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吹動的故鄉(組詩)

油菜花一年又一年

這些流水的黃金淹沒了滿山遍野的綠

這些黃躲在我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從不出聲

一棵十五歲的油菜花，站在河邊。癡癡望著

自己的倒影

漁子浩的水草，在鏡面一樣的江水中凝固著

那些滿腹幸福的魚母親，把水草當做自己

產卵的鳥巢

布谷的鳴叫，清脆地回蕩著

它是春天最稱職的更夫

那個踢著石頭，從河邊走過的人

一步從童年，走到了中年

在春天，大地的血流得更快了

那些黃一點一點地，像泉水從地下漫延出來

把江水染黃了一大半，那些在黃綢緞中

游動的魚的母親，挺著大肚子

它真想:來一首美聲唱法啊

它的歌唱是安靜的，它的孩子的童年的天空

是金黃的。那些黃綢緞，像陽光一樣

它的溫暖，隨著季節一天天黯淡下去

這是一百顆童心也無法拉住的呵

只有依戀像一把閑置的手，撫摸著這個

大地的乳房

只有誰還站在童年的陰影中，一遍又一遍

呼喚著母親

鳥鳴

我一直認為鳥鳴，就是一滴透明的露水

那些鳥起伏的歡笑一朵一朵，寂靜地盛開著

在茂密的樹林，我是它們其中的一棵

靜靜地站立著

我多渴望承受更多的露水

而忘了自己是一棵樹，不由自主伸出了雙手

那蛋黃般柔軟的鳥鳴，在我的手心滾來滾去

既溫順，又讓人憐愛

像一只稚鳥在微笑

我的每一根頭發，就是一根伸出的枝丫

每一片樹葉都蓄滿深情的漿汁，

雀躍不已。無法抑住內心的歌唱

陽光的手把那些嫩芽從地下噼噼叭叭地

拉了上來。這些天籟般的音樂

只有詩人跳動的脈搏可以感受，聽到

陽光金黃的蜜，鋪滿了大地

巨大的滿足淹沒了樹下一顆螞蟻小小的心

這個卑微的世界，在二月漫長的晌午

天空，是一個巨大的湖泊。蔚藍，水一樣

蕩漾著

婆婆

九十三歲。她像一盞煤油燈

被一陣輕風取走了光明

從此她的世界一片漆黑

關上的窗戶，再也聽不到我喊她的聲音了

又要回廣東了，她把五十元錢塞在我手中

說:“用老年人的錢，會長壽，好運……”

婆婆去的前些日子。還向遠方回來的

姑姑們說:

“強娃爾，回來看過我……”

這個世界，有許多回憶。讓我們珍藏一生

有許多愛，永遠不會消散

一個中年男人，在夢中像孩子，哭著，喊著

“婆婆”

一個古稀老人，在夢中像孩子，哭著，喊著

“婆婆”

滿含依賴和親情。有時，我們溫順得像個嬰兒

時光可以被墳塋掩蓋，但親情卻永遠在我們

血管中

奔騰向前，生生不息

呵，這個大地之上。那些墳塋像一片片落葉

那些嬰兒口中綻放著一粒粒新芽

一把把親情的火把，在黑夜中，把我們

照耀或溫暖……

斑鳩

它就這樣叫著。它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又從四面八方消逝

它的鳴叫把鄉村的天空洗得更加蔚藍。明亮

農歷在土墻的陰影中，像那棵柳樹一點點

長高

這是五月，小麥被新打的鐮刀扶著剛剛躺下

秧苗綠油油的

赤腳的舅公在秧田中，彎腰撥著稗草

松軟冰涼的淤泥把季節的涼涌上他的全身

他不經意打了一個寒顫

他緩慢地移動著一個農民七旬的勤勞

那些沒過小腿的秧苗在一陣陣輕風中，起伏

斑鳩叫著。把一個晌午叫得深不可測

水田洞穴中的黃鱔和泥鰍聽得如癡如醉

他走在生活的深處。一小滴汗水，滴落在水面

把斑鳩的鳴叫無限擴大

斑鳩的指針從春天移到了初夏的天空

這大地的民間歌手叫聲越快

這天空中的白云流動越快

五井村

呵，炭灰堆上橫七豎八的篩子，啞巴的手扶式

拖拉機

在一個冬天的早晨，在薄霧的掩蓋下

擠滿了五井村村民委員會的大院

了無生機

頹廢的蜘蛛網粘滿死一般的寂靜

順著鄉村公路，我高一腳低一腳

走在現實的土路，與記憶的棉花中

細細地嚼咬著二十年的落差

一口香煙被風吹倒，倒向路邊的菜地

三岔路口的鐵皮牌子上用紅色油漆歪歪扭扭

地寫著:

五井村新碼頭夾沙場由此去

電話:15079081516

帶電的三個字像被人猛灌一口烈酒

一種暖流扶著一滴淚水踉踉蹌蹌，一不小心

從眼眶

摔了，下來

像潤滑油點滴到時光銹死的齒輪上

一個老人背著小孫子站在路旁

用昏花的眼睛努力地打量著我

她不明白我點頭的微笑后哽咽著魚刺

還是一條以前的土路，一點都沒有變

只是兩旁的樹多了，房子多了

老大隊被堵在時光的空油桶中喘息著

對面是我小學喜歡的女同學的家

五井村新型合作醫療站這新名詞的標牌掛在

路邊一幢小樓的下面

再往前是我在網上搜到的關于五井村的

唯一的消息:

“黃寧林駿馬養豬場” ……

父親提著給爺爺燒香的草紙和鞭炮到前面就

轉彎了

一個人的乳名在加速地前進，童年的血靠得

更近了

我詩中的黃泥坡，我詩中的三溫大堰

我詩中許多的地名開始拘謹地排著隊

一個個走了出來。它們是否也老眼昏花

認不出我了呢

我伸出的雙手像一個孩子渴望母親的擁抱

我家門前兩棵給我娶媳婦的桉樹還在

三十年前樓頂那盆自生自滅的太陽花還在

那么多的童年在月光的院子中回蕩的笑聲

還在

一切都恍恍惚惚像在昨天

一群鴨子在門前的冬水田中游來游去

它們不知道鄉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