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一條河

如果可能，我愿變成一條河，靜靜地流淌著……

我常常有這樣的感覺，也許很多話在心里是清晰的，條理的，但想要表達時卻無法理清。那些記憶如一條小河，靜靜地流淌著，流淌在心間，總有一些味道揮之不去，總有一些細節(jié)讓我千遍咀嚼。我知道你已不在我的身邊，但你那溫和的笑臉依舊清晰地在我眼前出現(xiàn)，你那叮囑的嘮叨依舊清晰地在我耳畔響起，你那漫著青草味的懷抱。曾讓我多少次魂牽夢繞，讓我徜徉在暖意里，滋潤著孤獨的心靈。

夏日的黃昏，小院落的葡萄架下，我坐在你的大腳上蕩秋千，咯咯的笑聲穿過密密的藤架，回蕩在梧桐樹的上空。哥哥急促地扒完飯，就想腳底下抹油，要溜走。他又要和小伙伴們?nèi)ズ舆吤~撈蝦，卻總怕我這個小尾巴跟著他。我急得哭起來，不吃飯也要硬跟著。你佯裝發(fā)怒要哥哥帶著我，哥哥卻擠眉弄眼地跳著跑了，母親收拾著碗筷嘟噥著說你把孩子都慣壞了。而你卻慈祥的笑著，抹去我腮上的眼淚，說晚飯后帶我去河邊玩。

在雜草叢生的河畔，混合著青草味的氣息迎面撲來。草叢中有許多小亮點倏忽來倏忽去，星星點點，像一閃而過的流蘇，像不規(guī)則拋落的珍珠，那是螢火蟲飛舞在草叢里。很多孩子就喜歡捕捉一些螢火蟲。裝在玻璃瓶里，然后到河邊照著捉小魚小蟹。那個年代。孩子們還不敢大方地用手電筒，大人是很心疼買電池那倆錢的。你捉螢火中的本領很高，你慢慢靠近草叢，一出手一個準。而我東奔西跑。螢火蟲明明就在眼前，卻一個也捉不到。不一會，你就能捉到一二十只，玻璃瓶里就很光亮了，我捧著瓶子。就好像捧著一顆很大的星星，抬眼仰望天空，天上的星星向我眨眼睛，一時間我就感覺到自己好像游走在星星之間，仿佛走進了美麗的童話。你還把一些螢火蟲分給那些如我一樣好奇卻不太會捕捉的小孩，他們就歡呼著奔向了小河。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你身后，你眼疾手快，卻也快不過那些看起來停滯不動的小魚，他們往往從你指縫間飛快滑過，不見了蹤影。而那些較大的蝦，卻像個傻子，在水里晃悠著。每當找到一條蝦，你就先讓我去捉，我往往屏住呼吸，極小心地慢慢伸手下去，眼看就要捉住了，蝦卻撲棱一下不見了，水就被攪渾了。我氣急敗壞地罵著，而你卻呵呵笑著，摸著我的小腦袋，說：“我的小傻妞呀，別急，看我怎么教訓它!”等水澄清了，蝦并沒跑遠，伸著兩個大夾還在水里晃悠呢，你下手很快，捏著蝦的背部就把它從水中提起來。裝到我的罐頭瓶子里。那些小蟹永遠藏在河邊的石縫里或石頭底下，有時露出一條蟹腿。等人去捉時，卻極快地鉆進石縫的污泥里，不再出來。男孩子們大膽，往往伸手就往石縫里摸，即使手被夾著也不害怕。我卻害怕捉螃蟹，怕被它夾著，更怕那黑洞洞的石縫里會不會冒出一條蛇來。即使到現(xiàn)在。我還是不敢去捉螃蟹的。你更是一點也不害怕，看見一個石縫，伸手就去摸，有時真的就摸到一個很大的螃蟹，卻不讓我拿著，怕那大大的蟹腳夾傷了我。摸一段時間后，你問我摸夠了嗎，回家吧。我沒有盡興，還要呆在這里玩耍。你說河邊的污泥太臟，讓我坐在河邊一塊干凈的石頭上等著，自己又到污泥里摸小蟹去了。

其實我最喜歡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將腳伸進水里，撩撥著水花。望著一河星星點點地閃爍，聽著孩子們捉住一條小魚、小蝦或小蟹的驚喜地叫聲，夜空中不時傳來幾聲野鳥的鳴叫，伴著大片青蛙的合唱和小蟲們輕吟。河水嘩嘩地流著，在夜間聽起來分外的響。它像在緩緩唱歌，傳遞著心中的快樂，又像在輕輕低吟，訴說著誰也聽不懂的心事。小河從哪里來，又流向哪里去，如果我是一條小河，我會不會流向不知道的遠方，再也回不來了呢。我常常癡迷于這樣的夜晚，而如今的我并不記得具體幻想了些什么。而有月亮的晚上，月亮倒影在水中，柔軟的水底，是那種透明的光亮，輕輕用手一碰，銀片四散，過一會，又慢慢聚攏起來，月亮又悠悠的在水中朝你笑。抬頭望望，廣漠的天空中的月亮也似乎在笑，望著望著，我就做起夢來。

你每次都不忍心叫醒我，你把我輕輕抱起來，然后慢慢轉(zhuǎn)到后背上，讓我的兩手搭在你的肩上，一手托著我，一手托著我的玻璃瓶。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河岸的高坡，慢慢走回家。而在大路邊老槐樹下還有乘涼的或者做活計的鄰居，就打著招呼說：“忙了一天了，也不歇著，還有閑情陪孩子玩呢!”你只是笑笑，也不分辨什么，輕輕推開虛掩的門，母親剛要責怪，你卻急忙擺擺手，示意我睡著了。而第二天我醒來，你揉著紅眼睛對我說：“昨晚去摸魚怎么睡著了呢，快去看看有不少收獲呢!”我跑到水缸前，嗬嗬，魚、蝦、蟹加起來幾十只，在一個水盆里互相打架呢。哥哥站在一旁，卻不無嘲諷地說：“你的本領真不小啊，睡覺都能摸這么多哩!”

而我卻依然樂此不疲，依然常常吵著要跟哥哥去河邊玩耍，而每次又是你帶我去河邊捕螢火蟲，摸魚摸蝦，我通常又是坐在河邊睡著了，讓你輕輕地馱回來。而我的夢仿佛還在那條小河里，追隨著它流向了遠方。

那時的我并不知道你已經(jīng)勞累了一天，晚上還要在燈下熬夜編竹筐。為的是多掙一點口糧。很多年以后，那些溫馨的夏晚，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海里盤旋，夢中醒來都是帶著青草味，常常是回味著你溫暖的懷抱，濡濕的記憶里。卻又分明地看見昏暗的燈光下，你弓著背，細細的篾條在你的手里穿梭。彎折，一圈又一圈，磨破了你手指上的老繭，磨彎了你挺直的背，夜已深沉，你把編好的竹筐摞好，滿足地笑了，倦意卻襲來，你打著哈欠就在竹筐前睡著了。母親又是責怪。又是心疼，卻也無可奈何。這種溫馨的畫面，有時會深深刺痛我的心，那種無知的貪玩的內(nèi)疚感有時就會跑到我夢中來，讓我又迷戀，又悵惘。

后來。我在外求學。我的學校前面也有一條河，河岸很寬，河邊的風景很美，白堤，綠柳，紅房子。黃昏時，我常常漫步在河畔，看到那些在河畔勞作的農(nóng)民。彎腰弓背的勞作著，我撫摸著綠柳的柔枝，透過遠處密密的莊稼，在白云深處，在家鄉(xiāng)的小河邊，在烈日下，我仿佛看到你也是如此辛勞地耕種著。每周匆匆回家，拿了干糧就趕回學校。我們之間幾乎沒有多少話可談。而你和母親似乎永遠有吵不完的架。蒼老漸漸爬上你的臉龐，單靠耕種已滿足不了四個孩子上學的學費和生活費。村里有本領的人都開始發(fā)展副業(yè)，有很多人家的孩子都輟學，外出打工掙錢。你佝僂著身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如此辛苦，一年到頭除了給孩子交學雜費，所剩無幾。而你從沒說過要我們輟學。雖然你學會了喝酒，學會了吵架，學會了沉默。

如今，那條小河再也找不到它的蹤跡了，流經(jīng)的地方早已蓋起一幢幢的樓房，那曾是雜草叢生的河畔，已變成了一條整潔的馬路。時光流逝，對于你，我也只能在夢中追尋你的身影了。可是無論經(jīng)歷過多少河流。我眼中美麗溫暖的仍是你帶我摸魚撈蝦的這條小河，它就像你的愛一樣，慢慢流淌過我心間，流經(jīng)歲月，留下不變的風景，是陳壇老酒，甜美而醇香。而我多想是那條小河，伴隨著你的暖意，無論深深淺淺，一路歌唱著，一路流淌下去，流淌到天堂，任前方有多少險阻。

小河靜靜地向前流淌著，流淌著日子，流淌著生活。有些事情總在不經(jīng)意間發(fā)生，又在不經(jīng)意間被我遺忘，沒有巨大的波瀾，但對于敏感的我來說，一樣刻骨銘心。那頑皮的歲月早已逝去，隨著歲月的流逝，你的點點滴滴，都成了歲月中美麗的浪花，一切都將變成美好的回憶，讓我懂得珍惜。

責任編輯：吳華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