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寒冬里的暖和和的被窩

呼嘯的西北風(fēng)發(fā)出嗖嗖的哨聲，刮過我家的屋頂遠(yuǎn)去了；大雪飄飄，滴水成冰，鳥絕原野，大地一片蒼茫荒涼。那時，我卻躺在溫暖的被窩里，甜甜地酣睡著。

我家住在一個小山溝里，四面環(huán)山，村子就孤零零地散落在傾斜的山坡上。小時候，我家生活異常艱難，姊妹多，住著三間石砌的房子。房子是用西山腳下開下來的石塊壘成的，屋頂?shù)那嗌嗤呤堑湍镆а婪e攢了3年才買來的，然后用田里的土摻和著麥糠，調(diào)和成稀稠適中的泥巴，糊上了墻皮，再撒上一層稀稀的石灰水，屋里一下子就亮堂起來了。

我小的時候，非常怕冷，體質(zhì)也差，每到冬天都會凍臉、腳和耳朵，一塊一塊的紅腫疙瘩，硬硬的，奇癢無比，有時候還會凍破皮膚，流著粘乎乎的黃水，一碰就很痛，痛得我呲牙咧嘴，時不時還會流血，要一直等到天氣暖和，青草出芽，野花開放的時候，才會慢慢好起來。那時，家里窮，冬天沒有取暖的爐子，只是有一個取暖的火盆。點燃一些平時修理楊樹槐樹剩下的枝枝杈杈來取暖，所以，冬天里的每個晚上，我都會蹲在火盆邊上不挪窩，哪怕柴火已盡，只留下灰燼，我也會伸出小手，以獲取一些溫暖。

多少年后的今天，我總是感覺小時候的冬天不但寒冷，而且也太漫長了，老是生活在冰窟之中。在這漫長的季節(jié)里，我最怕上床睡覺。那時，家里的床都是木架子床，上面攤放著一些秫秸做支撐，放些干草作鋪墊，再鋪上一領(lǐng)用高粱皮編織的席，一床山花布薄棉被，加上自己睡覺時脫下的棉襖棉褲，就是一個冬天的全部鋪蓋了。天寒地凍，屋內(nèi)屋外都是風(fēng)，到處是冰冰的冷冷的，連大人們的眼光和面孔都是冰冰的冷冷的，我從心里害怕冬天。樹上的葉子早已落掉，鐵青的樹干枝杈在風(fēng)雪中直指天空，也冰冰的冷冷的。雞呀豬呀羊呀牛呀的，也都龜縮在窩里圈里，呆呆地看著外面，早喪失了往日灑脫的精氣神。

我在家排行是老大，下面是三個妹妹，爹和娘就早早地分床讓我單睡了，又怕我睡覺不老實，夜晚蹬翻了被子，就把我的床放在他們床的對面。床放在哪里都行，可是，你想，屋外大雪飄飄，寒風(fēng)呼嘯，原來柴火旺旺的火盆也滅了，我的床上是一領(lǐng)冰涼的席，一床冰涼的被子，周圍的墻也是冰涼的，被窩里就如冰窟一樣，幾乎能凍死人。一想到上床睡覺，我就害怕，就感覺周身冰涼，寒風(fēng)入骨。每次都困得實在是坐不住了，也賴著不愿上床睡覺。

有一天，我借著小煤油燈灰黃的燈光，寫完老師白天布置的作業(yè)，獨自坐在火盆邊烤火，前胸被烤得熱乎乎的，后背卻涼颼颼的，便轉(zhuǎn)過背來，想讓火把后背也烤得熱熱的。我正在愜意時，娘喊我：“快來睡覺。”“等一會，被窩太涼了。”我有些大聲地說，還夾雜著不耐煩的情緒。“不涼了，暖和和的。”娘又說：“我剛給你暖熱乎了。”原來，娘怕我睡覺時被窩涼，先脫了衣服給我暖熱冰涼涼的被窩，然后再去摟著小妹妹睡覺。我一聽，趕緊跑過去，麻利地脫下棉襖棉褲，光溜溜地爬進(jìn)被窩，被窩里充滿著娘那暖融融的體溫，真是暖和極了。那一刻，我也感覺我自己幸福極了。

時光如梭，時間過得真快，這一說就過去50多年了。如今我娘快70歲了，我也40多歲了。今天回想起來，這些事就像昨天，或者就如眼前發(fā)生的事情一樣。娘生下了我，給了我生命，這么多年來，又含辛茹苦撫育了我，為我的成長費盡了心血，付出了很多很多。我卻感覺不到，也體會不到娘的慈心、愛心和苦心。可能娘為我暖被窩這樣的小事，她當(dāng)時也沒有感覺到什么，認(rèn)為是應(yīng)該的，也可能現(xiàn)在已經(jīng)忘記了。我當(dāng)時也沒有什么想法和感覺，今天回想起來，卻認(rèn)為是驚天動地的大事，這是天底下最無私的愛，是我怎么去做都無法報答的恩情。“不養(yǎng)兒女不知報父母恩。”這是我做了父親以后，才體會到的。

現(xiàn)在，我離開娘住在離老家不遠(yuǎn)的一個小縣城里，也許是工作忙，我感覺更多的是因為我懶惰，有時很久才回家一趟。爹說：“你娘念叨你好幾遍了，說好長時間沒有見俺兒了。”我的心一顫，淚水就盈滿了眼眶。看著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還在忙碌不停的娘，我內(nèi)疚萬分，無言以對，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娘在那寒冷的夜晚，用自己的體溫暖和了我冰涼的被窩，她以母性之火，燃燒著自己，把無私的愛傾注給自己的兒女，我才得以渡過一個一個寒冷的冬天，享受著博大的母愛，快樂的生活和成長著。今天，我卻借口工作繁忙，不能讓娘享受一個兒子應(yīng)該給予娘的天倫之樂，感到十分羞愧。

大愛無疆，大愛無言，娘為我們默默付出了一切，卻并不需要我們做兒女的報答什么。如今，娘曾經(jīng)的美好已經(jīng)消失，歲月留給她的是一臉深淺不一的溝壑和被壓彎的腰，我想，我不知道怎樣去做，才能暖和娘那顆歷經(jīng)艱難歲月的心靈，才能撫平艱難歲月里撫養(yǎng)兒女落下的滄桑印痕，才能報答娘的無私恩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