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承譜《隻麈談》與鄭相如《漢林四傳》敘考

摘要：胡承譜（1733-1806），安徽涇縣溪頭都人，其文言小說集《隻麈談》、《續(xù)隻麈談》中不少故事對后世小說產(chǎn)生重要影響。鄭相如（1680？-1756？），涇縣人，其文言小說集《漢林四傳》是清代隱寓傳小說的代表。

關(guān)鍵詞：安徽文學(xué)；文言小說；胡承譜；隻麈談；鄭相如；漢林四傳

中圖分類號：Ｉ２０７．419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Ａ

清代涇縣胡承譜《隻麈談》、《續(xù)隻麈談》和鄭相如的《漢林四傳》是安徽文學(xué)史上成就較高的文言小說集，在前人研究的基礎(chǔ)上對胡承譜和鄭相如的生平及其文言小說集的價值進(jìn)行考查，可以為一部翔實準(zhǔn)確的安徽小說史的撰寫做好前期的文獻(xiàn)準(zhǔn)備。

胡承譜（1733-1806），字韻仲，號元峰、蟄夫居士，安徽涇縣溪頭都（今涇縣西陽鄉(xiāng)溪頭村）人。光緒《涇縣志》記載其“少穎悟，讀書目數(shù)行下，弱冠舉于鄉(xiāng)，授廬江訓(xùn)導(dǎo)。時歲祲，奉大府檄，委賑鄉(xiāng)邑。禁冒剔蠹，經(jīng)畫有方。有鄉(xiāng)官觀察某，與夤舍二生不協(xié)，因詣學(xué)，謀所以黜二生者。（譜）力拒之，曰：‘二生無劣行，殺人媚人，吾不為也。’觀察怒，以他事中傷，罷官去。后復(fù)任上元縣教諭，亦有聲如廬江，卒以前委賑，勤于所事。嬰痿疾，遂乞休歸，以著書自娛。年七十四卒。所著有《春秋五測》、《隻麈談》、《元峰詩鈔》四卷行世。子八人，長子先聲，字駿夫，天才超邁，善詩文，乾隆庚戌成進(jìn)士，早卒，次子先聯(lián)，丙午舉人。” ［1］關(guān)于胡承譜的生平，戴力芳《胡承譜評傳》已有詳細(xì)考證。但在胡承譜生卒年問題上，戴力芳根據(jù)《涇縣志》記載胡承譜為乾隆壬申（十七年，1752）恩科舉人，又據(jù)縣志所云其“弱冠舉于鄉(xiāng)，授廬江訓(xùn)導(dǎo)“、“年七十四卒”之語，推測其生于雍正十年（1732），卒于1805年 ［2］。程毅中先生在補白文章《略述〈隻麈談〉原刻本》中考證其生于雍正十一年（1733） ［3］。據(jù)乾隆刻本《隻麈談》前朱慶湄《序》稱胡承譜“甫五十而欎欎以病退”，胡承譜《自敘》稱“壬寅乞假后”，可知其病退歸里在壬寅年（1782），時年五十，按照古人用虛歲的習(xí)慣，則其生年為1733年。另據(jù)《涇縣志》記載其弱冠舉于鄉(xiāng)，古人二十歲為弱冠，但這里還是虛歲，那么乾隆壬申（1752）年中舉時二十虛歲，由此推斷，其生年仍然是1733年，因此，程毅中先生的推斷應(yīng)該是合理的。其卒年七十四虛歲，則應(yīng)該在1806年，故胡承譜的生卒年應(yīng)為1733-1806。

一、《隻麈談》版本、目錄比較

《隻麈談》四卷今有乾隆刻本，《續(xù)隻麈談》原稿六卷未能刊刻。嘉慶間趙紹祖輯刻《涇川叢書》本，將《隻麈談》、《續(xù)隻麈談》各刪為二卷。又有民國《叢書集成初編》本，系根據(jù)《涇川叢書》本排印而成，中華書局1985年影印出版。《安徽通志稿·藝文考》子部小說家類著錄《隻麈談》二卷、《續(xù)隻麈談》二卷，所見當(dāng)為《涇川叢書》本。今筆者就所見乾隆刻本與《涇川叢書》本的差別進(jìn)行比較。

乾隆刻本《隻麈談》卷首署“乾隆己酉（五十四年，1789）新鐫”，“宛涇蟄夫胡承譜韻仲甫纂述”、“同里蒹人朱慶湄青川甫評訂”。其中“蟄夫居士”即胡承譜，“蒹人學(xué)者”即朱慶湄。卷二后署“五男禮先耕之、內(nèi)侄朱安解東華氏仝校錄”；卷四后署“八男職先守一、子婿朱一杰漢臣、翟永桂子楹氏仝校錄”。

前有朱慶湄《敘言》云：

蓋余嘗三復(fù)《隻麈談》而乃益信先生之疾之必有起蟄時也。胡元峰先生天資絕人，于書靡所不綜覽，年甫弱冠登賢書，出一語，老師宿儒皆咋舌。既壯，欲以其學(xué)出而經(jīng)世，卒阨于遇，官廣文者十余年，甫五十而欎欎以病退。嗚呼！如先生者，豈欲以談顯哉？記疇昔服賈漢皋時，適先生游漢上，余得追隨匝月，上黃鶴樓崔灝題詩處，未嘗不嘆李青蓮以彼其木尚為擱筆；登龜山南望武昌，驚漢水之滔滔，又慨然想見當(dāng)年公瑾鏖兵之事、子瞻作賦之時。余每于酒酣耳熱后，竊聆其緒論。先生一飲盡百斛，縱談古今軼事，發(fā)口如洪鐘，聽者皆聞所未聞。有時興酣抵掌，辯驚四筵。可興、可觀、可法、可戒，且可喜、可咢，可以揮淚，可以解頤。余方恨先生不手定之一書，垂諸久遠(yuǎn)，今十余年矣。余歸里省先生，而先生養(yǎng)疴方山別墅者又閱數(shù)寒暑矣。先生養(yǎng)疴方山，鍵戶別墅中，方守口如瓶，于客靡所不謝而獨不謝余，蓋夙契余之喜譚也。越日，余言旋，先生曰：“止止，子毋乃以不聞余談故乎？余譚正未有艾，余方以筆代口耳。”因出《隻麈談》四卷示余。余受而讀之，竟三晝夜卒業(yè)，間附己意評騭其上。以質(zhì)先生，幸與先生意不相枘鑿。余乃瞿然以起，悄然以思，曰：談何容易。茲譚雖隻麈，而所談?wù)哓M一手一足之烮哉？請為先生梓之，公諸同好，使世之聞斯談?wù)撸谎宇i以待、洗耳以候先生之不日起蟄而出談天下事也。請即以此語弁諸簡端可乎？

時乾隆五十有三年歲次戊申夏至前之十有三日同里愚姻弟蒹人學(xué)者朱慶湄青川氏頓首拜敘

鈐有白文“蒹人學(xué)者”、朱文“朱慶湄印”、白文“青川氏”印章。又有作者《自敘》云：

胡蟄夫《隻麈談》既成，因朱子青川之請，梓而為敘以歸之，曰：夫麈以佐談?wù)咭病Ｎ羧酥^麈尾拂蠅為王謝家物，則談之以麈，此其始也。三代盛時，士恥以譚名。戰(zhàn)國以來，孫吳談兵法，蘇張談縱橫，鄒衍談天，莊子談劍。異同、堅白、變亂、是非，尚論者謂其言無折衷，總斥之為游談。秦禁偶語，無敢談。漢高祖喜罵儒生，而酈生、蒯通亦往往以談顯。武帝時，東方曼倩善詼諧，其他文士各耑一經(jīng)，守其師說，互有攻訐，紛如聚訟。然六經(jīng)藉以不亡者，亦諸儒之談為之也。唐人始有說部，然搜神述異，好摭拾不經(jīng)見之事以駭人聽聞，典故家時時稱述之。宋談理學(xué)為最盛，鵝湖、鹿洞配食兩廡，而其徒幾至于摻戈入室。嘻！亦太甚矣。元明以來，士風(fēng)不振，時文家談揣摩，士大夫談聲氣，社祻之烈，竟至顛覆，可畏哉。故自三代迄于今，亦天地間一大談局也。綜而論之，要以晉人之清談為上，雖無裨政治，抑猶文士雅韻也。余自上元犯病，壬寅乞假后，自鐘山之陰退息乎兗山之陽，乃葺先人敝廬而居止。齋心默坐，幾于子云口吃，不能劇談。雖戶外之履常滿，而請業(yè)者、問字者亦祗手摻三寸不律應(yīng)之，不欲復(fù)為抵掌掀髯事。常喟然曰：古書空咄咄者，此其心必怨天尤人，大有所郁悶而不可以告人者也。余茲何鬰乎哉？余舌雖敝，余神未衰也。彼蒼蒼者既留余只手之用，而又何不可以揮麈而談也哉？因即以名其編。

時乾隆歲次著雍涒灘巧月之朔日蟄夫居士胡承譜韻仲甫自敘

有朱文“蟄夫居士”、白文“胡承譜印”、朱文“韻仲別號元峰”印章。

乾隆刻本《隻麈談》原目錄如下：

卷一收《虎變》、《又三則》、《齊云輿夫》、《東斗命數(shù)》、《玩古三說》、《古硯》、《紀(jì)夢》、《新建考朋碑記》、《碧雞》、《骨鯾湯火咒》共14篇。

卷二收《碑災(zāi)》、《雹異》、《蕓田腳》、《靈姑》、《凈姑娘》、《夢山看云》、《笑笑軒》、《反雪賦》、《練貞吉日記》、《市賣東西》、《佟符中元》、《南昌某屠》、《衡水人命》、《寫意》、《吳鶴齡》、《孫節(jié)婦》、《芙蓉劍》、《臺閣梅》、《文昌閣記》、《煙石嶺山》、《獨臥》共21篇。

卷三收《如意姑小傳》、《章晉妻再生》、《九江獄》、《江樓驅(qū)鬼》、《宛平典史》、《崔春庵醫(yī)案》、《曹以南還魂》、《俗語》、《橫革直成》、《三君子》、《學(xué)校官》、《水滴》、《八言七言》、《東坡文章》、《三代鼎彝》、《楮伯秀》、《冤鬼泣命》、《賣餅者詩》、《宋瓜亭》、《并頭蘭》、《鄭耕老勸學(xué)》、《櫺星門》、《紙錢》、《錢陌》、《偶年俗忌》、《先叔祖都閫公逸事》、《彈琴對花》、《禽獸通呼》、《說儲奇疾》、《棘闈題詩》、《彈琴歌》、《場外舉人》、《殺奸飼豬》、《婿賣妻母》、《哥字異稱》、《朱文公城南詩》、《東坡笠屐圖》、《徐存齋》、《沈補蘿》、《左東井》、《萬枚卜》、《嘲醫(yī)》、《耳卜聞鼓》、《清泉鬼告狀》、《肥典史》、《吳宗伯》、《述魯亮儕逸事》、《朱德甫往生天上解》共48篇。

卷四收《文公足疾》、《生生數(shù)》、《受騙縊鬼》、《邵康節(jié)數(shù)》、《杜孝廉妻》、《啖縊鬼肉》、《苗婢》、《數(shù)莖眉》、《邊扁變鱉》、《占夢奇驗》、《一枝花》、《陳平奇計》、《資陽白石》、《梅巨源》、《春秋五測》、《高道素乞夢》、《言稱堯舜》、《醬王瓜》、《上六下么》、《豬以殺為用》、《自尋苦惱》、《烏鼕鼕》、《九九諺語》、《干支記名》、《小木人》、《荷包記》、《鍋巴老爹》、《財神感應(yīng)》、《宋朝名賢》、《折巍字》、《封使君》、《黃鶯兒曲》、《五官問答》、《樂則生矣》、《笑僧》、《內(nèi)閣雀巢》、《古畫》、《石恪》、《祝枝山跋宋三大家墨妙》共39篇。

趙紹祖輯《涇川叢書》本分為《隻麈談》上、下卷，《隻麈續(xù)談》上、下卷，書后有嘉慶六年三月廿日趙紹祖識語云：

余抄《隻麈談》已畢，而世長星五（名先聯(lián)，先生之次嗣君也。）赴禮部會試過縣城，以先生手函及續(xù)談至，拳拳以刪訂為囑。此足見先輩虛心善下，不以所能自滿，有如此也。余發(fā)書細(xì)檢，知原書六卷，而亦既刪存二卷矣。

其目錄如下：

《隻麈談》卷上收《學(xué)校官》、《橫革直成》、《俗語》、《櫺星門》、《紙錢》、《錢陌》、《偶年俗忌》、《三代鼎彝》、《玩古三說》、《古硯》、《骨鯁湯火咒》、《說儲奇疾》、《禽獸通呼》、《哥字異稱》、《文章科目》、《文選學(xué)》、《子思壽考》、《宰予》、《四皓碑》、《東林原委》、《廷杖故事》、《蘇公碑》、《石辨》、《印章》、《祝枝山跋宋三大家墨妙》共25篇。

卷下收《齊云輿夫》、《宛平典史》、《佟符中元》、《先叔祖都閫公軼事》、《曹以南還魂》、《徐存齋》、《宛陵童子》、《高道素乞夢》、《折巍字》、《衡水人命》、《婿賣妻母》、《沈補蘿》、《清泉鬼告狀》、《黃太松畫》、《邵康節(jié)數(shù)》、《杜孝廉妻》、《占夢奇驗》、《梅巨源》、《言稱堯舜》、《小木人》共20篇。

《續(xù)隻麈談》卷上收《作文受謝》、《寄驛》、《綿花》、《謝公墩》、《押字》、《澄心堂紙》、《稿稗》、《新人傳代》、《炒新房》、《梅雨》、《夏書孥戮》、《三國正統(tǒng)》、《周禮九拜》、《洛書數(shù)》、《置郵傳命》、《三段石》、《弓足》、《正五九月不到官》、《宋題名錄》共19篇。

卷下收《拆道字》、《王守善政》、《張白云》、《世襲云騎尉朱慶錦》、《枯棠兆瑞》、《裘文達(dá)公為水神》、《金陵佳麗》、《邯鄲貞烈》、《饒靜庵鑄炮事》、《天下第四人》、《小東坡》、《淄川誤殺奸》、《東井再世》、《魂赴鄉(xiāng)試》、《報羅使君》、《教諭典試》、《探驪濟美》共17篇。

二、《隻麈談》志怪傳奇論略

乾隆刻本《隻麈談》共收志怪傳奇小說122篇，多因果勸懲、神怪狐鬼、案獄故事、鄉(xiāng)邦文獻(xiàn)及逸聞瑣事，兼雜考證。《涇川叢書》將《隻麈談》刪存45篇。《安徽通志稿》評論其“無意求工而古今雜出，細(xì)大不捐，蓋深得段成式《酉陽雜俎》、沈存中《夢溪筆談》、陶九成《輟耕錄》之遺意。趙紹祖取其語之足以資考據(jù)、事之足以備采錄者，分為正續(xù)兩編，每編各分上、下卷，意欲以類相從也。” ［4］ （P221）

《隻麈談》中的故事多數(shù)帶勸懲色彩，如卷一《虎變》記涇縣多山，本無虎患，甲辰春突來虎成群，噬人，白日戒行。當(dāng)?shù)孬C戶和百姓群起攻擊，殺虎十頭，一人為所傷。作者藉此展開評論說：“虎雖有力，其能恃其力也與？然則有猛而恃雖虎亦不免殺身也已。吁！可畏哉。”《又三則》附錄虎事三則，后有朱蒹人評論曰：“涇邑處萬山中，自萬夫雄打虎以孝勇著聞后，虎遂絕跡。虎之為靈亦昭昭也，今茲之來，其吾邑文炳文蔚之占乎？先生談鋒因是而起，而又參以虎三則，即借虎說法以垂為炯戒，意固深且遠(yuǎn)哉。”《佟符中元》（卷二）寫山東兗州府生員佟符以赴考之資救助因欠債而即將骨肉分離的母子，結(jié)果受助之家祖上陰魂助其考中山東解元。故事采用倒敘手法，先說女子忘問恩人姓名，后寫夫妻于路等待恩人趕考?xì)w來時經(jīng)過，邀請到家中謝恩，結(jié)果佟符看到其家所掛祖宗遺像，恍然大悟，引出佟對考場情形的回憶。《南昌某屠》（卷二）寫南昌某屠夫因一念之善得見南海菩薩事。《衡水人命》（卷二）寫隴右某甲賃車北上，途經(jīng)衡水，有酒醉老人搭載，趕車者不許，某甲覺得老人酒醉，就答應(yīng)了，結(jié)果路上發(fā)現(xiàn)老人氣絕而死。趕車者和某甲正準(zhǔn)備拋尸途中，結(jié)果被地方保甲發(fā)現(xiàn)，呈報縣衙。因天氣已晚，縣令讓保甲和趕車者及某甲守住尸體，晚上三人赴旅店飲酒驅(qū)寒，老人凍極酒醒，獨自歸家。三人歸來，發(fā)現(xiàn)尸體不見，懼怕上官責(zé)罰，保甲突然想起路上叢樹中有某婦人新葬之亡夫，可以移來頂替。天亮后，官員偕驗尸人員來到，見不是老人尸體，杖責(zé)甲長數(shù)十，甲長不得已吐露實情。仵作仔細(xì)查驗了挖出來的尸體，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是被人害死的，這樣一樁因奸謀殺親夫案露出了水面，后來酒醒歸家的老人到官說明真相，這才讓某甲擺脫了干系。朱青川曰：“人命至重，鬼神難欺。觀于此而益信其德之盛，誠之不可掩，乃如此也。吁，可畏哉！”《場外舉人》（卷三）寫句容某生，因救助無依靠之婆媳而中未進(jìn)場之舉人。該故事被光緒間淡友居士編纂《科場顯報》收錄。以上故事都帶有濃厚的因果勸懲色彩，其他記民俗信仰及傳聞奇事亦復(fù)不少，如《靈姑》（卷二）記民間信奉靈姑神的習(xí)俗。《凈姑娘》（卷二）記狐仙事。另外，因為生活環(huán)境的關(guān)系，作者記載的故事更多的發(fā)生在安徽，其中跟徽州有關(guān)的且影響較大的傳奇作品有以下兩篇。

《齊云輿夫》（卷一）寫齊云輿夫某，同伴中不省其所自來，訊之，旗人也。住齊云者二十余年，適旗人有任徽州府太守者，奉母氏太夫人進(jìn)香齊云，抵山腰遇輿夫某，訊得實情，訝為太守父，迎歸終養(yǎng)焉。先是某年二十許，臂力方剛，負(fù)氣自豪，與人斗，毆其人瀕死。懼罪潛逃，竄身大江南北各寺宇，之齊云，終焉。方逃時，妻有娠，不知也。逾八月生男，即太守。又為其所毆者遇良醫(yī)不死，得從末減，亦不知也。后二十余年，其子穎異，以包衣進(jìn)士筮仕知縣，歷陞徽州太守，甚以不得父耗積痛于中。太夫人長齋繡佛進(jìn)香齊云，亦愿為夫祈冥福。憩山腳換山輿，而輿夫某正肩太夫人輿。于時春仲，天暖日暄，眾輿夫汗流被體，群焉赤膊。某以肩太夫人輿未敢袒禓。太夫人輿中鑒貌查形輒怦怦心惻，又聆其同夥語言若解若不解，未敢相認(rèn)，歸而告訴其子。太守召輿夫堂下，太夫人垂簾辨認(rèn)，見其脅下一撮豬毛，又問其籍貫宗族，及至齊云之緣由，一一皆合，這才夫妻相認(rèn)。故事情節(jié)曲折，頗具傳奇色彩，晚清徐珂的《清稗類鈔·舟車類》收錄，改名為《輿夫為太守之父》。

《荷包記》（卷四）記敘了一個因荷包引發(fā)的報恩故事。徽歙間某年月嫁娶日，適兩新婦輿同憩道周，一極貧女，一極富女，始而哭莫解。久而貧女哭獨哀。富女曰：“遠(yuǎn)父母，哭固當(dāng)，奚若是其哀與？”命伴嫂輿側(cè)叩之，貧女曰：“聞良人饑餓莫保，今將同倂命耳。奚而不哀？”富女心惻，解荷包贈之。蓋上輿時，祖母遣嫁物也。貧女止哭，未及道姓氏而各散以去。抵門境況蕭索，新郎掩嘆迎婦入，忍淚告曰：“儂家故貧，填溝壑，分也。今以累卿，奈何？”新婦取荷包付之。新郎喜愧交集，持向市店開視之，則累然黃金二錠，秤之，重四兩許。易白銀三十六七兩有奇，以其零市錢米酒饌歸，歡行合巹禮。問曰：“卿家非素封，那得黃金二錠？”婦笑曰：“豈我家物哉！”述途中事告之。新郎感激銘勒五內(nèi)，私念貧兒暴富，豈宜坐享待盡。取三十兩合伙經(jīng)商，一歲之中獲利數(shù)倍。自是習(xí)為常，凡所貿(mào)遷，無不如志。少則數(shù)倍，多則數(shù)十倍。不十年，而致巨富。建屋營田，開張典當(dāng)，逾十萬。然總以不知贈荷包人氏心懷歉恨，于宅后起樓三間，中設(shè)神龕，供香火敬奉荷包以志不忘。顧富家女于歸后，夫家父家連被回祿，繼以疾疫，屢遭破敗，十年以內(nèi)如水刷沙，資財立盡。后淪落為貧女家之乳母，偶然發(fā)現(xiàn)供奉荷包，引出真相。原貧女夫婦以家產(chǎn)之半相贈，以報當(dāng)日荷包之饋。朱青川曰：“此篇若付洪昉思孔云亭諸君，佐以曲子，賓白，竟是一本絕好傳奇矣。”這個故事對后世影響很大。程毅中先生認(rèn)為京劇《鎖麟囊》本事來源于胡承譜《隻麈談》卷四《荷包記》 ［5］。后來道光乙巳年（1845）梁恭辰（1814－？）《勸戒三錄》卷二有《貧女報恩》一篇，故事框架基本相同，增加了“郵亭避雨”的情節(jié)。道光己酉年（1849）刊刻的湯用中（1801－？）《翼駉稗編》卷三《俠報》也記載了這個故事，情節(jié)上更為簡化，也有“郵亭避雨”情節(jié)，似乎受到了《勸戒三錄》的影響。最晚出的刊行于光緒三年（1877）的天長宣鼎（1832－1879）的《夜雨秋燈錄》卷二《閨俠》篇對這個故事又進(jìn)行了再創(chuàng)造，情節(jié)上更加曲折，篇幅更長，可以說是貧女報恩故事最成功的版本。對此，宣鼎曾明確交代：“邗江戲園曾演《秀囊記》，欲筆之于書未果，而《翼駉稗編》已載入。風(fēng)雨良宵，偶與客話及此事，重為編就，竟大同小異。”宣鼎筆下的故事，傳奇性更強了，主人公的姓名和細(xì)節(jié)又有變化。20世紀(jì)40年代初，翁偶虹編劇、程硯秋演出的《鎖麟囊》也是據(jù)此故事改編而成的。可見這一故事對后世文學(xué)影響之大。

三、鄭相如與《漢林四傳》

鄭相如的《漢林四傳》屬寓言體傳奇小說集，今有嘉慶間《涇川叢書》本、道光間《虹玉堂文集》本以及民國《叢書集成初編》本。關(guān)于鄭相如的生平，光緒《涇縣志》卷十八《人物·儒林》有傳云：“鄭相如，字漢林，號愿廷，生而穎悟，八歲即通諸經(jīng)，后益博貫經(jīng)史，融徹性道，好著書，工詩古文，中康熙庚子（五十九年，1720）副榜，會詔舉博學(xué)鴻詞，江省督撫以名薦，數(shù)奇不遇，嘗聘修《江南通志》，又手定江寧儀征諸縣志，又獨力成本縣志四十五卷。所著有《四子圖書學(xué)貫》、《四靈通考》、《涇川文載》、《虹玉堂文集》，卒年七十七。” ［6］子文熊，字呂仲，年二十中舉，不久去世，有《白灘集》。孫曙光，字巡所，諸生，以孝謹(jǐn)稱。

鄭相如的生卒年，未見直接記載。鄭相如輯《涇川文載》一百卷，今存道光十四年鄭維屏刻本，署“蘭石鄭相如漢林編”、“青虹閣藏版”。道光十七年績溪胡培翚《序》稱：“所載作者自唐至國朝乾隆初共三百三十六人，剞劂方始而先生歿遂止。今其曾孫維屏纘成先志，鋟木以傳。”可見其卒于乾隆前期。第一冊《小傳》有鄭相如和其子鄭文熊簡略介紹，但亦不載其生卒年。中國國家圖書館存道光十三年（1833）刻本《虹玉堂文集》十八卷，其中卷十六收錄《漢林四傳》四篇作品。道光刻本《虹玉堂文集》卷首署“道光癸巳年鐫”，“青虹閣藏板”，“涇川鄭相如漢林著”、“曾孫維屏輯”、“元孫倍英、嘉謨校”。有道光十二年武進(jìn)李兆洛《序》、武林方壺高山《序》、真江伍起鯤扶《序》。卷十二收錄作者《涇縣志序》稱“由甲辰（1724）迄壬申（1752）歷念（廿）九星霜始告竣也”，可見乾隆十七年（1752）尚在世，卒年當(dāng)在此后不久。卷十七《長男文熊墓表》記載其子鄭文熊字呂仲，號白灘，康熙丙戌年（1706）八月十九日生，十九中江南丙午榜，辛亥（1731）秋九月九日卒。雍正十一年癸丑（1733）九月十二日附先孺人葬于南城長山之麓。鄭文熊為相如長子，因此其康熙丙戌年（1706）出生的時候，鄭相如應(yīng)該在二十歲以上，約生于1686年之前。由其著作中出現(xiàn)最晚的時間為乾隆十七年（1752），上推七十六年，則為1676年，也就是說其生年不會早于1676年，故而在1676-1686年之間。我們姑且取其中間值，他約生于1680年前后，卒年七十七歲，卒于1756年前后。

《漢林四傳》共收《白云蘭生傳》、《開明君傳》、《楮先生傳》、《雙童子傳》四篇。民國《安徽通志稿》云：“四傳者，一，（白）云蘭生，茶；二，開明，眼鏡；三，楮先生，紙；雙童子，瞳人（仁）。雖游戲文章，而洋洋灑灑不可端倪。趙紹祖刻入《涇川叢書》，稱為吾邑之昌黎，蓋以四傳擬《毛穎傳》也。” ［4］ （P253）《中國文言小說總目提要》將《漢林四傳》放入“諧謔類”小說，且云涇川“今屬甘肅”，還認(rèn)為《白云蘭生傳》是“酒傳”；《開明君傳》為“燈傳” ［7］ （P430），顯然有些望文生義。《白云蘭生傳》所描寫對象為茶；至于《開明君傳》雖然存在不同說法，但絕非為燈作傳。《安徽通志稿》所云之“眼鏡”，據(jù)文中敘述來看，確切地說是為老花鏡作傳。文中提到宋仁宗時“晶墨”侍秘書閣，（帝）“稍拂之，開卷無花”，帝喜，故封其為“開明君”。同時有寫其“不近少年，不喜武臣女子，士大夫好經(jīng)籍文史者招之游輒往。或曰：晶氏子雖得諸貴介意，聲價高，無力者不能致，而鄱黎氏遂盛。”鄱黎者，玻璃也。則被封開明君的應(yīng)該是水晶老花鏡。應(yīng)該說鄭相如的《開明君傳》是目前發(fā)現(xiàn)最早為老花鏡作傳的奇文，因此在我國小說史上具有獨特的地位。

作者模仿《毛穎傳》筆法，又受到元明游戲筆墨的寓言體傳奇的影響，為茶、老花鏡、紙、目作傳，又能夠有所寄托，“全書鋪張錯采，詼諧幽默，可與韓愈《毛穎傳》相媲美。” ［8］ （P339）在清代文言小說中別具一格，亦應(yīng)在安徽文學(xué)史上占一席地。

參考文獻(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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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孫學(xué)雷.地方志·書目文獻(xiàn)叢刊（18）［K］.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

［5］程毅中.《鎖麟囊》本事［A］.程毅中文存［C］.北京：中華書局，2006.

［6］（清）李德淦等.人物·儒林（卷十八）［A］.涇縣志［K］.光緒十二年重刊本.

［7］寧稼雨.中國文言小說總目提要［K］.濟南：齊魯書社，1996.

［8］趙傳仁、鮑延毅等.中國書名釋義大辭典［K］.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07.

（責(zé)任編輯李漢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