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本人因解決夫妻兩地分居,調入當年的葛洲壩工程局廣播站,此后,一直坐機關,在局黨委宣傳部從事宣傳政工二十多年。與那些出身水電世家或常年在基層及施工一線的女工相較,少了許多葛洲壩女工必備的特質和水電人生的磨礪。
九十年代中期,我采寫葛洲壩普通女工群像的數篇通訊在國家及省部級刊物登載或獲獎,直至2002年,我出版了個人的散文集。回首往事,那個采寫葛洲壩女工的日子,成為我政工生涯最鮮活最溫暖的記憶。
退休五載,年屆花甲,喜逢葛洲壩建企四十周年之際,懷念、回味那個采寫葛洲壩女工的日子,對這個群體的敬意油然而生:興建葛洲壩,鑄就了她們特別能吃苦的韌性和特質;改革大潮中,她們噙淚往前走,展現了別樣的巾幗風采。集團四十年改革發展鑄輝煌,葛洲壩女工抹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時光倒回1993年金秋,我們局黨委宣傳部一行三人去當時工程局承包的海南大廣壩電站施工工地采訪調研,我的任務是落實局政工會材料。哪知一到工地,身著工裝或鮮艷衣裙的女工隨處可見,問知,廣壩女工多達百余名,比1987年全局外營施工之初提高了近10倍。
但我們的宣傳報道似忽視了這個不應忽視的群體,于是,我主動攬下采訪大廣壩葛洲壩女工的任務。
與在基地宜昌相比,采訪的辛苦超出了我的想象。因為工程建設緊張,白天,女工們都在工地忙碌,采訪她們只能見縫插針進行。記憶最深的是采訪三位女工。
第一個采訪對象,31歲的女施工員胡興華,給我的印象最為深刻。一身褪色的工裝,一頭齊耳的短發,一張被海南季風染黑的笑臉,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干練潑辣勁。活脫脫一個假小子。爽朗健談的她。談起她從工大水工專業畢業回隊待令四年后方到廣壩的經歷,我感受到改革大潮對葛洲壩女工的巨大沖擊——即使有高等教育學歷的女工也要面臨下崗待令的尷尬和無奈:談到她與另一個女同學所掌管的施工部位質量連續創全優,連男同胞也刮目相看的工作成績。談到在施工現場堅守兩年的酸甜苦辣,她臉上寫滿巾幗不讓須眉的豪氣,我被打動被感染。
后來,我話題一轉,要她說說自己的小家,說說丈夫和孩子,她的笑聲和話語戛然而止,埋下了頭,那一刻,屋子里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可聽見,我有點不知所措,只好輕撫她的后背。半晌,她抬起頭來,眼里分明有晶瑩淚花,緩緩開口道:“在廣壩,別人都說我們像男人,可我們畢竟是女人哪……”從胡興華的口中得知,她剛離開家時,孩子才兩歲,每每與丈夫通電話,提及孩子,常哽咽難語,探親回家時,孩子死活不認媽。那種事業的追求與親情疏遠的兩難,讓小胡熱淚沐面,無言以對。我問她:“你后悔來廣壩嗎?”她搖搖頭:“我學了這個專業,就要趁年輕干幾年。在這里不好好練練。待上三峽搞施工,能輪到我們女同胞?”
那天我與小胡交談甚歡,采訪結束,已近午夜12點。回到住處,我失眠了。這是我第一次走進一個事業型葛洲壩女工的內心,她給了我太多的感慨和感觸:企業因改革走向市場對外承包,往日葛洲壩工程建設中頂起半邊天的葛洲壩女工。是噙著淚往前走的啊!
隨后采訪的女電焊工許俊剛和女輪胎工袁望梅,一個剛滿三十,一個四十掛零;一個身材高挑,天生麗質;一個敦實黝黑,純樸靦腆。盡管二人氣質外表各異。對本職本崗的吃苦敬業精神卻都一樣。
因為工作需要,秀氣文靜的許俊剛,曾在條件艱苦得連男人都發怵的地下廠房尾水洞中整整干了五個多月,臉被烤糊,胸部差點脫層皮。我問她為什么這么玩命?她莞爾一笑作答:“我們女工能出來不容易,我是鐵了心趁孩子還小出來闖的。在大廣壩一人一把焊槍,技術提高了許多。”原來,1988年孩子剛一歲多,許俊剛就去了桂平外營點,堪稱元老了。要她談談家和孩子。許俊剛雙眼看腳下,一直沒出聲。我只得轉了話題。
袁望梅,1989年第一批進場為數不多的女工中的一員,說起幾次臺風過島。停電停水,連生存都困難的經歷,袁望梅的話語中透出幾分酸楚……可就在海南島風大雨大水大太陽大的惡劣的自然條件下。袁望梅和她的姐妹們與男同胞一樣挺過來了,她自己成了一名出色的輪胎工。聽著袁望梅的動情講述,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停電停水的日子里,袁望梅她們得與男人們一樣下到昌化江洗涼水澡。可她們畢竟是女人啊!
采訪結束后,這些普普通通的葛洲壩女工深深打動了我。為獲得更鮮活的現場感,隨后,我讓人帶著去許俊剛工作過的施工部位查看。小許工作過的尾水洞已在掃尾。我高一腳低一腳,在昏暗潮濕的洞內躑躅前行,視線不清,呼吸不暢,在洞內呆了幾分鐘便匆匆逃離。一想到小許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干了五個多月。對廣壩的葛洲壩女工平添幾分敬佩。
在大廣壩采訪工作的十天日子里,既辛勞又興奮,對于我這個從來沒有離開過基地的采訪者。大廣壩女工的外營生活在我面前展開了一幅全新的畫卷:在這個屬于男人的世界里,這個沒有鮮花和掌聲的群體,用她們并不厚實的雙肩,與男職工一道。托起了5842米當時全國在建工程中最長的大壩。作為同是一名女性的葛洲壩宣傳干部,我愿滿懷激情為她們鼓與呼。
回宜昌后,這篇通訊稿完成的很順利,寫作伊始,標題就定為《在那屬于男人的世界里》,稿件寄出后,被《湖北日報》、《中國婦運》、《湖北工運》、《湖北婦工指南》等多家省部級以及國家級報刊登載,并獲得1994年度全國工運期刊優秀作品獎。最讓我始料未及的是由全國婦聯主辦的《中國婦運》期刊還加了編者按作為重頭稿刊發。按語大意是:海南特區是個令人迷惘和具有誘惑力的地方,去海南“淘金”人中,也有人做出有損國格人格的事情,而本文作者所熱情謳歌的大廣壩的葛洲壩普普通通的女工們,展現了特區建設者的英姿,是改革大潮中當代中國女性的杰出代表,是真正中華女性的驕傲。
葛洲壩女工——中華女性的驕傲。《中國婦運》對葛洲壩女工的高度評價鼓舞了我的寫作熱情,也讓我對自己的寫作有了明確定位。以后的幾年里,自己的身份幾度改變,但筆觸始終未離開這個群體,我采寫了在工程局興辦工業、三產業中脫穎而出的多位女經理、教育系統中身殘志堅的女教師以及退休女工中健身大軍的領頭人。且以寫她們為榮,以寫她們為樂。其緣由在于,她們愛企愛崗的高尚情懷和自強向上的人生態度啟迪了我教育了我,給了我寫作的靈感和激情。正是在這個采寫的過程里,我真正融入了葛洲壩女工這個群體。
因了這,四年前的春天,當我為集團公司工會女工部修訂一篇上送到省總工會的三峽金屬結構廠女子電焊班的演講稿時。我將“站在這個講臺上,講述三峽工程建設中一群普普通通女電焊工的故事,為我們葛洲壩集團一萬多名女工而自豪,因為她們是中華女性的驕傲”這句話加到了文首開篇處。
還是因了這,四年后的春天,在撰寫紀念葛洲壩集團建企四十周年征文時,我將“我是葛洲壩女工,我驕傲我自豪”確立為文章的主旨。
責任編輯:陳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