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美國總統奧巴馬2009年12月1日在西點軍校宣布向阿富汗增兵以來,美國的南亞戰略進入了新一輪打打談談的循環。奧巴馬就任前在競選中許下的諾言正在逐漸演變為巨大的政治壓力,因為阿富汗戰爭已淪為美國陷入時間最長的一場局部戰爭。奧巴馬在西點軍校花了不少篇幅辯論阿富汗之所以不同于越南的理由,現在看來,他并不需要這么做,阿富汗當然不是越南,只是其有可能比越南更困難。
關于阿富汗問題究竟是應以軍事手段來解決,還是謀求政治解決,初看起來,這似乎是美國可以作選擇的事情,但阿富汗的實際政治進程顯示美國沒有多大的選擇余地。這場戰爭打到這個程度是美國決策者起始所未料及的,美國以為正義在其一邊,塔利班只是一幫極端分子,軍事打擊在先,美國的民主模式隨后跟進,一定會受到阿富汗人民的歡迎,美國扶持起來的政權最終也能夠建立起穩定的政局。這種因對其他民族、宗教和文化缺乏了解而產生的傲慢是美國對外政策一個致命的軟肋,其所犯的錯誤和蘇聯當年入侵阿富汗的初衷,本質上非常相似。隨著美國領導的聯軍駐守阿富汗時間的推移,這種錯誤的代價正以大量人員死傷和沖突越演越烈而體現出來。奧巴馬政府在經過長時間內部辯論后最終決定仍以增兵來為最后的撤軍鋪平道路,實際也是形勢所迫的產物,說明美國的新戰略走到了一個分水嶺。
當前美國在完成對阿富汗增兵的軍事部署后正在加大軍事打擊力度,對坎大哈等塔利班集聚之地發動連續軍事行動。與此相配合的是阿富汗政府6月2日在喀布爾召開支格爾和平大會,會議召集了阿富汗境內各派勢力,并邀請希拉里等西方政要參加。塔利班不是與會方,但卻是大會的主要目標,正如卡爾扎伊總統在大會上公開表示的,“沒有塔利班的參與,阿富汗不可能實現和平”。顯然,美國領導的聯軍發動的軍事進攻和阿富汗政府的和平呼吁,這兩者組成了美國的新戰略,也是一個人們再熟悉不過的兩手策略,只是美國的這個兩手似乎都不硬。在軍事上,美國尋求重創塔利班武裝力量的目標很難達到,主要是因為塔利班的草根性以及武裝力量在底層的廣泛滲透,使戰爭并不是以美軍希望的正面交鋒形式出現,而是無孔不入、無處不在的游擊戰,美軍永遠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宣稱取得了最后勝利。這再次令外界想到當年的越南以及蘇聯深陷阿富汗伊斯蘭“圣戰”的深淵。在政治上,美國國務院發言人在和平大會結束時表態美國支持阿政府的和平努力,但美國又不講明其在阿的最終目標究竟是什么。美國的態度似乎是同意塔利班可以被區分為溫和與激進兩種,否則很難理解為何美國要急著在和平大會的塵埃尚未落定就匆匆表態,美國似乎對可能的談判有一定的期待,同時又繼續保持謹慎。美國的這兩手策略究竟是否能夠在奧巴馬限定的2011年7月1日美軍開始從阿富汗撤軍前奏效,這個問題目前在華盛頓尚無人能夠回答,但時間上的壓力正在逐漸累積,奧巴馬面對國會中期選舉和下屆總統選舉的雙重挑戰,能否下好阿富汗-巴基斯坦這盤棋至關重要。
以美國的觀點來看,解開阿富汗困局的關鍵是美國在南亞的兩個伙伴:巴基斯坦和印度。長期以來,美國對這兩個南亞大國采取的是平行政策,在“9#8226;11”之前,可說是平行的“忽視”政策,之后則出于反恐需要,轉變為平行的“利用”政策。為了使其平行政策能夠發揮最大效用,美國已經與印巴分別建立了戰略對話機制。盡管印度自認為它與美國的對話更平等更重要,但美國在2010年6月3日與印度進行首輪對話前,通過其駐阿富汗美軍司令之口,強調印度在阿富汗的“大量活動”可能對和平進程構成困擾,說明美國當前最關心的恐非印度的“全球大國地位”。眾所周知,印度一貫反對任何與塔利班媾和的努力,在印度看來,塔利班無論溫和還是激進,都是恐怖勢力,如與其媾和,將對印度在阿富汗的利益構成重大威脅。而在巴基斯坦看來,印度的這種說法完全是為印度在阿富汗“非正常存在”尋找借口,其根本目的是要在巴的北方邊境制造威脅。這類爭吵的背后當然是印巴長期以來懸而未決的問題在作祟。美國希望將這兩個南亞對手引導到美國的軌道上,以打造反恐的統一戰線,但美國真正的難題主要還不是在印度,而是在巴基斯坦。
巴的戰略地位以及在阿富汗問題上的重大利益攸關使伊斯蘭堡的政策成為決定本地區局勢的關鍵。2009年1月,候任副總統拜登急訪巴基斯坦就反映了即將就任的奧巴馬政府對此的認識深度。還在擔任參院任外委會主席時,拜登就已領銜制定了今后5年對巴援助計劃,說明如何應對巴基斯坦問題是美國戰略的一大難題。美國似乎已經認識到光靠美援讓巴政府來打擊塔利班的策略在巴是不得人心的,美國需要關注巴的民生問題,因此強調今后美國的援助要有很大一部分落實到民生。但這些說辭并沒有根本改變美國在與巴關系上非常實用主義的目標,說到底,美國并不在乎巴國內發展狀況,只是要巴留在美國的反恐陣營內,通過巴軍方繼續打擊塔利班和“基地”組織。美國的這種策略引起巴國內廣泛的反感,直接導致塔利班能在基層動員更強烈的反美勢力,并導致巴國內政局出現嚴重的動蕩。2009年以來,巴安全形勢的惡化使奧巴馬的南亞戰略面臨關鍵的考驗,美國軍方甚至一再威脅,如果形勢繼續惡化,美軍將直接進入巴境內。美國對巴的戰略也是兩手,其一是施加軍事壓力,直至入境打擊塔利班;另一是在經濟援助和美巴關系上更注重柔性外交的一面,以降低巴民眾對美國的敵意。這兩手目前看來也無法解決美國在巴面臨的困境。
綜上所述,美國的南亞戰略已然成為國內政治和國際因素相結合的產物,奧巴馬政府能否因此而扭轉布什政府鑄成的頹勢,目前仍然難以判斷。美國學界紛紛就此發表各種見解,至于最近美國軍方和國務院突然“透露”的消息說阿富汗蘊藏有高達3萬億美元價值的各種礦藏,更使外界對美國在阿富汗的意圖和目標增加了新的猜測。有分析認為美國希望以此吸引國際社會對阿富汗的正面關注,以便為美軍退出阿富汗鋪平道路。無論是否有這個意圖,美國對阿-巴地區的戰略似乎已經顯示布什政府時期的逼人鋒芒受到挫折,奧巴馬政府在確保美國國土不受國際恐怖勢力威脅的前提下確有盡快收拾局面的企圖,這里既有美國國內及西方盟國的民眾對這場沒完沒了的反恐戰爭所產生的厭倦情緒所致,也有美國力量可能進入新一輪收縮的周期性原因。奧巴馬就任后美國一再向國際社會發出的信號是美國要建立新的“多元伙伴關系”,這和新保守主義當年的咄咄逼人戰略相比,確有較大的不同。2008年爆發的金融危機更使華盛頓必須重新定義美國的霸權地位,即美國要保持全球領導地位,僅僅依賴單邊的擴張主義是行不通的。美國安全戰略的根本目標仍然是全力維護美國的領導地位,這并沒有變,可能變的是如何去做,而阿富汗與伊拉克局勢的演變將進一步促使美國調整策略。
當前美國在阿-巴的難題主要體現在一是美國是否接受溫和的塔利班,或者說將塔利班和“基地”組織切割是否符合美國穩定阿富汗局勢的目標;二是隨著美軍撤出阿富汗的日期日益臨近,美國必須明確究竟靠誰來維護阿富汗現行政治結構,反之,如果和平進程不可行,美軍是否只能長期保持存在;三是軍事手段的效應恐將越來越取決于他國的支持,因此美國一再要求中國的合作。而包括中國、俄羅斯等在內的大國到底應以何種方式介入阿富汗問題卻是華盛頓仍不太好掌握的,具體到中國是否應開放瓦罕走廊(阿富汗小道)以向美軍提供后勤支持,則更是美國單方面的要求,在美國的目標和底線都不明朗的情況下,中方也不大可能給出明確的答復。由此可以判斷,阿-巴局勢趨穩仍然只是一個有待實現的目標,也許充滿了美國并不真正掌控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