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如發妻

我們三人是高中同班的同學，因為出身和性格、情趣相同，成為了好朋友。想想，我們三人的名字，爹媽當初給起得還真有點兒英雄所見略同的勁兒，都講究個其中的好含義。一個叫博文，一個叫延福，一個叫復興，是把文章學問、福氣延年、復興大業放在身上的。夸張一點兒說，博文為學習，延福為身體，復興為理想，也算得上是德智體兼備了吧?

42年前，上山下鄉風生水起，好朋友星云流散，我和延福去北大荒三江平原，博文去內蒙察右中旗。都說倒霉的上卦攤，臨別之前，延福算了一卦，抽的是下下簽，簽中四個字：“樊籠困虎”。三人都有點兒傻眼。臨行前一夜，到花市大街，現在新世界商廈的地方，那里原來有一家頗大的飯館，我們到那兒喝酒話別，喝的是小香檳，沒什么酒勁兒，竟然也喝得醉意朦朧。第二天上午，我和延福先走，火車已經開了，博文抱著個大西瓜才趕來，追著火車這通跑，跑啊跑啊，人最后剩下了一個小黑點兒。那是永遠定格在青春時節的一幅畫。

青春的友情，真的格外動人。日后也可能再有朋友，卻無法和青春時的友情相比，中學時代的老朋友如發妻，新朋友再好，也只能是二婚或小蜜。

42年就這樣如水長逝。42年之間，我們三人命運不盡相同，既有身在天涯、心親魚鳥的歲月，也有朱門歌舞、追風逐浪的日子，外部的世界再跌宕，相隔的距離再遙遠，我們的戀愛、我們的成家，我們相互幫襯著把兒女帶大、為老人養老送終，我們三人的友情始終未變，想想就是自己的親人有時也無法相比。延福的父親去世的時候，他感慨地對我們說：算一算，父親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也沒有和你們在一起的長啊!

我說過，朋友之間的友情，是腳底上的泡，跟著日子一起一天天踩出來的，不是美人痣，一頓酒肉就可以瞬間點上去的。

如今，我們三人都已退休，住處離得越來越遠，我住潘家園，博文搬到了天通苑，延福在燕郊新買了房。但再遠不妨礙我們的友情。放翁有詩：正欲清談逢客至，偶思小飲報花開。這個恰到好處而來的人和適時而開的花，就是朋友。只要有事，只要你需要他出現，無論什么時候，朋友都會如花一樣驀然間在你的面前開放。

平常的時候，見不著面，偶爾我們會寫一點兒詩，雖都不諳音律，卻只為表達情誼。新的一年來到了，前幾天，我寫給延福一首：“人生如夢過，世事兩茫然。年少歌玉樹，歲老泣銅盤。也曾蝶戀花，終未鵲橋仙。舊友惟常在，只是鬢斑斑。”延福立刻回復我一首：“鏡中白發看，憶舊仍陶然。湘江映紅日，荒原沉玉盤。簽中籠困虎，戲里夢成仙。惟期皆康健，心靜無淚斑。”我轉發給博文，博文第二天一清早手機短信發來他的和詩：“君傾香檳盡，搖壺問欠然。年少羞虎踞，歲老慣龍盤。求存人或鬼，悟道神成仙。酒溢和古硯，素紙墨斑斑。”詩寫得好賴在其次，是一種交流，是42年的友情流淌至今濺起的幾滴意外收獲的水珠，濕潤著彼此的心情。

有時候，我會開個玩笑，說起我們三人的名字，說如今博文這名字，和我復興這名字，這樣的學問和壯志都不重要，重要的還得數延福這個名字，人老了，身體好是最大的福氣。他們二位會說，保證身體好這個福氣的，除了鍛煉，還有老友之間的友情，這分友情是身體的營養劑。

選自《齊魯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