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胡四娘》是《聊齋志異》里一篇似乎并不為世所重的作品。其女主人公胡四娘的形象具有心如止水、貴者自貴的特質,亦可視為作家之儒家人格理想與現實親情感喟的承載。通過以此為重點的分析,可以發掘小說獨特豐厚的思想內涵與藝術特征。
關鍵詞:人物特質;情節模式;思想內涵
中圖分類號:I207.4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3712(2010)02-0053-06
《聊齋志異》向以大量講述奇幻幽峭的狐鬼花妖故事著稱于世,其中的世情題材小說《胡四娘》則以怵目驚心的現實感取勝,頗顯卓爾不群。不過,雖曾贏得清代評點家馮鎮巒的高度推許,所謂“寫炎涼世態,淺薄人情,寫到十分,令人涕笑不得”,長久以來這篇小說似乎難得青睞,鮮有研究者揮灑筆墨予以集中的關注。面對《胡四娘》“養在深閨人未識”的命運,不揣冒昧地說,倘若起蒲松齡于黃泉,今人恐怕又難免重溫《聊齋自志》“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之類的慨嘆吧。
故事相當典型地體現出魯迅先生所言《聊齋》“敘述委曲,層次井然”的特色。舉其大端,它先寫窮書生程孝思入贅為婿,補敘庶生女胡四娘獲稱“貴人”;再說四娘居家委曲負重以周旋,程生入京歷經坎坷終于高中。此后,主人公原本困厄潦倒備遭屈辱的人生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轉折。作家精心布置了參加胡家三郎婚禮、了結二郎命案以及為胡父修繕陵墓、對李夫人母女竭力報恩等一連串事件,讓夫婦二人驚喜團聚、互為依靠直至揚眉吐氣一雪前恥……小說情節既緊湊跌宕,場面復又熱鬧,不但有眾兄嫂姊妹前倨后恭的丑態所形成的喜感足以解頤,更借鑒了“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的史家筆法,從而多方面滿足了讀者的審美期待、情感傾向和價值依歸。
從故事梗概出發,以下的結論似是“呼之欲出”了。小說的創作出自對人倫之破壞的不滿,對世情之冷酷的抨擊。現今的《聊齋》研究之于本篇,偶一提及,多半給予如此蜻蜓點水式的模式化“定位”。但是,這類見解相比起兩百年前清人之言,有何實質性的進展?究竟《胡四娘》的思想內涵與藝術特征如何,胡四娘的個性又何在?在筆者看來,問題的解決有賴于重新審讀作品本身,尤其應更加重視蒲松齡“破”的同時有所“立”的一面。簡言之,作家運用“預言得中”的情節模式,實現了對于“貴者自貴”這一信念和理想的執著守護。
不難發現,胡、程二人一內一外,一靜一動,他們的行動正好牽引拉動著兩條情節線索,而兩位主角自身地位的變遷及其與家族中眾人關系的變易,也綱舉目張般地撐起了全篇的結構大網。文中屢見的“貴人”二字,則如同文章家愛用的“文眼”、戲曲家心中的“主腦”,是這張結構大網的重要關節點。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的話很有啟發意義,“敘事結構,與其說是圍繞著情節、人物建立起來的,還不如說更多地是圍繞著對于后果的先見之明建立起來的,圍繞著詮釋征象的能力——尤其是人物之行為方面那些能夠預兆結果的征象——建立起來的。在敘事中,作者總是作出預言,這些預言又總是正確的……”小說開頭交代父母早喪的程生被胡銀臺慧眼相為佳婿,唯獨胡四娘一女被觀相的神巫定作“貴人”,以及其后穿插的四娘婢女桂兒與人打賭日后程生必當“貴官”等情節,無一不是作家做出的“預言”或設置的懸念。四娘是否果有貴人之命,還是有命無運?程生又能否中舉?他真能出人頭地?通過運用也許并不新鮮的“預言成真”、“懸念揭開”的程式化手法,以及前伏筆后照應的技巧,蒲松齡酣暢淋漓地施展著他卓越的“詮釋征象的能力”,化陳腐為神奇,誠可謂藝高人膽大。我們看到,程生由堅持不懈的“力學”而中舉顯達,四娘以始終如一的“靜默”而妻憑夫貴,環境之壓迫命運之波折等障礙皆被排除,他們也因之獲得了“貴者自貴”的特質。
除了身份地位上的從卑賤陡然而至富貴,更加耐人尋味的是“貴者自貴”這一命題的第二重含義。蒲松齡文戰半生,看遍了八股取士導致世風日下和功名富貴腐蝕禮俗人心的圖景,由衷感到個人節操的可貴。于是胡家三郎的婚宴之上,當丈夫中舉的消息傳開,此前競被故意忽視的四娘“翩然而至”之際,不吐不快的作家旋即奮筆疾書,“申賀者,捉坐者,寒暄者,喧雜滿屋。耳有聽,聽四娘;目有視,視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這段場面描寫無疑具有活脫欲出令人歷歷在目的強烈藝術效果,同時也正是以眾人趨炎附勢的造作丑態反襯出胡四娘“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品質,窮形盡相,大快人心。
通讀全篇,程生四娘起初在群公子諸姐妹乃至仆人婢媼的譏諷嘲笑聲中忍辱負重,后來則面對著家人虛情假意的噓寒問暖甚至卑躬屈膝。以眾聲喧嘩凸顯四娘一人的心如止水、波瀾不驚,用整個家族的人情虛偽道德淪喪來反襯程孝思之于胡銀臺的竭盡孝道。作家處處強調,不厭其煩,用意既足稱顯明又實出于沉痛。這也從根本上推動小說從“發跡變泰”的故事表殼以下超拔而出,足以逾越同儕。
進入到人物分析層面的考察也將是饒有趣味的。將兩位主角并舉比較,那么程生可以說更多體現“后天之貴”——朝折桂身價倍增。然而深感于世風日下和綱常紊亂的作家在苦心孤詣塑造心中的倫理道德典范(程生身體力行其名字中的“孝”,且不說能否警醒讀者去“思”,其本身就充分契合“必也正名乎”這一歷代儒士辨名析理、循名責實的思路與努力)的同時,亦難以克服抽離人物其他應有內涵的硬傷,仿佛只是使用了又一個圖解本人思想的木偶和符號。
胡四娘則不然。誠如但明倫所云,她“不怒不言,大度包荒,貴人器重”,自然充盈并向外流露出一種“先天之貴”。實話說,聊齋先生筆下這一女性,既不美艷亦非賢淑,沒有理家才干或經商手段,看不出神奇法術或俠義心腸,也并不具備天真的個性……甚至,故事伊始她是以“靜默若癡”的姿態出現于讀者眼前的。
姊妹們爭相口呼“貴人”來嘲笑尚處貧賤的四娘時,她“端重寡言,若罔聞知”;自己的婢女桂兒代抱不平卻遭二姊橫加責打,她得知后“無所可否,但微哂焉”;對于桂兒的告狀訴屈,仍然“不怒亦不言,績自若”;以至于到了父親壽誕,由于拿不出像樣的壽儀而被兩位嫂子當面羞辱的時刻,讀者諸君看到的仍然不過是,“四娘坦然,殊無慙怍”。
于是,對這位胡四娘產生如同看待阿Q的感情也是可能的一哀其不幸,“人見其事事類癡,愈益狎之”,可又怒其不爭,怎么就不懂得奮起抗爭,去回擊種種挑釁和欺壓呢?懷疑之余,人們的心里甚至會涌動某種程度的厭惡不滿:這又是一個麻木冷漠、失去血性、甘于羔羊或奴隸地位的可憐蟲。
可正如胡銀臺相中程生的前途不可限量,胡四娘的過人處其實在小說中也早早交代。神巫之觀相自是“天機不可泄漏”,而胡銀臺之妾李夫人則明察秋毫地看到了“四娘內慧外樸,聰明渾而不露”的重要特點。確實,與其認定四娘之“癡”,莫若說她“內慧外樸”。恰如贈金支持丈夫赴考一幕,鼓勵的同時申明金榜題名與否的利害,就充分展現出她的胸中丘壑。對于大家族中親情讓位于權勢、地位才能換來笑臉的形勢,她早已清醒了然。庶生的四娘和探春一樣,深知自己身處的大家族里,名份上自然是骨肉同胞,真實情況卻“一個個不象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表面事事類癡,實則大徹大悟,她又在精神氣質上與那個整日瘋傻時犯癲病的賈寶玉相通,獨自呼吸領會著悲涼之霧。
四娘的靜默,也絕非表面上的“無隋”。在五體投地、涕淚交加來求情的大哥面前,她由“顏色溫霽”到“扶而笑”,再反唇相譏重提“求貴人”,最后“作色”、“拂袖逕入”,難道不正是一記記送給枉稱兄嫂之人的響亮耳光嗎?由于人情,四娘不忍心對手足見死不救;但也正出于深惡人情之虛偽,她才要當面給其一個教訓。不妨設想,倘若作家讓胡四娘繼續以不溫不火“唾面自干”式的姿態示人,就必定會讓一個普通人遽變成道德家,難免不近情理,更容易導致藝術形象現實依據的徹底喪失。
胡四娘這一人物的成功刻畫,深層地反映作家并未桎梏于僵死觀念,以封建道德理想的教條主導創作,亦沒有沉溺于某種虛幻情緒,一味謳歌田園牧歌生活里的所謂人情美,而是直面其時殘酷慘淡的現實人生,其意義價值不言而喻。進一步看,得失不計、寵辱不驚,有理有節、不卑不亢,襟懷坦蕩、以德報怨……胡四娘又儼然班昭《列女傳》中的“女君子”。至于借她之口作厲言教訓,“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復爾爾?妹子一女流,幾曾見嗚嗚向人”,正體現蒲松齡高揚識大體明大義的女性的同時,有意批判那些失去“大丈夫”的人格操練而墮入猥瑣怯懦的須眉男子。
因此,如果我們把一片天真爛漫,可以毫無顧忌地歡笑的嬰寧,視作聊齋先生筆下道家式真人的范型,也同樣可以發現其心目中儒家士大夫^格理想的女性代表一“靜默若癡”胡四娘。
當然,這一形象并非來自作家的憑空結撰,暫且擱置前人小說可能的人物前身不論,胡四娘其實有著明顯的現實依據。與蒲松齡相濡以沫患難與共的妻子劉氏,很可能便是胡四娘的生活原型。據作家為悼念愛妻而撰寫的行狀記載,他們的結親全賴劉父不以貧富取人(類似小說的胡銀臺相中程生)。及至蒲家兄弟析箸,“而劉氏默若癡”。終其一生,她辛苦操勞艱難持家,負責子女教育,并且支持丈夫出外坐館。就在蒲松齡晚年試圖重走科考老路的關鍵時刻,又是劉氏一段逆耳忠言打消了他的迷夢……書里書外兩相對照,不難發現劉氏之于“胡四娘”的諸多形似和神似之_處。
但明倫曾經如此評價“胡四娘”這個人物,“唯真不癡,乃鄰于癡”。他敏銳看出這個女子身上仿佛具備“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大贏若絀”的不凡品質。也許,生活中的農村婦女劉氏并不識字,因此她的言行舉止,更多地只是出于善良純樸的本性和相夫教子的愿望。但正是借助丈夫的深厚人生智慧和杰出藝術才華,她得以在小說里煥發神采地再現,并升華達到超凡脫俗的人生境界。所謂“吉兇禍福是天主張,毀譽予奪是人主張,立身行已是我主張。此三者,不相奪也”,也許,這便是中國歷史上被肉食者視若草芥不屑一提的小人物們的生存智慧。
在胡四娘而言,“心如止水”源自她的獨立不羈遠離塵染,有所為有所不為;“貴者自貴”則并非自視甚高,而是高自標持,以期于激濁揚清。當高貴的品質由廟堂之上轉而只能從草澤之中尋到,也許就真的是對“禮失求諸野”的先賢痛言的一種驗證吧。
(責任編輯 李漢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