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婚姻的鐵筆圣手

中圖分類號：I207.419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2－3712(2010)03－0061－07

希臘神話說：在往古，人是一種圓球狀特殊物體，有四只手，四條腿，四只耳朵，一顆頭顱上有觀察相反方向的兩副面孔。人的強大能力使奧林匹亞山的眾神忐忑不安，嘀嘀咕咕。于是，眾神之神宙斯決定：把人用一根頭發(fā)像切雞蛋那樣切開。從此，人只有一顆腦袋、兩只手，靠兩條腿走路。人變得平凡了，軟弱了。人被分成兩半后，每一半都急切地?fù)湎蛄硪话耄m結(jié)在一起，擁抱在一起，強烈地希望融為一體……塵世愛情因之產(chǎn)生了。

費爾巴哈說：“愛，就是成為一個人。”

瓦西列夫說：“愛情是人類精神最深沉的沖動。”

中國古代對愛情的詩意化描寫連篇累牘、妙語如珠：

盧照鄰說：“得成比目何辭死，愿做鴛鴦不羨仙。”

李商隱說：“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白居易說：“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

秦觀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元好問說：“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王實甫說：“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

洪舁說：“意中人，人中意，則那些無情花鳥也情癡。”

……

愛情，是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源遠(yuǎn)流長、百寫不厭的主題。無數(shù)古代作家探索過愛情的秘密及迷人奧秘。王實甫一曲西廂轟動文壇，湯顯祖的麗娘還魂又幾令西廂減價。《聊齋志異》誕生前，楊貴妃，霍小玉，杜十娘，金玉奴，玉堂春……這些愛情故事早已膾炙人口。

可以設(shè)想，當(dāng)蒲松齡在其敝廬窮居開始撰寫聊齋故事時，會面對書海躊躇、思忖，有幾分無奈、幾分棘手。名作如林，怎么落筆不落窠臼?怎么樣寫得妙趣橫生、令人不忍釋卷?

祭起“神鬼狐妖”萬國旗

拉美小說名家博爾赫斯刻意模仿蒲松齡，他在阿根廷文《聊齋志異》序言中說，《聊齋》神鬼狐妖形象有“幽默與諷刺的潑辣和強大的想像力”。一點兒不錯，正是靠“強大的想像力”，靠祭起“神鬼狐妖”萬國旗，《聊齋志異》愛情描寫異軍突起。

六朝小說創(chuàng)造了鬼、妖、神三界和夢幻、離魂構(gòu)思模式。《聊齋》愛隋故事做了全方位拓展。

先看鬼。聊齋到達(dá)人鬼戀頂峰。

《聊齋》創(chuàng)造了凄美的女鬼群像，隨便舉出幾個女鬼名字，讀者都會立即聯(lián)想起她們美麗的身影：綠裙飄飄的連瑣，頑皮笑鬧的小謝，追求精神愛的宦娘，巧妙復(fù)仇的竇氏，改惡向善的聶小倩，風(fēng)雅多才的林四娘，沉緬冤情的公孫九娘……聊齋女鬼之美有不同風(fēng)采；女鬼之善有不同表現(xiàn)；柔美女鬼對陽間生活的向往，祟人女鬼改惡從善，受壓迫女鬼奮起抗?fàn)帲瑯?gòu)成《聊齋》鬼故事最有魅力的篇章。聊齋女鬼凄美纖巧，有深刻內(nèi)涵和哲理韻味，人鬼之戀的纏綿悱惻，人鬼戀的社會背景，構(gòu)成《聊齋》小說閃光點。毛澤東主席曾在談話中說，聊齋女鬼很可愛呢，會寫詩。鄧小平生前最喜歡看《聊齋》鬼故事。聊齋女鬼在廣大民眾中最有讀者緣，成為戲劇電影電視屏幕亮麗的常客。

再看妖。《聊齋》人妖之戀在古代小說獨占鰲頭。

《聊齋志異》是中國最成功的綠色環(huán)保小說，人和大自然各種生物可以通過聯(lián)姻取得空前未有的和諧。

蒲松齡異想天開，讓各種生靈紛至沓來到人間，尋找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唱出一曲曲悠揚的情愛之歌。聊齋精靈故事像變幻莫測的萬花筒，一篇一個新樣式，一篇一種新內(nèi)涵。大自然有什么生靈，《聊齋》就幻化什么精靈。天上的小鳥，水中的白暨豚，深山的狼蟲虎豹，甚至?xí)畜枷x，都能扮演重要愛情角色。聊齋女妖精不吃唐僧肉，反而助人、愛人，情重于山、義重于山。聊齋女妖精是鮮明別致的“物而人”，亦妖亦人、亦物亦人，一大批物而人構(gòu)成古代小說特殊的美麗風(fēng)景。吳組緗教授詠《聊齋》詩：“蟲鳥花卉畜與魚，百千隋態(tài)足愉娛。”就指《聊齋》種類繁多、異彩紛呈的妖精，我們看一看她們?nèi)绾纬錆M諧趣。

“蟲、鳥”——如《綠衣女》、《蓮花公主》、《阿英》、《竹青》分別寫綠蜂、蜜蜂、鸚鵡、烏鴉。彩翼飄飄為情來，幻化成美少女，到人世間尋找真愛。人可以跟蜜蜂戀愛，跟鳥生孩子，真比歐洲哥特式小說還奇特。

“花卉”——如《葛巾》、《香玉》、《黃英》、《荷花三娘子》，分別寫紫牡丹、白牡丹、菊花、荷花，繁花盛開為愛來，幻化成絕代佳人，到人世間尋找知音。花妖是整個古代小說最優(yōu)美的生靈。

“畜”——最主要指狐貍。《聊齋》最常見、最精彩、最富有美學(xué)意味的妖精是狐貍精。《聊齋》顛覆了古代小說狐貍精傳統(tǒng)。她們不僅不害人還幫助人。一代美學(xué)宗師朱光潛教授說：“我在讀了《聊齋》之后，就很難免地愛上了那些夜半美女。”這些“夜半美女”多半是狐貍精，如嬰寧、小翠、嬌娜、阿繡、鳳仙、紅玉等。《聊齋》另一類“畜”更是無公害益人心，如香獐花姑子放棄千年修行，像白素貞離開峨眉山到西湖，到人世間演出令頑石為之點頭的愛情悲歡。

“魚”——嚴(yán)格意義上不是“魚”，是水中生物，國家一級保護(hù)動物白暨豚變成文學(xué)少女白秋練，生物性外表十分可怕的揚子鱷變成絕美的西湖主。……

瞥一眼鬼界、妖界故事，已足以奠定《聊齋志異》在古代短篇愛情小說盟主地位，《聊齋》人神之戀、人間之戀、夢幻之愛、離魂之愛，就先不說了。它們同樣巧奪天工。

花樣翻新的愛情描寫

1980年我給留學(xué)生講古代小說。有位留學(xué)生大惑不解地問：老師，您說中國古代很封建，為什么《聊齋志異》里邊的男女見面就上床呢?

留學(xué)生眼睛很尖，但他看到的是《聊齋》愛情描寫低層次的東西。

我們先看看這類“春風(fēng)一度”諧趣性愛描寫。

《荷花三娘子》中，宗生在野外撞破一對男女野合，男子草草逕去，宗生看到女子長得美麗，就近前動手動腳，沒想到女子比他開放得多，笑道：“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狂探何為?”宗生問女子姓名，女子說“春風(fēng)一度，即別東西，何勞審究?豈將留名字作貞坊耶?”

“春風(fēng)一度，即別東西”，與現(xiàn)時西方常說的男女關(guān)系可以“杯水主義”何其相似乃爾。在聊齋故事中，經(jīng)常有這類“春風(fēng)一度”，男女雙方不要婚姻形式，不要任何感情和道義的許諾，“愛情”(更確切地說是性愛)與婚姻脫鉤。似乎為了說明這類艷遇的合理性，蒲松齡經(jīng)常杜撰出“命運”或“宿緣”來駕馭。

古代小說中寫夫妻情事最多的，莫過于《金瓶梅》，那些性愛描寫簡直不是文學(xué)描寫而成了惡札。《聊齋》也寫夫妻之間情事，但跟《金瓶梅》完全不同。我們從兩篇經(jīng)常被文學(xué)史家做典型篇章引用的名作中找找文學(xué)史家從不注意的細(xì)節(jié)：

《庚娘》常被作為荊軻式女性分析，一個弱女子在全家被害的情況下能保持清白并復(fù)仇很不簡單。庚娘丈夫金生被歹徒推下水后獲救，他在長江飛駛的船上突然看到對面船上少婦像庚娘，兩船擦肩而過，稍縱即逝，如何判斷對方是不是妻子?金生急中生智，喊句“看群鴨兒飛上天耶!”舟中少婦應(yīng)聲回答“饞狷兒欲吃貓子腥耶!”兩人立即停船相認(rèn)。原來，這兩句話是當(dāng)年夫妻性愛的隱語。

《賈奉雉》是剖析科舉話題必提的名篇。賈奉雉因?qū)懥擞媒鹋栌裢胧⒐肥傅奈恼拢呃⒌嘏l(fā)入山。仙人為考驗他出世之志是否真誠，“調(diào)”來其妻考驗他。賈妻在黑暗中登榻，賈奉雉嗅到其身上的香味，還自我規(guī)范閉著眼睛想：這是仙人試探。接著他聽到“鼠子動矣!”馬上知道，妻子來了。賈妻的話，也是夫妻“閨中之隱謔”。

在《庚娘》、《賈奉雉》兩篇名作里，性愛細(xì)節(jié)巧妙地點綴到“女荊軻”人生風(fēng)云，成為夫妻劫后相認(rèn)的鐵證，組織到寫科舉制度的黃鐘大呂名作中，成為考驗主人公志向的砝碼，蒲松齡太聰明了。

上世紀(jì)八十年代我研究《聊齋志異》藝術(shù)成就時，曾到吳組緗先生請教，吳先生提醒我要注意《聊齋》的愛情描寫跟《金瓶梅》完全不同，蒲松齡在《夏雪》里把《金瓶梅》叫“淫史”!

蒲松齡對《金瓶梅》的特殊稱呼，反映出他對愛情描寫的新追求：即使寫性愛，也要寫得美，寫得雅，寫得有詩意，有蘊味。

寫艷遇，寫性愛，僅是《聊齋》愛情描寫的極小部分。聊齋先生筆下的愛情，有赤裸裸的性愛，有精神戀愛，有詩意化的愛，理想化的愛，有日常愛情描寫，更有性愛描寫、感情交融、理想志趣的不同比例的混合，呈現(xiàn)了前此未有的層次化、復(fù)雜化、多樣化：

《聊齋》寫出“顛倒衣裳”和“色授魂與”。這是愛隋的兩個不同的層次，“顛倒衣裳”指性行為，“色授魂與”指兩性感情的深度交融，純潔的意識沖動，高尚的美的感受，情愛的快樂更多地向精神轉(zhuǎn)化。……

《聊齋》寫出獨辟蹊徑的愛情駐春術(shù)，描寫熾熱愛情向溫柔友情的轉(zhuǎn)化，描寫文明舉止對愛情的助燃、葆春，描寫戀人如何把單調(diào)無聊的生活變得富有情趣和樂趣。……

聊齋愛情還有鮮明的時代色彩，蒲松齡執(zhí)著地強調(diào)嫡庶和美，宣揚二美共一夫。聊齋“賢妻”可以千方百計把丈夫和丫鬟拉到一張床上，聊齋“賢妾”可以被打了左臉再把右臉?biāo)蜕希凝S悍妻妒婦永遠(yuǎn)沒好下場。“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子嗣在聊齋故事，永遠(yuǎn)比性愛要緊，比嫡庶之爭要緊，凌駕于一切操縱一切……

《聊齋志異》的愛情，是在理性和非理性，封建性和叛逆性，美和丑，善和惡之間，相互滲透并存在著；是性愛、感情因素、社會因素按不同比例融合而成；是每個愛情主人翁生物形態(tài)和心靈內(nèi)涵混合而成。姹紫嫣紅，美不勝收。

吸引讀者眼球的尚方寶劍

各種用于高校教學(xué)的文學(xué)史——不管是文革前游國恩先生主編，還是文革后袁行霈、章培恒先生主編——《聊齋志異》都占一章，通常對《聊齋志異》從五方面做介紹：第一，揭露封建社會黑暗即“刺貪刺虐”；第二，從考生、考官、考試文體、科舉損害社會風(fēng)氣諸方面向科舉制度全面開火；第三，描寫清初屠殺透露漢族民族感情；第四，謳歌愛情自由和描寫封建婚姻；第五，社會道德和倫理話題。

照這樣剖析，愛情婚姻話題在《聊齋志異》中似乎僅占一小部分。其實，先社會后家庭、先政治后感情的剖析，是“政治第一”評價標(biāo)準(zhǔn)在文學(xué)研究中的表現(xiàn)。仔細(xì)考察《聊齋》文本，完全不是這么一回事。

《聊齋志異》最重要最精彩的內(nèi)容，是愛情婚姻和家庭倫理，幾百年盛傳不衰主要也因為《聊齋》愛情故事的魅力。聊齋愛情，還把那個風(fēng)云變幻時代中人的感受凝聚在一起，精心裝點，飾為一個歷史的、時代的窗口。從這個意義上說，聊齋愛情，確實不僅僅是愛情。

聊齋紅樓，一短一長。《聊齋》能長期跟《紅樓》分庭抗禮，主要也在于作者天才地轉(zhuǎn)出了可以跟《紅樓夢》媲美的愛情魔方。《紅樓夢》有寶黛愛情和賈府盛衰兩條主線。《聊齋志異》似乎先驗性地將愛情婚姻跟刺貪刺虐社會問題組織進(jìn)同一部小說。從小說技術(shù)層面說，因為短篇小說有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靈活性，因為神、鬼、狐妖、夢幻、離魂創(chuàng)作模式介入，聊齋愛情比紅樓愛情還要多出某些類型，多出某些意外和驚喜。但又因思想禁錮和寫作些許匠氣，特別因為短篇小說內(nèi)容不可能太豐厚。藝術(shù)感覺非常發(fā)達(dá)的作家張愛玲在《談讀書》中就說《聊齋》“纖巧單薄”。《聊齋志異》愛情描寫整體上看來，其深刻性和前瞻性，要遜于《紅樓夢》。

我們不妨拿統(tǒng)計數(shù)字來說明愛情話題在《聊齋》中的分量。筆者對《聊齋志異》現(xiàn)存491篇作品進(jìn)行一番粗略統(tǒng)計：直接寫愛情婚姻的篇章近150篇，篇幅都較長，其中百分之六、七十，成為經(jīng)常被各種聊齋選本選擇的名作。主旨不是寫愛情婚姻的卻避不開家族和婚姻的篇章70余篇，篇幅也較長，經(jīng)常被各種選本選擇的名篇約占四分之一。跟愛情婚姻無關(guān)的作品260余篇，約四分之三的篇章是幾十字到幾百字的短章，經(jīng)常被各種選本選擇的名篇占不到百分之十。

同樣是蒲松齡作品，直接寫愛情婚姻，百分之六十以上成為名作；不涉及愛隋婚姻，成名作的不到百分之十。一個多么耐人尋味的比例。這說明什么?說明不管如何強調(diào)政治第一，思想第一，人們看小說首要選擇，是好看，是有趣，是和人生切身事有關(guān)，和家庭、婚姻、愛情有關(guān)。

說蒲松齡是描寫愛情婚姻的鐵筆圣手，一點兒也不夸張。

(責(zé)任編輯 譚 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