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大爺”們的尷尬說明了什么

南都公益基金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徐永光以專業的角度來觀察，《捐助》簡直是在“糟踐助學捐款活動的法律規范和制度”。

從慈善的角度來說，在今年央視春晚小品《捐助》里趙本山、小沈陽可能都沒有意識到，他們從頭到尾在整個“捐助”過程制造的這些笑點，都踩在了慈善領域的灰色地帶。《捐助》以喜劇的方式潛意識中凸顯了慈善文化的缺失，也成為最近一些慈善事件的娛樂化注解。

《捐助》凸顯慈善文化的缺失

盡管趙本山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一再強調:小品《捐助》是發生在某農村的真實故事。然而，不管是真實故事，還是娛樂化小品，在南都公益基金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徐永光以專業的角度來觀察，《捐助》簡直是在“糟踐助學捐款活動的法律規范和制度”。

北京大學非營利組織法研究中心主任、法學博士金錦萍認為，嚴格意義上來說， “錢大爺”的這次捐助理論上屬于傳統慈善里人與人之間直接“贈與”行為，這個小品里沒有專業慈善組織出現的場景，不符合現代慈善中的“捐贈”行為。

首先，在現代慈善中，捐贈人、受贈人(公益慈善組織)、受益人三方必備，且嚴格受到法律、規章的限制與保護，也有各自的權利與義務。其次，捐贈人的捐贈行為是一個非常嚴肅的過程，即使出現誤捐行為，也是可以撤銷的。第三，小品中出現受益人重金送禮酬謝捐贈人、下跪的情節，不符合現代慈善所提倡的平等理念，也是現代慈善所不能容忍的。

一位看過《捐助》的慈善業內人士說，我們不能去苛求《捐助》的編劇和演員，因為這個作品的主旨并非是諷刺和批評這次在業內看來漏洞百出的不規范捐贈行為，而是對這次捐助加以褒揚的同時，在種種誤會中尋找笑料。當然，我們并不是說錢大爺的捐助是錯的，而是這個作品本身客觀反映了大眾普遍的慈善法制意識和慈善文化的缺失。

另外一個潛移默化的后果是，在央視春晚這樣一個廣受關注的舞臺上傳播這樣一個作品，是對廣大公眾的一次嚴重誤導，“這個小品，在許多業內人士看來也是一笑而過”。徐永光認為，“我比較較真，它潛意識當中傳播了錯誤的慈善規則和價值觀念，導致現在人們本來就不太相信公益慈善組織的觀念進一步強化。”

中國首善如何跨越“錢墻”

作為娛樂大眾的小品，不僅是舞臺表演的藝術夸張，還蘊含著現實生活的某種反射。每年央視春晚的潛規則大家都心照不宣:除了演員，臺下那些“特寫鏡頭”的來頭自然不可小視。今年春晚中，“中國首善”陳光標，取代了去年的李彥宏成為今年露臉最多的富豪。

不知道陳光標這些“特寫鏡頭”，與他年前搭建的“錢墻”有無直接關聯。

1月22日，陳光標用一面人民幣堆砌起來的墻再次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在中國工商銀行江蘇分行會議廳里，陳光標將10萬元捆為一塊“墻磚”，一面墻一共330塊，共計人民幣3300萬元。這些錢和一些沒有亮相的支票，加起來一共是4316萬元，由全國513名企業家和愛心人士共同捐贈。

從2008年開始，把現金直接送到被救助者手中的方式，成了陳光標的風格和標志。每一次義舉，陳光標似乎都被一些人指責是在作秀。

正如陳光標做出的回應:我做了十年慈善，有七年人家說我在作秀，我希望更多的人跟我來學作秀，拿真金白銀來作秀，讓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及時得到幫助。

一位網民曾對此發表評論:我們在指責陳光標作秀的同時，的確有些不忍，不僅因為民間自發組織的捐款活動沒有明確的法律條文予以禁止，而且幾千萬的真金白銀，若是真作秀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些。

陳光標“錢墻”的最終出現，首先是我國一系列公益慈善法規中，募捐資格的界定存在法律空白的結果，其次是陳光標募集4316萬元還是屬于傳統慈善的“贈與”行為，與《捐助》中“錢大爺”的捐助行為別無二致。

在陳光標的回應里，我們品味出他對慈善組織的不信任。1月26日，中國社科院社會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楊團在央視《新聞1+1》欄目里深刻剖析了這種不信任。她說，“我也感覺到他實際上是代表了一種社會風潮，這種社會風潮不相信政府，也不相信慈善機構可以把慈善做好。”

現在，慈善組織信息公開透明與社會公眾的要求有一定的距離，而持有這種心態不單單是陳光標一個人。徐永光也坦言，他從事公益慈善事業20多年，總體上來看，現在有影響力的基金會不多，好的少，差的多。陳光標恰恰就在2008年的一系列善舉中建立了這種信任，這也直接導致今年1月一面“錢墻”的誕生。

金錦萍認為，堅決支持陳光標的善意，但是如此慈善堅決不提倡。我們要強調的是，作為中國大眾認可的“中國首善”，陳光標的慈善行為還停留在“帶頭大哥式”的樸素慈善理念上，是值得商榷的。陳光標在金錢上作出的表率，還需要轉化成對中國“慈善文化”引領，讓他的表率作用真正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正如金錦萍所言，陳光標的行為面臨著很大的壓力，當他一步步走下去承受不了時，必然會借力更加高效的慈善組織介入。

傳統慈善走向現代慈善，就得從個人慈善走向更有效率的組織慈善，必須跨越陳光標搭起的這堵“錢墻”，讓公眾把這種信任系于透明和公正的組織與制度。

新華都基金會出師不利

與陳光標“帶頭大哥式”的捐助不同，2009年轟動一時的新華都基金會，可說是出師不利。記者經過深入采訪得知，今年春節前，青基會向剛剛成立的新華都慈善基金會發出一紙律師函，青基會之所以發出律師函，源于后者發起的一個公益項目。

2009年10月，新華都集團董事長陳發樹在北京宣布將個人持有的價值83億元人民幣的有價證券捐贈給新華都慈善基金會，由唐駿擔任執行理事長，全面負責新華都慈善基金會的管理和日常運營。

在北京的成立儀式上，新華都慈善基金會同時宣布了首批三大項目，其中“星火計劃”將在中國貧困地區包括災區建立100所新華都希望小學和100所新華都希望中學。就是這兩個“希望”，引起了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青基會)的關注。

2月21日，青基會秘書長涂猛向本刊記者透露了這個律師函的主要內容。涂猛說，這個律師函主要表達了這樣的觀點:“希望工程”名稱及專用標志已在國家工商部門登記注冊，所有權屬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任何機構、個人未經授權使用均屬違法，“希望小學”是“希望工程”的子品牌同在保護之列，新華都基金會如果使用“希望小學”這一稱號的唯一途徑是需要得到青基會的授權。

對此，唐駿的助理李欣女士表示，她還沒有看到律師函，但是她強調外界不應該過多關注這一點，應更多關注新華都對待公益慈善行為的本質。

但事實上，現在富人慈善過于自信。徐永光說，不少富豪理所當然地認為賺錢那么難我都能賺，何況花錢?但是恰恰相反，慈善是一個非常專業的領域，新華都基金會未經授權擅自用“希望小學”稱號，就是一個涉嫌侵犯青基會“希望小學”商標權的例證。

“在商界叱咤風云的唐駿，投入慈善領域操盤一個如此龐大的新華都基金會時，暴露出了他的準備不足和青澀。”一位慈善專業記者如此評論唐駿。這位記者回憶當時新華都舉辦新聞發布會時出現的一幕:唐駿在新聞發布會上屢次把“新華都基金會”稱呼為“新華都基金”。在面對“您是否知道‘基金’與‘基金會’的區別?”的問題時，雖然唐駿很聰明地進行了回答，但是這不能掩飾唐駿對慈善的理解像“錢大爺”一樣倉促和模糊。

從《捐助》折射出的種種慈善現象，都或多或少地反映了目前慈善界面臨著亟待解決的法律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慈善法》已經連續多年列入國務院年度立法工作計劃。2008年10月，全國人大常委會將這個法律正式確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慈善事業法》，并列入第十一屆全國人大五年立法規劃一類項目。

最新的進展是，民政部社會福利和慈善事業促進司司長王振耀在2009年9月出席中國社科院慈善藍皮書發布會后向記者透露，備受外界關注的《慈善法》已起草完畢，并在去年8月前被遞交至國務院，目前進入到立法程序。

慈善事業對構建和諧社會的重要作用已經成為社會共識，為了避免更多類似“錢大爺”的尷尬，期待在今年的全國兩會上，代表委員能對慈善立法給予更多的關注。

鏈接:

1.募捐資格的界定

我國2007年10月26日頒布實施的《救災捐贈管理辦法》(簡稱《辦法》)明確規定:在發生自然災害時，救災募捐主體可以開展募捐活動。該《辦法》中規定的救災募捐主體是指在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門登記的具有救災宗旨的公募基金會，如紅十字會。在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民政部門開展的救災捐贈活動中，同級人民政府轄區內的各系統、各部門、各單位在本系統、本部門、本單位內可以組織實施。也就是說，其他個人、單位都沒有資格舉辦募捐活動。

即將實施的《江蘇省慈善事業促進條例》，將原本慈善主體局限于慈善組織，擴大至所有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慈善條例》明確慈善募捐主體共三類，一是慈善組織，二是法律、行政法規規定可以開展慈善募捐活動的組織，三是為幫助特定對象，在本單位或者本社區等特定范圍內開展互助性募捐活動的單位或個人。在該條例實施后，江蘇省的企業家等個人將無權進行募捐，他們只能通過慈善組織實施募款。

2.公益慈善品牌的商標保護

公益慈善組織可以將某一項目進行商標注冊。以“希望工程”為例，這個品牌已于1997年在國家工商局、商標局進行了商標注冊，希望小學的援建必須經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或它所授權的省級青少年發展基金會與當地政府簽署授建協議書。沒有經過授權擅自使用“希望工程”、“希望小學”，就屬于侵權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