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日子,百無聊賴中偶然翻書,就看見關于跳蚤的故事。故事說的是,在一個沒有蓋子的器皿內,幾只跳蚤一起蹦跳著,每一只每一次都跳同樣的高度。絕不用擔心它們會跳出器皿,跳到誰的身上。原來,這是幾只經過訓練的跳蚤。訓練場是一個比表演場地稍低一點的器皿,上面蓋了一塊玻璃。開始,這些跳蚤都拼命地想跳出器皿,奮力的結果總是撞到玻璃上。一段時間后,跳蚤就保持了同樣的跳躍高度,即使拿走玻璃蓋板,它們也不會跳出去了,因為過去的經驗已經使跳蚤形成了條件反射。
讀罷這則故事。我的心中隱隱生出一種疼痛。因為跳蚤沾滿人類血腥的罪惡,跳蚤的可惡和渺小,跳蚤伴著窮困潦倒歲月的消逝而消失。我們盡可以封殺它的生路,嘲笑它的愚蠢,蔑視它的存在,但跳蚤跳不出的桎梏,跳蚤再不想騰越的高度,在我們的生活中,何其普遍。盡管我們不是跳蚤,而且比跳蚤高貴,比跳蚤強壯,比跳蚤更會選擇自己起跳的踏板,盡管我們的人生原本并不屬于某個圈圈,屬于了的圈圈也比跳蚤的器皿更大,上面更沒有捂著的玻璃蓋板,但很多時候,我們和跳蚤一樣。總是滿足于現狀,做著自己的俘虜,而上帝并沒有讓我們比跳蚤先知先覺。
窗外的雨繼續下著,淅淅瀝瀝地,沒有大風的驟烈,沒有雷電的咆哮,平淡著,哀婉著,這一天又將過去。已經不惑之年的我,也是這樣懵懂著,平靜著,就輕易走過了所有的晴朗和陰霾,走過了四十歲的漫長,而不曾疑惑。
暢想人生,四十歲應該是一部交響樂的高潮,一首贊美詩的詩眼,本該擁有事業的成功和屬于生命的華彩,而這一切對于我卻是一片空白。回首來路,走過開滿鮮花的原野,走過滿是泥濘的道路,天邊高掛的彩虹,沒有顧得上駐望。遠山誘人的景色,還沒有來得及欣賞,就已匆匆別過。長途跋涉的疲憊,原地打轉的眩暈,找不著方向的迷茫,被無知無能絆倒的傷痛,件件刻骨銘心,樣樣成為我頭頂的玻璃蓋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四十年徘徊在工作的前院和家庭的后花園之間,我的蹦跳像條件反射中的一種本能,不愿越雷池一步,幸與不幸,只會在那么大一個圈圈。
曾經陽光、青春、簡單、自信的我,剛剛邁出大學校門,就拿著派遣證重進另一個校門,得到陽光底下最光輝的職業。從此三尺講臺,一方黑板,以書為伴,以苦為樂。在自己還沒有學會做人時,便開始為人師表。教人做人(這有點像在別人田地種稻米搞試驗的感覺,不知道是自己的幸運,還是別人的不幸)。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我用不夠精進的學識,滋補別人,也滋補自己;用認真、誠實的態度,感動別人,也感動自己:還用“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堅忍和不服輸的勇氣,鼓勵別人,也鼓勵自己。我和我的學生一起成長著,快樂著,一往無前,甚至不知道書中有沒有“黃金屋”和“顏如玉”,也沒想去追尋。而所有這些無愧于心的追求和奮斗,成為我至今引以為榮的回憶,也成為我的學生至今時刻懷念我的原因。那是一個激動、感性、想拼命向上跳、又不懂疑惑的年代,那些不懂有一種純真。
后來,我調入機關工作。經歷過種種失敗,讀懂了笑容背后的虛偽,知道了“世事通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的含義,許多人開始夸我成熟。老練地寒喧,小心翼翼地談論,用公文歌功頌德,讓數字弄虛作假,不失時機地端茶倒水,見縫插針地假公濟私。在觥籌交錯中戲謔生活,在鶯歌燕舞中忘卻珍惜。從此,我不再像一個有尊嚴的教師,總是讓自己出現在別人最需要的地方。總是為了別人的歡喜裝扮自己……弱冠歲月的激情和沖動丟棄了,而立之年的雄心斗志失落了,我開始變得冷漠、自私、諂媚和不盡人情。雖然還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糜鹿興于左而目不瞬”,卻可以對自己的錯誤心安理得,對他人的過失添油加醋,面對痛苦超然于事外,面對榮譽置身于競爭。在大是大非、大風大浪中我真有點大徹大悟了,有些不惑了,但我始終疑惑著,這不惑為什么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抬頭窗外,不經意已是黃昏,朦朧中覺著,雨好像比下午又大了些,濕氣、水氣從紗窗撲面而來。我趕快關好窗戶,重新走進有些紊亂的思緒。
厭煩了機關,又虛榮著機關的頤指氣使,我并沒有選擇離開。工作用一杯清茶、幾張報紙對付著,應酬用家庭瑣事、老婆孩子推脫著,事不關已,高高掛起,我學會了動物式的龜縮。無聊時打打牌,聊聊天,高興時也想想柴米油鹽醬醋茶,上班閑情逸志,下班其樂融融。學校的相對隔絕,讓我志得圓滿,春風滿面,再不想這樣一路走來,是沿著父母的指向,還是向著自己既定的目標,是自己真正的追求,還是裝給別人看。反正饑渴了,寒冷了,山窮水盡了,還有“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柳暗花明。沉迷于一己的快樂和感傷,懶得再費心勞神地思考。不惑似乎也就有了些道行。
河里的鵝卵石為著流水的撫摸圓滑自己,原野上的蒲公英跟著輕風的足跡丟失自我。陷入這種無為的窠臼,不去疑惑、不想疑惑、不敢疑惑。似乎已經有些日子了,我有一種無奈。總是斤斤計較于蠅頭小利,時時沉湎于家長里短,在平凡中甘于平庸,在漠然中甘于漠視。向往鄭板橋式的糊涂,追求大智若愚的境界,不管他人瓦上霜,位卑更敢忘憂國,再不想“木秀于林”,更不敢“鶴立雞群”。除了在父母膝下的孝敬和孩子名下的呵護,不想多余著付出什么,我靈魂的高度已超不過一己的自私。從此囿于一隅,墜入深淵,給自己加蓋多層玻璃蓋子,直至褪化為一只跳蚤式的小丑。人至于此,惑與不惑,已經全無意義。
我是一個愚笨的人。從不敢奢望碰見掉在牛頓面前的蘋果,也不敢奢望看見在瓦特面前沸騰著的水壺。我知道自己不是牛頓和瓦特,不具備他們的天才和想像。可是,屬于我的蘋果有那么多,竟沒能咀嚼出只屬于自己的甘甜。屬于我的開水有那么多,也沒能在沸騰后品味到只屬于自己的平淡。時尚著大眾的時尚,落伍著大眾的落伍,盡管我的馬甲華麗端莊,并裝滿衣柜,但我已經什么也沒有。有的也不再是自己。自我的丟失讓人疑惑,自己卻滿不在乎。
我真的已經習慣了生活在習慣的器皿之中了。是無能改變?還是不想改變?我不知道,只知道無助的眼中似乎也有了下雨的感覺。這就是我四十年得到的不惑嗎?面對壞人敢怒而不敢言,面對腐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愛情如同左手摸右手,事業日日如常、無所增益,曾經無話不說的朋友因為某種原因欲言又止……這就是我四十年得到的不惑嗎?一切痛瘁無關乎心魄。卻擁有行尸走肉般的享受。我的兩行眼淚終于從眼里,不,是從心中流出,這四十歲消受的梅雨,不知道還算不算太遲。
對于成功,其實我并非一刻也沒有擁有,而這擁有卻總在不惑中遺失。就像曾經的摔倒。也留下了各種各樣的傷疤,自己卻只是輕輕地抹一點紅藥水,稍稍裹一裹,不想想摔倒的原由,就再一次匆匆上路。如今,我停下腳步,站在不惑之年的困惑里思考,是誰訓練了我。是誰為我設置了生活中原本沒有的器皿,我究竟怎樣在這器皿中迷失自己。又怎樣讓迷失帶給我疼痛,我的心中第一次真正充滿了困惑。我的困惑不是因為我成為器皿中蹦不高的跳蚤,而是因為我做著蹦不高的跳蚤的快樂,如此又怎能沒有一點悲哀啊!
有人說,沒有單純的世界是人類的地獄。那么。我在不惑之年的困惑,就是想跳出這個地獄。舍棄不惑,做單純的人不是要自己變得幼稚,讓自己頭腦簡單,不做思考,而是要我們洗盡心靈的積垢,保持心靈的簡約與寧靜,不為紛繁所擾,做回真正的自我。而這又需要一種背叛自我的勇敢,掀開自己或他人人為設置的玻璃蓋板,真誠、坦率、勇敢地跳出自私桎梏著的貪欲器皿。高效、適時、準確地騰躍阻攔生命高貴的高度,向著自己遠大的理想飛翔。我能夠做到嗎?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突然有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我眼中的陰霾,接著,我的耳中和心中滾過幾聲悶雷。我清醒著知道。這一天終于要過去。
責任編輯:吳華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