粗糙浮躁。鄭板橋曾說李鱓:“途窮賣畫畫益賤,庸兒賈豎論是非,咋畫雙松半未成,醉來怒裂澄心紙。”有人稱他為“畫仙”,其實他并未成仙,世俗之心一直很盛。他心情焦躁時的作品藝術性就會大打折扣,因此清末批評家指責他“筆意躁動,不免霸悍氣”,也是有些道理的。
李鱓已經離我們遠去,他種植在庭院的萱草早已枯萎,再談萱草能否解憂還有意義嗎?當然有。當代人的壓力比古人要大得多,這個世界需要憂慮的問題更多,因此我們有必要遠離自身的抑郁,心情舒暢地去關心整個宇宙的憂思。也就是說,要想解放全人類,必須先解放我們自己。從心理學角度看,說萱草解憂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屣步尋芳草,忘憂自結叢。葉舒春夏綠,花吐淺深紅。色湛仙人露,香傳少女風。”這是初唐詩人李嶠詠萱的句子。如此姣妍花容,馥郁花香,自然會愉悅人的精神,調節人的情緒,使人身心得到一絲慰籍,暫時忘記憂愁。萱草的花葉梗根都是中藥,從中醫角度講,萱草有安神、解熱、寬胸等多方面功效,說萱草解憂也不是空穴來風。《本草求真》就說:“萱草味甘而氣微涼,能去濕利水,除熱通淋,止渴消煩,開胸寬膈,令人心平氣和,無有憂郁。”總之,我們還有救。
萱草花是中國的母親花。相傳,古時候有孝子將要遠行時,會先在母親住的北堂的石階兩旁種上萱草,讓母親每日觀花,使母親減輕對兒子的思念,忘卻憂愁。后來北堂亦稱為萱堂,代表母親之意。最懂游子心的孟郊有絕句寫到:“萱草生堂階,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前,不見萱草花。”以畫梅花名世的元代畫家王冕有詩云:“今朝風日好,堂前萱草花。持杯為母壽,所喜無喧嘩。”
萱草還有其他別名,比如丹棘、萱芎、金針等。《農政全書》卷之四十六荒政草部:萱草花,俗名川草花,《本草》一名鹿蔥,謂生山野,花名宜男。其葉就地叢生,兩邊分垂,葉似菖蒲葉而柔弱,又似粉條兒菜葉而肥大。葉間攛葶,開金黃花,味甘無毒。根涼,亦無毒。葉味甘。采嫩苗葉炸熟,水浸淘凈,油鹽調食。徐光啟說他親口嘗過,不但能救饑,而且味道相當不錯。
有人說萱草就是我們常吃的黃花菜,我不信。你可以去查閱《辭海·生物》,萱草和黃花菜條目相連,解釋相似,但沒有說他們是同一種植物。不管書上怎么說,不管別人怎么說,我還是相信萱草的別名是忘憂草,而不是黃花菜。我不能容忍種植一地黃花菜去忘憂,更不可以抱一束黃花菜獻給母親。如果非要較真,我可以承認黃花菜是萱草的花,僅此而已。
我的想法是,愛別人的時候,送她一束勿忘我;憂傷的時刻,送自己一束忘憂草。千萬不要忘了:母親節的時候送母親一束康乃馨。
保養你名字的容顏
這是一件意義非凡而刻不容緩的事情。鼻尖的污漬很方便洗去,眼角的皺紋也容易抹平,而名字上任何一點不良痕跡,都會使其容顏大損。我們難以考據“美容”、“美名”這兩個詞匯到底誰先產生,那么我們不妨視她們為同胞的動賓姐妹。
都說名字只是個符號,對人并不重要,然古往今來,貧富貴賤,哪個曾掉以輕心?古人凡有些身份的,往往有名有字,有別號有雅號,而且不止一個。“揚州八怪”之金農怕是古代文人中名號最多的一個。金農字壽門,又字司農,又字吉金,號冬心、稽雷山民、曲江外史、昔耶居士,別號金牛、老丁、竹泉、稽梅主、恥春翁、壽道士、之江釣師、三朝老民、蓮身居士、龍梭仙客、仙壇掃花人、金二十六郎、百二硯田富翁、蘇伐羅吉蘇伐羅、心出家禽粥飯僧……金農到底有多少個別號?有人說是二十五個,我看不止。“揚州八怪”這一群活躍在清代中期揚州地界的傳奇畫家,他們以逾規破矩的畫風為藝壇注入激情;他們以卓爾不群的思想為社會注入一股活水;他們以孤傲清高的行為方式為國民張揚了人性。金農之怪,怪在何處?《清史稿》言其“性逋峭,世以迂怪目之。”我以為還怪在他的字號太多。
金農為什么用那么多名字?我猜想,他是嫌自己的畫不好,怕玷污了他的本名。當年魯迅先生入南京水師學堂時,他的本家親戚不是覺得子弟進學堂“當兵”不大好,不宜拿出家譜上的本名來,因此給魯迅改名為“樹人”。金農五十歲才開始畫畫,當時他書法的名氣和鑒賞的名氣要比他的畫名大得多。他的書法創扁筆書體,兼有楷、隸體勢,號稱“漆書”,《書學史》有小傳。他精于鑒賞,收藏的金石文字多至千卷,日常開銷也靠古董店維持。他畫名的確立,應該在老年。他的作品汲取漢代畫像石刻養分,古雅拙樸,富有金石氣。《桐蔭論畫》言:“金壽門農襟懷高曠,目空古人,展其遺墨,另有一種奇古之氣出人意表——真大家筆墨也。”
世人看重金農墨梅佛像,我獨喜冬心山水人物。他的山水人物畫意境幽僻,筆法稚拙,設色淡雅、富有筆墨趣味。讀《揚州八怪畫集》中收錄的畫,可體會他的一貫作風。《觀山圖》:遠處群峰獨立,恍若仙境;中景山巒起伏,云聚霧漫;近處斷崖古松,畫中二人一束發,一草帽,倚欄扶柵,相對而言,細究神情,所言一定在山水之外。旁有一童子手握一桿細木,似在低頭觀崖下深澗跳蕩,聽猿猴兩廂對話。《秋林共話圖》:秋木林立,而無西風騷擾。一高人正面仰瞼,雙目沉靜;一名士側身背手,踱步款款,相對共語寥寥,各有所思。秋木以淡墨勾勒,不著皴法;雙勾描畫石綠小葉,新如春發;人物衣紋取法漢像,本質古拙。整個畫面作淺絳色,溫暖而祥和,筆墨淡雅疏簡,有童稚畫意味。依金農習慣,畫右側題八十字長款,記述緣由:前有馬和之畫《秋林共話圖》,此畫后進了內府,金農“追想其意畫于紙冊”。前日在網上見金農另一幅《秋林共話圖》,題款內容基本一致,筆墨技法如一,畫面色彩內容相近,只是人物形態有所變化,秋林樹木也空疏了許多。不知馬和之是何許人,其畫有多妙,讓金農如此傾心留連,連連默寫兩幅。
金農平生未曾做官,性好游歷,“足跡半天下”。工詩詞,“詩亦(金龜兔)削苦硬”,《清詩選》收其二首。《感春口號》:春光門外半驚過,杏靨桃緋可奈何。莫怪撩衣懶輕出,滿山荊棘較花多。寫與世不合之意,桃李驚心,荊棘動魄,連大門都懶得出了。曾讀鄭板橋與金農的三封書信,其中一篇是交流詩詞心得,鄭板橋在信中說:“承示新詞數闋,俱不減蘇辛。”金農曾為汪士慎畫竹題詠,其中云:“清瘦兩竿如削玉,首陽山下立夷齊。”鄭板橋贊曰:“自古今題竹以來,從未有用孤竹君事者,蓋自壽門始。壽門愈不得志,詩愈奇。”以板橋性格,不會是過譽之言。金農還喜為雜文隨筆,且“出語不同流俗”。著有《冬心隨筆》、《冬心詩鈔》、《冬心雜著》、《冬心畫梅題記》、《冬心畫馬記》等書。卒年七十七歲。
人一生中可能有多少種稱呼?呱呱墜地,父母會給起個利于養活、便于招呼的小名,然后再鄭重其事地取名、字、號,要上學的,或許還要起個學名;長大成人,自己做主了,便給自己命名若干個別號;隱姓埋名時有化名,出家有法號;不小心被別人開玩笑送個諢名綽號,功成名就垂青史,或許皇帝封你個謚名。近代人寫文章有筆名、從藝有藝名。當代人不喜歡字了、號了,偏偏又添了網名博客名。其實,你有多少名都不要緊,關鍵是大丈夫何時何地都要勇于通名報姓,而且是身份證上的那個。
讀1979年版《魯迅研究資料》,上有“魯迅筆名研究”一欄,匯集研究魯迅筆名的七篇文章。其中錄自1937年千秋出版社《魯迅先生軼事》一書的短文,列魯迅先生筆名八十三種,認為“魯迅先生筆名之多可稱文史上第一人”。著名學者陳福康先生文章的開篇說,魯迅一生中因革命斗爭需要用過,一百四十多個筆名,而且不包括借署別人及團體名稱的筆名。魯迅的筆名“無異就是一面作者亮出的旗幟”。許廣平先生寫于四十年代的《略談魯迅先生的筆名》,對魯迅先生的諸多筆名做了比較嚴謹而生動的解釋和介紹。另據《舊書信息報》2000年第8期刊王杰的文章,魯迅筆名為一百六十二個。魯迅是可以傳世百代的偉大作家,但先生創下這樣的吉尼斯紀錄,不是先生的悲哀,就是時代的悲哀,總之是我們的悲哀。我們寧可不要詩人,也不要悲憤。世人不會忘記“魯迅”,也惦念著先生所有的筆名,因為是那一百多個名字用自己的容顏保護了“魯迅”。
鄭板橋在《靳秋田索畫》中說,石濤的畫比八大山人的要好,但八大名滿天下,石濤名不出揚州,其中一個原因是八大無二名,而石濤別號太多,不易記識。有一面銅鏡,是歷史的容顏;有一條河流,名字叫時間。石濤沒有因為名字多而被遺忘,金農也沒有,魯迅更是沒有。所有的虛名都會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抹去,留下的,一定是最美麗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