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說

兒時的記憶中，“節”，分為加“國際”兩字（如五一國際勞動節、六一國際兒童節）的和與革命有關（如七一黨的生日、八一建軍節和十一國慶節）的兩類。而且它們大都在某個月的第一天——也許只是巧合，但卻在很長時間內讓我覺得，如果一個節日不在某個月的第一天就算不上正兒八經的節日。

記憶中很長一段時期，五一是和《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歌聲連在一起的。那時候總覺得，勞動節就是工人的節日，與同為勞動者并且十數倍于工人的農民關系不大。因為只有工人和其他有工資收入的人們，才能享受那一天帶薪的假日。農民的休息與否只與農時相連，與是否節日并無關系。那一天有農活要干，沒人會因為那是勞動者休息的日子而給你記雙份工分，那天沒有活干，也不會有人因為這一天是國定假日而給你記上一天工分。

進入全球化時代。很多農民變成了“農民工”，五一則變成長假然后又縮短了。當然，它依然是勞動者的節日。只是節日本身，隨著“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成為過去時，與勞動者的關聯己不那么緊密，變長變短背后的原因是，政府對于利用旅游經濟拉動GDP的考量。

六一是孩子的節日。孩子卻已經失去了我們在物質貧乏的年代，得到學校在節日里發給的每人10粒棕黑色的硬糖塊時那種單純的歡樂。日益豐富的物質供給，除了讓孩子們變得十分挑剔外，并沒使他們獲得我們想象中的無憂無慮。在如今這個過于功利的世界上，孩子們幾乎剛出生，就開始在家長為他們設定的目標下，承受競爭的壓力。不能說家長們錯了，誰愿意讓自己唯一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呢?可孩子是一個獨立于父母的個體，總一天要離開父母獨自去面對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因此，讓孩子學會自立遠比父母的越俎代庖來得重要。可是，與那些把長大成狐的幼仔趕出巢穴和把羽翼豐滿的小鷹從高空扔下的動物媽媽們相比，人類母親在自以為脫離動物狀態后，這種動物（人類只是其中較高級的一種）種群得以延續的基因密碼所決定的本能，已經大為減弱。也正因為如此，溺愛這類錯誤，從來只有人類才會犯。父母師長們的包辦代替，常常成了扼殺孩子們的想象力和創造性的兇器。

在這兩個節日之間的五月的第二個星期天是母親節，六月的第三個星期天是父親節。這是西方人感謝父母養育之恩的一種表達方式，如今的中國人也開始用它來表達自己的孝心。然而，重要的并非形式，母（父）慈子孝，是中國社會傳承數千年的倫理規范，曾經是社會生活中不言而喻的常態，如今卻成了一種需要言說需要強調的事情，說明這種東西已經漸行漸遠無可奈何花落去了。

自從上世紀中葉政權易幟以來，在傳統被看著負擔，傳統文化與“腐朽沒落反動”劃等號的年頭，源遠流長的傳統節日除春節——古代稱為元旦，因為引進西歷后，元旦成了公歷年的第一天，這一天便改叫了春節，若古人復活，會因搞不明白這一天是哪一天而生出“今夕何夕”的疑問來——因為是漢民族最重要的農歷新年而得以保留并給了最長的國定假日3大以外，其他節日都因不被重視而一度淡出了節日行列。

年（春節）是必須過的。這不僅因為古代傳說中“年”是一會吃人的野獸，人必須在可能被吃前好好享用一下人間的美饌，更因為它還意味著除舊布新——“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瞳瞳日，總把新桃（在我們的民間習俗中，“桃”具有避邪功能，買不起金銀等貴金屬制品的普通百姓，常為此給自家小孩的手腕上掛一個用桃核雕刻的小鈴鐺或小猴之類的小玩藝，用桃做符，其寓意相同）換舊符”——意味著一個新的開始而滋生了對于來年的美好期盼。而過年的各種儀式和由此帶來的樂趣以及較日常豐富的飲食，也為即將到來的春耕大忙作好了精神和體力上的準備。

至于清明，如果不是因為它同時是與農耕（這是當時6億5千萬人口得以生存的第一要務）緊密相連的24節氣之一，我們又總是在當日或前幾天去祭掃烈士墓——除了烈士墓，那時幾乎沒人會請假趕往家鄉去祭掃自家祖先的廬墓，因為這是被看作迷信和舊俗而在被破除之列的——實在不會留下記憶。至于清明前一天的寒食節，長在紅旗下的我們幾乎無人知道。聽到越劇《紅樓夢》中林黛玉“清明寒食夢中把我姑娘叫”的唱詞時，我曾自作聰明地以為，清明在古代就叫寒食。直到很多年后讀到介子推的故事，才知道雖都是祭奠故人，相隔僅天，卻是兩個節而非一個節。

比起寒食來，端午算是幸運的。雖然它們都起自春秋戰國時代，都是為紀念對君主（當年被稱為地主階級的頭子）忠心耿耿（當年叫愚忠）——只是介子推先是被君主“茍富貴，卻相忘”，后來又想起他時，他寧肯燒死也再不愿應召做官。而端午紀念的人物，無論是楚地的屈原還是吳地的伍子胥（本也為楚人，因在楚國蒙冤，為報父兄被害之仇而出走吳國，為興吳做了大量工作，最后因忠心不被吳王夫差理解又遭奸臣陷害而被逼自殺，遺體被拋入江中，老百姓不愿讓魚兒啄吃他的遺體而往江中拋粽子）都是因直言獲罪，被逼自盡——的人而設立。但屈原（我們這一代以降，大都只知屈原而不知伍子胥，不知是因為屈原留下了不朽的詩篇而伍子胥沒有，還是因為郭沫若在抗戰時期創作的劇本《屈原》擴大了他的影響，沒有考證不敢胡說）的愛國主義顯然比只為一已情操而被火燒死也不肯出仕的介子推更能得到當政者的推崇，故而端午得以保留而寒食便被忘記了。

至于我們，記住它的理由卻是那只有端午才配給的二兩糖和幾斤用來包粽子的糯米，以及老外婆攢了半年蛋票買來放在粽子鍋里一起煮熟后每個孩子都有一份的香嫩可口的粽鍋雞蛋。此外還有七夕的巧果（憑糧票和糧卡限量購買）、中秋的月餅（每人可以憑糧票加月餅票買4個重油重糖的小月餅或2個同樣重油重糖的大月餅）、重陽的糕（憑糧票和糧卡限量購買）……寫到這里感覺十分慚愧，當年的我們之所以能在不知這些節日的文化意蘊（沒有長輩敢詳說這些有可能惹禍的“封建殘余”!）的情況下記住它們，實在是源于總是饑腸轆轆的我們對于蛋白質和卡路里的渴望。至于以傳統節日為由頭，以“天價××”為禮品行賄賂之事，那已是改革開放之后出現的“新生事物”了。

在傳統文化再次受到重視的現如今，物質供應已經極大豐富，重油重糖之食已成今日談胖色變者的大忌。節日食品不僅不再令人大動食指，甚至叫人望而生畏了。而我們那些在改軍開放后出生，在西風烈烈中成長的孩子，早已習慣了過“情人節”、“萬圣節”（我國農歷七月半的鬼節與此相仿，卻因為解放后改革開放前一直將其視為封建迷信，我們甚至都不知道有這個節日。雖然鄉下親戚偶爾會送一些用面粉做皮嫩南瓜——東西方的“鬼”都與南瓜有緣，其原因只有讓人類學家去研究了——做餡的半圓形“茄餅”來嘗鮮，問起也是含糊其辭。后來還是姑奶奶偷偷地告訴我，那是過“鬼節”的食品，并一再囑咐不讓跟別人說——那年我都20多歲了——哪像如今的孩子們過這個西方“鬼節”那樣大張旗鼓呢）“平安夜”——盡管他們也許并不明白其中與基督信仰有關的宗教意味——之類的洋節而鮮有把傳統節日放在心上的。所以在清明端午中秋成為國定假日后才會有孩子問：“端午節怎么跟平常一樣，一點過節的氣氛都沒有啊?應該有各種游戲活動什么的啊?”其實，官方或半官方組織的活動是有的，只是已60年不過此類節日的民眾，除了清明掃墓，連過節的家庭儀式也隨著長者的離去而弄不清楚了。節假自然也如普通星期天，不過是一休息日罷了。

至于那些由官方或商家出面舉辦的傳統節日慶祝活動，雖然舉辦者的熱情前所未有，但與其說是為了文化傳承，莫若說是看中了其中蘊藏的商機。物質的豐富讓如今的儀式和裝備在“吸引眼球”的前提下，全都變得前所未有地光輝燦爛。可是缺了心無旁鶩的專注和儀式應有的莊重，沒了古人賦予節日的豐富內涵以及發自內心的敬畏和祈求，再光鮮的儀式也只是個變了味的空殼。

說句實在話，根據“深深扎根于文化傳統或有關社區文化歷史之中”的要求，還真怪不得人家韓國人申請把端午作為他們的非物質世界文化遺產。畢竟節日雖然源自我國，我們卻已有半個多世紀不把它當回事了。但在人家那兒，這種莊重和敬畏，自這節日流傳到他們國家傳承至今就未曾中斷過。

還有一種在我的家鄉叫著“作節”的節。

在古代，很多集鎮都有逢“一”（十一、二十一）和“六”（十六、二十六）或逢“三”（十三，二十三）和“八”（十八，二十八）——約定俗成，前者稱作“陸上”，后者稱作“三上”，大致相當于北方地區的“集”——進行商品交換的習慣，屆時附近的農工（小手工業者）商販都會用自己生產（或擁有）的東西到“陸上”或“三上”出售后再購回或干脆直接交換自己需要的其他東西。

“作‘節’”的功能與此相類，但規模更大。大多數集鎮每年（農歷）都有固定的一個日子（如鳴凰鎮的二月初八，橫山橋的八月二十……也有每年舉辦2次的，如青山橋的四月十六和五月初一）為本地“作‘節’”，屆時不僅附近地區的各類商賈云集于此，還有各種各樣的娛樂活動和表演如套泥娃娃、摸彩、木偶戲（俗稱“扯線人人”）、變戲法、拉洋片之類。無論大人孩子都可以找到自己喜歡的去處。熱鬧程度常常不亞于“元宵”。集鎮的居民在“作‘節’”前一般都要邀請出嫁的女兒或者娘家親戚及其他親朋友好來家過“節”。“節”前很久各家就開始準備待客的飯菜，再窮也不肯失了禮數，怠慢了親友。

這樣的“作‘節’”，在改革開放后，隨著物質世界的極大豐富，超市商品的琳瑯滿目和電視娛樂節目的熱播，已經失去了其原有的功能而風光不再。但另一種類似的“節”卻因發展“經濟”的需要應運而生。這就是那些打著發揚傳統文化旗號——為此各地不斷爭搶歷史名人，不管他是李自成還是祝英臺，不管他是歷史上真有其人還是民間傳說，只要能附會上，就可以成“節”，以至有1個人有11個故鄉的紀錄。也有以花事或其他物事節令為由的——由地方政府確定的每年（大都是公歷）某月某日的某“節”。

這樣的“節”由于地方政府的參與，顯得熱鬧非凡。彩旗拱門熱氣球，剪彩演出大展臺，美女如云，官商扎堆，花團錦簇，籌觥交錯，高調疊出，牛氣沖天……整個一瞄準錢袋關乎政績的大秀場。官員們大會小會開口閉口地說“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用“發展是硬道理”來詮釋這么做的正當性。卻忘了老祖宗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經濟是基礎，文化是上層建筑。把“文化”當作“經濟”演出的戲臺，是對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本末倒置的顛覆，尤如讓一座建筑拿大頂，叫那光彩奪目的硫璃瓦墊底，而讓鋼筋混凝土的基礎在其上供人觀瞻一般，后果很可能是把所有的硫璃瓦都壓成了碎片。

當然，作“節”并非壞事，就像佐料，它能給生活增加樂趣，熱鬧也是其題中應有之義。發展經濟更是件好事，只是若將經濟的作用無限放大，讓上層建筑淪落到其小妾的地步，原本不錯的初衷便走向了謬誤。

過節的奢糜更是信奉“成由節儉敗由奢”、“業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毀于隨”的傳統文化所反對的。雖說現在物質世界已極大地豐富，但面對資源日益貧乏，生態日益惡化的地球環境，若想發展可以持續并惠及子孫，這樣的格言并未過時甚至很有提倡的必要。

其實，在中文中，“節”還另外的意思：節制、節儉和簡樸。如果我們能把這個意義同時賦予“作‘節’”，遵循“損有余，益不足”的自然之道，珍惜自然資源，在有限度地滿足人類基本需要的前提下，減少對大自然的掠奪，自己活，也讓其他物種活，為子孫后代留下可以生存和發展的空間。那么，我們才有可能避免永不饜足的貪欲在毀掉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生態環境的同時毀掉人類自身的災難性后果。

如此，則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