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午后的風一樣(組詩)

越野吉普駛向麥地

一輛越野吉普劇烈顛簸

越來越接近故鄉的那片麥地

鄉村公路，它奔跑的速度

一直控制在20-30碼

而麥子黃熟的速度還要慢一些

金黃無邊的麥地，這個季節

它所有的努力就是壓住喧鬧的

陽光，然后不緊不慢地成熟

越野吉普在鄉村公路上疾馳

帶起那一排排楊樹的葉子

它們響動，聲音闊大、舒展

麥子，金黃的麥子，無邊的麥子

五月下午，一輛

越野吉普卷起漫天的塵土

但終究沒有人注意它的顛簸

沒有人注意，一支麥穗

正高過寬闊的河坡

沒有人注意：一個游子

正從遠方向自己的故鄉走來

只有麥地，片刻的遲疑之后

突然加快金黃的速度

像午后的風一樣

在故鄉，我的腰，為什么

像午后的風一樣突然松下來

一支支麥穗低下金黃的頭

午后的陽光，一直

矮向自己結實的根部

村口老樹。一座古橋頭

那些辣椒秧子和番薯苗

根莖上有著細小的水滴

那些還沒有收割完的油菜籽

沿著籬笆墻做夢的絲瓜豆角

一口枯井張著喘息的嘴巴

大豆種半露在泥土的表面

不停地喊著：水，水，水

而我的腰，我肩頭的扁擔

為什么竟像午后的風一樣

突然、突然松下來了呢

我故鄉的土地啊，如果

如果我是愛你的，我就

應該知道自己的腿部

每天，要用多大的力

不能!不能松下來

一時、一刻都不能松下來

只要還有親人在這片土地上生活

只要這里的土地還連著炊煙

我就忘不了我是故鄉的兒子

忘不了這無邊鋪展的麥地

田野里，總有下一季的莊稼

等著我們去栽插，去收割

一個女人在歌唱

這南風!不經意就把

這田野灌得滿滿的

鐮刀豁亮，帶著

一路小跑的閃電

灘涂上，黃熟的麥子

一寸寸地矮下去

這么一大片

一大片的麥地

收獲的過程

將貫穿整個六月

頭頂的星辰，遠處的月光

一個黑瘦的女人走進麥野

卻不站在某一壟麥地的開頭

她一開始就陷入麥地的中間

像一個人的朗誦沉入大海

低頭，抬頭

勞作，汗水

流淌麥香的田野，她唱歌

比白云之巔的麥神更歡愉

大地!女兒!

麥浪上的神

她自由的聲息回蕩在天空

拍著紅色翅膀的錦雞

一束花朵自由打開

歌聲從腳下直接

傳向麥地的另一邊

幾乎所有的人都能夠聽見

穿過灘涂上廣大的麥田

在灘涂上，要穿過廣大的麥田

你必須要先穿過——

三二十只低旋的燕子

三五百只鳴叫的小鳥

七千八千桿迎風而舞的蘆葦

比九萬朵更多的拂拂盛開的野花

要穿過：

一朵再白就沒有什么意思的白云

一片再小就沒有什么感覺的暖風

一聲再輕就什么也聽不見的嘆息

要穿過長長新開的有些彎曲的水渠

海邊的羊齒植物上立著幾只紅蜻蜓

種糧人的茅屋依水而筑

他們的屋后，小毛渠和爽水溝

緊貼地面，已經沒有什么高度

夏日驚雷之后的秋日淫雨

冬天，白雪捂著暖暖的春神

要穿過秘密的水杉林

這長劍一般迎向天空的植物

去年我就看見它們圍攏在麥地四周

此刻，透過麥穗的縫隙，我看見

金黃田野上的人們手舞足蹈

水杉林，緊靠著灘涂麥地的水杉林

它們以為自己的身體，能夠

把這高高的歌聲阻隔掉

那密匝匝的針尖似的葉片

能夠把這金黃的波浪淹沒或者剪碎

掉頭，聽見：那麥地里的歌聲

正被枝頭的風聲送向更遠的地方

麥地邊的竹馬青梅

六月，緊靠大海的平原

那牽扯著碧綠秧苗的土地

童年的土場碩大。麥地旁邊

一定有這樣的一只藍花大碗

麥浪卷著金黃的顏色卻不起伏

麥香茶，一定要用這藍花碗喝的

滿滿的一碗溢著濃濃麥香的茶

藍花的大碗流淌的溫情不斷——

這藍從天空中不住地往上藍

在藍卡其圍腰上持續地往下滲透

一口氣從高仰的天空直達大地

馬竹馬竹馬，梅青梅青梅

掉頭看見那個人眼含著淚水

啊竹馬那年十三

啊我的青梅十四

一吹多年!風，已經

快要推不動金黃顏色的麥浪

波浪都疲倦得不再那么起伏

只是那從前的藍花大碗

只是那丫角辮上的藍色花帕

花帕上那比湖水憂郁得多的向往

竹馬竹馬，青梅青梅

背著沉甸甸的麥穗從暮藹里走過

田頭上，我明明看見你的身影

梅青梅青梅，馬竹馬竹馬

狠狠地吸足一口氣

我，我終于沒能夠叫得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