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湖訪隱

石湖雙橋

說到雙橋，很多人都會想到著名畫家陳逸飛的油畫《故鄉的回憶》，周莊的雙橋因此名揚海外，成為了眾人心靈回歸故鄉的橋梁。而我這里言及的雙橋是在蘇州吳中，且只是一個卑微的寫作者在對石湖上的行春橋和越城橋一見鐘情時，借來私自給它們命名的。

那日，一碧無垠的天空下，湖風、水聲、陽光、青山。春日浩浩蕩蕩。當我從的士車里下來的一剎時，風和日暖，那漫天春的氣息，迅速間把我包圍了，且一縷縷貫徹進我的肺腑，讓人倍覺周身舒暢，如入一首頗有氣勢的詩境中。

這兒離蘇州城不遠，卻又安靜、開闊，有大隱隱于市的高深。站在上方山下的公路邊眺望，往前沒幾步就是一帶古橋，一泓澄澈的湖。定定地，面對如此的湖光山色，倍覺人與自然一起就顯得尤為渺小，滄海一粟，唯有它們才是這個世界永恒的見證者。而我，輕輕地來了，以一種朝圣者的步伐和心境，我相信它將以另一種形式留存在我不倦的行走之旅中。譬如我腕下正當寫著的這篇散文。

行春橋，那古典的樣子宛若戲臺上女子的水袖輕輕一甩，抑或一彎弦月靜靜落入湖上，石湖便有了別樣的風情。我只這樣看著，甚至不忍走上前去，像置身于一幅畫外。橋上的石獅雕獸玲瓏逼真，透著一種英武的古典美，一日日一年年陪伴著石湖人家。

我走過很多的江南古橋，它們大多同橋上蔓延的荒草一樣被遺忘在時間的深處。行春橋卻始終發揮著橋的作用，延承著世俗的生活，一如它的名字富有生命力。我不知道，最初人們何以這樣命名?正如我不知道這樣一片清冽的湖為何取一個如此剛硬的名字“石湖”?但是我知道春天年年會來，行春橋也從古時走到了現在。細細思量，在這漫長的歲月里，它給石湖給吳中的人們實施、留存的不正是這春天般的詩意和久遠嗎?

橋中央迎風而立，湖水遠波和著晨風的節奏從前方湍急而來，拍打著如半月的九環洞，仿佛歲月的回聲，心一點一點沉進一種如水的澄明里。石湖東畔漁莊上楊柳堆煙，簾幕重重，湖中小渚、長堤閑適安靜，上方山更是蔥翠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守護在石湖的曲岸。這一切加之春風的溫暖，藍天的闊遠，不免讓人有些神往和激動。

眾所皆知，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一座水育的城市。湖泊河流是她心脈的根源。來蘇州有幾湖泊是不可不游的。即自古文人才子流連向往的太湖，明四家沈周生活在此一生的陽澄湖，城北常熟的尚湖，還有就是這石湖了。蘇州人對石湖自是耳聞已久的，但我來游石湖同很多文人墨客一樣只是因著文化的傳承而來，追隨著南宋中興四大詩人之一范成大先生的足跡而訪。這座橋，早在南末淳熙十六年（1189年）重修時，范成大先生就此寫下《行春橋記》。其地因山清水秀，波光塔影，景色宜人。范成大稱：“往來幢幢，如行圖畫間。凡游吳而不至石湖，不登行春，則與未始游者無異?！?/p>

今朝，我獨游石湖，登上行春。小坐橋欄，撫摸著橋柱，這粗糙、斑駁的石頭堅固了行春橋的歷史。靜心默想，范先生晚年辭官回鄉隱居這里時，一間草堂一片清湖一座青山一頂古橋，閑來栽菊植梅，閉門著書立說。歲月悠哉。代表詩作《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世界上第一部梅花專著《梅譜》、《菊譜》等著作紛紛流傳于世。一個曾經縱橫宦途、朝野得志的大臣，在石湖邊做起居士且把它做足了，這何嘗不是他人生的又一巔峰!我反而異常羨慕這種安寧無擾，唯有青燈黃卷山水作伴的隱逸生涯。甚至夢想著將來若有一間小屋能面朝石湖，看春暖花開。亦是幸福之至了。

行春橋上烙下了范先生的足跡，它是石湖上的一彎弦月，照耀過古人，也照耀著今人獨在橋上沉吟懷想。我是第一次游石湖，沒有賞過蘇州舊俗農歷八月十八“石湖串月”的奇景，亦沒有看到清代詩人蔡云詩中的這番盛景：“行春橋畔畫橈停，十里秋光紅蓼汀。夜半潮生看串月，幾人醉倚望湖亭。”但是我卻感念到行春橋本身這彎明月的深遠意義，也不失為一美。

越城橋在行春橋東。兩橋間只一片綠地。北有鐫刻著“石湖佳山水”的牌樓一座，仿佛一位無聲勝有聲的老人，聆聽石湖的水聲，如我臨湖望遠。只是它日日夜夜，我偶然聽之，但也響徹心內。不一的方式同一的效果。殊途且可同歸，都因緣于有同樣的愛。譬如我們對石湖。

兩橋雖歷經重修，但都頗有歷史，一低一高，一柔一堅，相映成趣，古意盎然，迎送著南來的波濤，洶涌的陽光和宜人的春風。我甚至覺得它們與周莊的雙橋、同里的三橋相形尤見大度和有一番氣勢，可謂是別具一格的石湖雙橋。橋堍下“越城橋”三字深嵌在石碑上，一筆一畫，遒勁有力。讓人揣測起這座橋的歷史，如同對一個人的年華和閱歷產生了興趣。越城橋，讓人聯想到那遠去的時代——吳越春秋。越城橋肯定與它有關?；貋聿殚喪妨希匠菢蚬娲笥斜尘埃钱斈暝酵豕篡`率兵攻吳從太湖挖通水道，屯兵士城而得名。

高高的單拱石橋，一級級細密的石階，見證著時間的悠遠。該橋始建年代不詳，但早在南宋淳熙年間由薛氏出資復立了。橋的明柱刻有楹聯一副，北曰：“碧草平湖青山一畫，波光萬頃月色千秋?！蹦显唬骸耙坏虠盍敖有校锖苫ㄏ氵B水?！闭驹跇蛏?，視野更為開闊。雖未走入檻聯上描述的越城橋境，但是這橋不僅與迎春橋相應，且前依石湖，身跨越來溪。湖是一片澄遠，溪是一片婉約。你想有哪一座橋能同時占得平湖清溪的韻致?!就憑這點它獨特的地理優勢，越城橋就可列為江南名橋之一了，何況它是從吳越春秋的年代走來。所以，當我望著越來溪畔的那些人家，恨不得也能人得一隅。甚至覺得幾個坐在橋頭兩邊的小販，每天有鮮活的魚蝦賣，每大能望見石湖和越來溪，何嘗不也是一種幸福。那般閑適、淡然的表情豈是疲于奔波在鬧市中的人所能有的?還有那位橋堍下河灘上的浣洗女。柳條隨風而舞，一盆衣服，石階上隨意地散著。水聲嘩然，搗衣聲也嘩然。石湖映襯著她嬌小的身影，日子就從這搗衣聲里慢慢走過，也只有在這石湖人家才能見得宋詞里描繪的江南女子浣洗的情景吧。

范成大常在越來溪邊吟詩徘徊。我想他泛舟穿過越城橋時是怎樣的心境?一定是更為愉悅和寧靜。要不就不會有《立秋后二日泛舟越來溪》詩流傳了。

當我在余覺的漁莊上回望迎春和越城橋時，它們宛如兩位臨水而居的古代女子默默地傾聽著石湖水，承載著時光的分量，走入了我的心里。石湖也因了它們的偎依，不與西湖爭浩渺，不與西湖比柔美。何況這里是以“石湖居士”自稱的范成大詩人晚年歸隱之地呢。這樣，石湖便有了自己，有了個性。有了鮮明的個性也就擁有了立足的根基和世人的認可。我們人何嘗不是呢?

雅集之所

山水有大美，自讓人流連。

石湖，春秋時即為吳國貴族游獵祀祝之地，吳越爭霸古戰場。相傳范蠡帶了西施就是從這里泛舟入太湖的。現在的石湖，已是集吳越遺跡、江南田園山水風光一體的山水型自然風景名勝區。

在這里行走，不經意間就會走入某個時期的雅士居所。十余楹房屋，八九丈石岸，六七條長廊，三四座方亭，西南場圃各一片。這便是前清舉人、近代書法家余覺的漁莊。顯然，莊子絲毫沒有因為一個人的突兀到來失卻了原有的寧靜。相反，空闊而寂靜的漁莊，有一女子著一襲紅色小披肩，晨陽里漫步于碎石鋪就的小徑上，沐浴一片湖風水聲，賞看綠柳依水而舞，彼岸青山塔影，獨自想著一心來尋訪的范文穆公祠到底掩映于哪片山林時，漁莊不是另有了一番景致么?景因人而更有生氣，人因景而更為寧靜。我認為這是寫作者最佳的行走狀態，也是我們從繁忙的世務之外抽身而出，心靈的一種渴求。

我本不知石湖畔有此漁莊，卻悄悄誤入。當我目閱門口關于介紹漁莊的文字簡介時，不禁微笑了。若是余先生在世，他一定也會敞開大門歡迎我這位小女子的到來。因為我們都是追隨著范先生的足跡而來。余覺因李根源認為此處是宋范成大天鏡閣故址，遂傾囊建造此莊。我自無力在石湖邊構建小屋，但是對于同一個歷史文化名人的傾慕和敬仰，這本身就是不同年代的人穿越時空，心靈得以共鳴的根本。

余覺真是擇了一片好山水，陪同范先生獨攬清風明月，人生順意。我只能徒生艷羨。在他的莊上走走，從錦秀坡到主廳福壽堂和農圃堂，且走且看，花草蔥蘢，陽光和煦，感受一下主人定居此地的快慰舒暢，自亦有一分滿足。

同我一樣留戀石湖的，還有湖邊石條凳上一老者，他見我佇立石岸邊凝望良久，并向我介紹。老人原在對岸的蘇州廣播電臺工作幾十年了，業余也愛舞文弄墨。因近年這里建為蘇州大學城，電臺搬至相城?，F在退休了居于石湖，早晨必來湖邊走走。并說十多年前，這里沒有如此好景致。這我在當代作家鄭振鐸的散文《石湖》里也閱過，那時湖上到處插著蟹籬和圍著菱田?，F在的石湖早己建成鄭先生所期望的異常漂亮、引人入勝的石湖公園。這是聰明勤勞的蘇州人民對石湖的感恩，亦是獻給石湖居士范先生最厚重的敬意。我忍不住停下拍攝，向老人詢問。老人指給我說，范成大祠堂就在對岸茶磨嶼前，你折回走過兩橋就到。

一顆尋訪的心終有所定。老人繼續眺望著彼岸的青山綠水，等待上方山上空的那片云朵漸漸敞開。春風習習，云絮淡逝。天，藍得那般深靜、遼遠，仿佛一個人無邊的胸懷和氣度。瑞光普照下的上方山，楞伽塔和那尊金色的佛像南北相應，石湖呈現出一派更為壯美、祥和的氣派。老人也終了如愿，拍攝下這個早晨石湖最美的一影。老人是欲借見證了他往日歲月的石湖，予以更多的懷念和珍惜吧。

石湖，一位安祥而富有遠見卓識的智者，我相信不論是文化名人還是布衣人士，只要從內心里讀懂了石湖，曾經的悲歡離合、大意榮耀，石湖都靜默著接納、包容并自然而然地怡人性情。包括這位將青春留在石湖的老人，包括我的到來。當然這里更因兩宋明清時期，名人雅士常在此筑墅隱居，縱情山水而蜚聲于外。

穿過石湖雙橋，入上方山國家森林公園，往時光深處走，有“錦宮城”之別稱的治平寺莊嚴巍然，香火旺盛。古黃楊勁拔著身姿。越公井裸露著身子，繩痕深深，井臺的青苔綠草與那一汪映著藍天的水，讓人追想治平寺歷經的風云。遠去的是時間和人物，沒有它們，我們何以觀瞻和留住歷史?!從南北朝梁天監二年（公元503年）僧法鏡所建造起，至乾隆皇帝六次南巡，六至石湖，都駐足小憩治平寺，題匾留詩，綿延于山間的乾隆御道至今還訴說著這一切。解放前，這里還考古出新時器時代良渚文化至春秋時代遺物……時間在這里永存并交匯，鋪展于天地間的是一個縱深、遼闊的世界。每一處景點都值得你細細地回味和遙想。沉進去，便如坐擁一卷浩瀚的大書前，密集的歷史典故構成了這片山水的底蘊。石湖便美麗得豐厚。

位于寺內的石湖草堂，更是文人墨客吟詩作畫的聚會之所。當走過竹亭，來到草堂門口時，院落里陽光鋪得滿地都是，而草堂顯得極為幽靜。石湖草堂本是明嘉靖元年（公元1522年）智曉于寺后所筑，明代蔡羽《石湖草堂記》云：“左帶平湖，右繞群巒，負以茶磨，拱以楞伽，前陰修竹，后擁泉石，映以嘉木，絡以薜蘿，然群翠之表。”現雖都是在舊址上重建，但這里的一草一樹，一磚一瓦無不都充斥著各種聲音。我感到春陽飽滿而有力量，向我周身涌來。

走進去，草堂東側有一明式的書桌和紙燈，我獨坐堂內，仿佛古代一書生，隱隱地依然能感受到唐伯虎、文徵明、王守、王寵、湯珍在此雅集的足跡和笑語。靜靜地望著高懸的匾額上落款為徵明的“石湖草堂”四字，它們儒雅、飄逸、豐實。我揣想著文徵明揮毫題額時的那份心境，一定如檻聯上明代吳中著名書法家雅宜山人王寵書寫的“取靜于山，寄情于水；虛懷若谷，潔氣若蘭”一樣。當時王寵郊居石湖，與文徵明、唐寅經常往還，結成文社，且被推為文社領袖，追求的便是這文人雅趣。長久來，我們每天都被一些庸俗無味擠退了身體里僅有的一點詩意和夢幻。生活仿佛陀螺一樣旋轉，甚至比厭惡自身無法改變和協調好這種狀態更厭惡自己。今日來石湖探幽訪隱，覓求得就是這種清靜和雅致，向古人學習一回。這里的陳設，羅漢床、畫桌、書櫥、琴桌……那式樣那質地，都透著一種時間的光澤。最是羅漢床后的那幅壁畫《文補聚會》，將吳中才子們于此吟詩作畫、對弈品茗、撫琴輕歌的情景一一展現在世人眼前了。我就曾在唐寅園的唐寅書苑里欣賞到了唐寅的《茅屋操琴圖》的仿真跡。那年盛夏，唐寅48歲，避暑石湖，于茅屋操琴吟詩作文，與吳中名人雅集繪下。我認為這都是人文的價值和時間的藝術，值得后人追念并永遠珍視。

石湖草堂是文人眷念的地方。范文穆公祠即石湖書院則是最早讓人念想的獨佳之處?？勺匪莸臅r間更為久遠。范成大歸隱石湖后，依隨地勢高低，建造亭臺樓榭，有千巖觀、大鏡閣、盟鷗亭、玉雪坡、農囤堂諸勝；遍栽花木，以梅菊為主。末孝宗題“石湖”二字賜之，遂有石湖別墅之稱。別墅因人而名盛，與湖山風光相得益彰，為時人所傾倒，競相賦詩作文，成為一時盛事。范成大在《上梁文》中曰：“吳波萬頃，偶維風雨之舟；越戍千年，因筑湖山之觀?！北闶侨绱恕Ｖ皇菤v年久遠，時事變遷，石湖別墅也早已湮沒于塵煙。

先前，我對石湖真是孤陋寡聞，競不知漁莊，亦不知治平寺、石湖草堂。而唯有范公祠，因慕名著范先生“石湖居士”之雅號，心念而來。至石湖才知這樣的行走，歷史上吳中才子們早就盛行。是什么將不同時期的腳步和相似的心境重疊在了一起?只有人文的魅力才會有如此深遠吧。

從石湖草堂出來，沿著治平寺南邊一條狹長的山路走下石階，再沿茶磨嶼山腳而行，走過石佛寺，就是范文穆公祠。它獨隱于一隅，靜靜悄悄的，一如范先生晚年的隱逸情懷，也吻合我的想象。

范公祠背山面湖，東向，有祠門、廂堂兩進，左右以廊相連，中為庭院。祠由宋至明，其間整整跨越過了一個元朝，才有明監察御使盧雍為紀念范先生而建。迄今也僅是480年歷史，風雨中又幾次傾圮，不免讓人覺得有所歉疚和沉重。慶幸的是范公祠終未像石湖別墅那樣消散，幾經修繕、重建才保存了下來，這于石湖于后人總是一慰藉。

行走在諾大一個祠院里，陽光從濃密的梅葉間瀉下來，鵝卵石地面上便投下了光斑點點，如一個個無聲的符號詮釋著這里的一切。是范先生植的梅么?我仿佛看到《梅譜》中的記述了。那十二梅花的百般姿態伴著耳際的鳥鳴風聲在我心域舒展成一幅清雅、恬淡的圖畫。那梅樹叢中的身影在石湖邊是怎樣讀書、勞作、著書，度過人生最后的十年呢?

我思忖并想像著走進壽櫟堂，這里更為寬敞肅穆，方正的地磚宛如一本本靜默的古書。這里不愧被眾多文人墨客喜歡。堂中，范先生像旁的那幅楹聯，運筆灑脫、自然。我輕念“萬里記吳船蜀水巴山經過處，千秋崇廟祀行春串月感懷時?！辈唤朽斑@難道不就是范先生人生的寫照和濃縮嗎?此刻，范先生背對青山，面向石湖，長髯寬袍，微側著身閑適地坐在一堆太湖石上，右手書卷輕擱石上，目光里一種安詳和悠遠在書院里漸漸彌漫開來，一點點氤氳著我的心志。我想，范先生亦是歡迎這個春天我來造訪的。這是一代人文豪的召喚。要不，我不會急切地一路尋訪，卻下所有的郁積和煩悶，虔誠地跪下，深深地叩拜施禮，默然所念。一顆孤獨的心，在這里才得以如石湖水般空靈、純凈和潤澤。先生一定是聽到我的心聲了。這里更為幽靜了。靜得讓我寄托下愿望，更堅定了生活和寫作的信念，心底也倍覺踏實和暖意，像完成了一個盛大的儀式。

后來陸續有香客進香叩拜，也有游客叩拜后，領著或者抱著孩子去撫摸范先生像的手，以沾先生才氣，護佑孩子學業有成。我微笑著看著他們，百姓的一種樸素而又美好的寄托和夙愿。理解。如我。

環視四周，有僅存的明代摹刻的范成大手書六十首《四時田園雜興》詩碑七塊與墻壁上，更濃厚了書院的氛圍。零星的幾個香客、游人走了來了又走了，書院里又獨剩下我。一個人在靠門右邊的第一把明式紅木椅上坐下，凝視著范先生像良久。記起剛剛吟誦過庭院回廊壁上的那十六字：“達於政體，使不辱命。晚歸石湖，怡神養性”，多么精要、準確的十六字，詩人一生可謂無憾了。

范先生早年境況比較貧寒，為衣食奔走，“若有一廛供閉戶，肯將篾肋換柴扉”是他早年生活的寫實。紹興二十四年范先生中進士后，仕途上卻比較順利，官至參知政事，也為國家人民作了一些好事。我的手邊有中華書局出版的《范成大筆記六種》一書，石湖歸來閱之更覺親切。知南宋乾道六年（公元1170年），孝宗令范成大為特使，赴金國改變接納金國詔書禮儀和索取河南“陵寢”事。此行兇多吉少，孝宗甚至讓他做好當蘇武的心理準備。范成人相機折沖，在金主面前，詞氣慷慨、全節而歸，為朝野所稱道。此后他由中節舍人，累官至四川制置使、參知政事，在南宋詩人中最為顯達。并寫就了使金日記《攬轡錄》和著名的七十二首紀事詩，深得孝宗的器重和信任。乾道七年，孝宗欲用佞臣張說，范成大拒不草制，曾使孝宗為之變色。范先生乃請領閑職返回蘇州隱居石湖，創作出了他一生中田園詩的代表作《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其詩描繪了農村景物、風俗人情和農民生活，風格清新明快，優美流暢，富有韻味，有民歌之特色。錢鐘書在《宋詩選注》中評價為“中國古代田園詩的集大成”。

望著那些嵌在書院墻壁上的明代摹刻的詩碑，不禁心潮涌動。曾經一個個月光如水的夜晚深深癡醉在范先生的這些詩作里——《夏日田園雜興（其七）》：

晝出耘田夜績麻，

村莊兒女各當家。

童孫未解供耕織，

也傍桑陰學種瓜。

樸實、自然的語言，卻將吳地鄉村的農耕樂事表現得恰如其分。夏忙勞動場景的熱鬧，孩子的天真活潑皆躍然紙上，情趣盎然。一派清新、自然的田園生活圖。我想范先生寫作此詩時一定是拈須微笑，陶然然樂呵呵，醉在其間的。

另一首：

梅子金黃杏子肥，

麥花雪白菜花稀。

日長籬落無人過，

惟有蜻蜓蛺蝶飛。

一幅斑斕的鄉村風情畫：梅子一樹樹金黃，杏子越長越大；蕎麥花一片片雪白，油菜花倒稀稀落落。初夏農事正忙，天長了，農人忙著在地里干活，中午也不回家，門前無人走動，只有蜻蜒和蝴蝶繞著籬笆飛來飛去。全詩有花有果，有色有形，靜中有動，動中顯靜。趣味橫生，給人以極美的享受。

這樣的詩作在《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里皆處可見，他深愛并歌唱著這種生活，無疑為我們留下了一部四季不同的江南田園生活的民俗風情長卷。好比東晉時的陶淵明，隱亦有成。

尋訪范先生，不僅僅因為他是蘇州人，我的同鄉，著述頗豐。尤以我喜歡的反映農村田園生活的作品成就為最高。另一面，我也極為推崇范先生歸隱石湖之前，感時、憂國、憫農，積極入世，寫下了眾多反映民生疾苦和表現愛國主義思想的詩篇。同時范先生還是一位偉大的旅人。且他的行走與“許國”緊密聯系一起，在他的詩中可見一斑：“許國無功浪著鞭，天教飽識漢山川”。詩言志，這樣的行走是崇高的，也才得以使他完成“三方皆走萬里”的艱苦旅程，著下游記《驂鷺錄》、《吳船錄》等。我常捧之《范成大筆記六種》沉浸其間，感懷不己。今日來此，也捎寄上了，以示對先生的一份敬意。

石湖，這番山水，從地理范疇上講，它真得稱不上是一個湖。它比蘇州的陽澄湖、尚湖都要小得多，但是因有了這位與陸游、楊萬里、尤袤齊名并稱南宋四大家之一的范成大先生，這片山水就與“石湖居士”這個雅號緊緊地捆綁在一起，并早見經傳了。這是石湖的榮耀。走出石湖書院，告別范先生時，回眸凝望這片山水，雅集之所掩映其間，山依然那樣青，水依然那樣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