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性與人性沒什么分別,有的濃烈,有的柔和,有的外露,有的內斂,而那些“修煉”有術的茶則茶性“平和”。我習慣了綠茶的清淡和雅韻,就像我喜歡閱讀“平和”的文章一樣。那些所謂的“香高味甘”的茶,在我這里就像涂了太多脂粉的女人和用盡了形容詞的文章。
北方人多好煙酒,尤其是煙癮大,他們的口味過重,花茶濃烈的外香成為他們除煙酒之外的首選飲品。再就是烏龍茶的香高持久,普洱茶發酵帶來的綿純潤滑的口感最接近“酒”的風格,它們均得到了北方茶友的青睞。去年云南的一些普洱茶廠家和經營普洱茶的公司搞了一次“馬幫進京”和“馬幫進藏”的活動。這次商業宣傳活動取得了巨大影響,一塊陳年老茶被炒到少則幾千,多則幾萬。一些由于貯藏環境不合理致使腐壞霉變的霉斑,被炒家美化為“金星”。現在什么都要炒作,茶這種最有靈性、最清潔、最珍貴、最古老的物種亦未能免俗。其實普洱茶的餅、磚、砣等壓型,是因為歷史上的運輸不便造成的。它的損耗較大,對衛生條件要求較高,還增加了茶葉的制作成本。而熟茶的渥堆發酵是1973年后才開始的一種工藝,傳統的制作中是沒有這個環節的。現在祖國大地一片“熟氣”,一些利欲熏心的普洱茶炒家更是把這種陳腐之氣美其名曰“熟香”或“樟香”等富有誘惑的字眼。更有甚者還認為熟茶也適宜收藏。普洱茶的美麗和魅力就在于它生命的長久。發酵過程其實就像人一樣,是從小到大直到變老的自然成長過程。所以普洱茶要放陳久些才好喝,如同小孩子天真爛漫,青少年精力強壯、氣蘊勃發,但缺少人生的經驗和對生命的深刻理解。而中老年人沉著睿智、寬容博愛、洞悉人生,才最像陳年普洱的從容與真性,香氣平和但持久,余韻無窮,但品到后來卻會品咂出一種人生的滄桑和悲涼。
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沒有一種茶不是生在靈山秀水之地的。沒有一種茶不體現著自然的精華。因此在茶的采摘和品飲中感悟真理與大道便成為可能。酒可以讓人在興奮沖動中暫時忘卻人生的煩惱和苦楚,從中品味出世間的濃情與悲歡,是人性充盈的體現。但說到底有一種逃避和麻木的意蘊深藏其中。而靜雅平和的茶則彰顯著神性的光輝,讓人以一顆平常心對待周遭的世界和朋友,達到“大隱隱于鬧市,閉門即是深山”的人生大境界。
茶人的得失心大多很淡。打掃靜室,端茶倒水忙活了一天,常常是一分未賺,卻不會因此而寢食難安。因為以茶結緣,認識了幾位新茶友,聽到了一些新故事,學到了一些新知識,從中體味著“三人行,必有我師”的意趣。有的茶友儒雅風趣,談吐幽默詼諧,彰顯著他豁達寬容的心胸,話語深處卻暗藏著生存的智慧和對人及事物的深刻理解。得到這樣的茶友就跟得到了千米之上的廬山云霧茶一樣,讓你在淺斟慢飲中愉悅地品味著高潔的人生品格。
我也曾見過一位這樣的“茶友”,兩年來從早到晚來茶城喝茶卻從不買一兩茶。一次,破天荒地要買上三兩茶,還是過年要送給岳父大人的。但他卻讓我用最精美的包裝裝最便宜的茶。我的生意雖然不好,但還是委婉地推掉了這份生意,與他也漸漸地疏遠了。我有一位做編輯的朋友,每天伏案工作十幾小時,一篇篇半成品稿件經過他的精心潤色,變得意境新奇、結構順暢起來。整日陪伴他的是一只裂縫很長、杯沿有著一個缺口的劣質粗泥紫砂杯,里面沖泡的多是要喝一天的劣質花茶。他知我對茶略懂一二,便從寫字臺的抽屜中取出一盒鐵觀音讓我品鑒。茶打了8克的小包,抽了真空,包裝挺精美。我撕開倒出一看,一時語塞,耳畔想起某南方茶業批發市場經常聽到的聲音:“先生,批一點吧,一斤才8元錢呀。”他是一位資深編輯,扶植過的文學新人也不知有多少了。想這茶是哪位受教于他的朋友從感激的角度送他的“禮物”。本來是一份很珍貴的禮物,但不知是哪位茶商欺騙了他的朋友,還是這位朋友欺騙了他。望著他期盼又有些滄桑的眼神,我只能告訴他這茶還是別喝了。
從茶到人,再從人到茶。這幾年我經歷了一段看似平靜,實則無比辛酸的人生旅途。但最終我還是走向了綠茶的平和淡雅之境。只是眼睛輕易不愿再看人。低眉俯首,瞧著杯中飄著縷縷清香的茶,互相猜測著彼此的心思,常有一種美妙的感覺充盈全身。記得有一位茶友喝了我的云霧茶后,說:“我恍惚被她帶到了廬山云霧繚繞的幽谷之中。”他說得可真好。這一句詩意的表達感動得讓我把原本想拍賣的四兩云霧元球全送給了他。
〖編輯:修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