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子
幾乎相同的方言口音,幾乎相近的童年背景,我同屬南方的兄弟黑陶滿懷深情地寫下南方精神的物質基礎——“粥,依然是南方百姓最為信賴的食物。淘洗過的白米,從水缸里舀起的清涼河水淹蓋它們,耐心的火焰使水米交融。漸漸地,米香溢起,鍋內變得滾燙、粘稠——這,就是我們的粥”。熬粥用的是白撲撲的大米,彌散著健康的體香,照耀著南方少年在天地之間果斷地拔節;熬粥最好是鄉村普通百姓人家的土灶,稻草跳躍的火苗舔舐著漆黑鍋底,在看似熄滅的灶膛,水稻的另一組成部分——柴卻依然用余溫成全著米的個性的完美體現。
中國自古便有開門七件事之說,柴、米、油、鹽、醬、醋、茶之先。那么我的身后應該要有這么一片田野:比如我最信任的畫面出現在沉甸甸的五月或十月,勤勞業已成為生理反應的祖母淹沒于厚重、濃密的穗子中央,風吹過,在浪之間她露出尚未埋葬的部分。這片田野里有二十四個守約的老客人年年光顧一次,我會感覺到一份踏實的信賴——像個即將踏上遙遙之途的少年,心里想著走不下去時可以回過頭來,身后還有父母的肩膀。如同我們的轉身還有生命與希望的依托和存在。
然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對這片土地的認識是如此的淺薄,僅作為一個四肢健全的人書寫著一生潦草的命運。漢字經過數千年的日曬雨淋、隨著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的邁進,因為無法自控的慌亂節奏,它正喪失著與筆、墨、紙為伍時的嚴謹、節制以及它“減肥”后的體重。我的家鄉有一條俗語“秀才不識字讀半邊”,當我用智能拼音怎么也打不出“粳”和“秈”時,只能借助《漢語規范字典》掩飾我的沮喪。而它們分別住在我手頭這本1996年8月第1版、1998年6月第2次印刷的南方出版社出版的《漢語規范字典》的第246頁和546頁上,我和我的祖輩們至今還在用方言讀著字典里[正音]部分說明的“粳不能讀作geng、秈不能讀作shan”。科學的程序化操作對于漢字的識別是不接受方言的,不接受它們的鮮明個性。
粳稻,水稻的一種,米粒短而粗,黏性小;秈稻,水稻的另一種,米粒黏性小,但出飯多。我居然不能正確地讀出喂養我長大的糧食的名字(1979年6月—7月,40天雨量很少,部分河道干涸,造成雜交稻分蘗受影響。我列下這條記錄是因為發生時間與我的密切:我的出生至滿月期間世界給我的禮物)。然而我依然有部分的少年時光深深地刻錄下以下的農作經歷:笨拙地插秧、雜亂地收割、顛晃地挑擔、枯燥地曬谷收谷,期間因脫粒對于年齡的隱匿危險向來被大人阻止。
蘇南太湖平原這片土地上的農民在歷經數代人對于耕作經驗的積攢與修正,已然熟諳了泥土、季節、氣候的性格,并與它們達成了完美的默契,于是這片土地除部分種植油菜、棉花、豆類農作物外,一貫遵守著稻麥兩熟制的豐收規律,但稻子在南方百姓心中有著恒遠的血緣之親。
稻花香里說豐年,“豐年”這個產自農耕國度的詞語在近20年數典忘祖的擠兌中慢慢被人遺忘,像那些積淀著深厚農業智慧的農諺一樣逐漸消失。我不知道一個城市要怎樣克制貪婪和愚昧,才能停止大面積復制對于神造之物的摧枯拉朽之勢,當我羞于把出生地與那個豐富飽滿的詞語“魚米之鄉”連在一起時,昔日田園牧歌式的江南把所有詩意沉淀在19世紀80年代以前。倒是北方,一所叫沈陽建筑大學的新校址的景觀設計項目使用了“稻田校園”的設計理念令人感到驚訝與欣慰:五千年中國土地和土地上的表情,平民的田地、莊稼和耕作,造田、灌田、種田、田的收獲、田的歡樂和田的紀念,它們所承載的民族的個性和文化意義,較之虛偽的、空洞的、王家貴族的大屋頂和琉璃瓦的非常語言、特殊語言有更深層的意義。
是的,我將是一個遠離土地、鄉村、農業的中國青年公民中的一員,我如何延續對下一代來自土地恩惠的教育?我的親人在慢慢別離世代居住的鄉村家園和世代照看的土地的一刻終于熱淚盈眶,農業文明的耕作樂趣在少數幾代人之后將無法追憶。我知道,我有生之年一定會到故鄉的殘容面前回望一眼我的童年,我要在故鄉的河流邊深深磕幾個響頭,最后嗅一嗅晚風里稻浪鋪展的驚人之美和孕育之息。
布谷
寫布谷鳥,真不知如何下筆,恐怕要先繞個彎了。鄉黨洪亮吉在《更生齋集》載:畢總督沅在翰林日,以耕籍侍班,高宗顧問布谷戴勝是一鳥是二鳥。畢對以布谷即戴勝,因此被眷。畢沅是江蘇太倉人,可謂學問大家,雖仕途沉浮不定,卻也官至湖廣總督,被眷任因起一句“布谷即戴勝”似乎有點夸張了。我不大能接受他的一點是,和紳四十大壽時,作為巴結者之一,不至于無奈到竟然賦詩十首相贈。尚能覺他可愛之處,因我另一不愿當官、又不善理財的鄉黨黃仲則曾受過他恩惠,在他任陜西巡撫時,讀到黃仲則“一家俱在西風里,九月寒衣未剪裁”的詩句,馬上派人送去銀子五十兩;黃仲則病逝后,畢沅又出資撫養其老母,還為他整理出版詩集。
再扯一個話題。據《左傳》講,少昊是西方的天帝,而他最早立國卻是在東方,這是以鳥為圖騰的王國,所有官員都是由鳥組成:鳳凰是丞相的位置,鵓鴣管理國家教育,威武的大鷲掌握兵權,布谷鳥掌管土建營造,老鷹主掌司法大權……本來此文不想再提布谷鳥的糗事,但這鳥連營巢都不會甚至染有把生兒育女的事都賴給別人去做的不道德惡習,它怎么就能勝任“土建營造”這一重要職位?想來可笑,這杜撰神話者是不靠譜還是以此激勵布谷鳥學習最起碼的生活能力呢?
春暮,即谷雨始,就能聽到三種鳥的聲音在鄉野間此起彼伏,甚是熱鬧:四聲一度的“別姑姑姑”、三聲一度的“布谷谷”以及兩聲一度的“播谷—播谷”(運用漢字擬聲相對鳥的原聲有些拙劣)。按鳥類學的分類它們分別是四聲杜鵑、鷹鵑和大杜鵑,這三種鳥都有“布谷鳥”的別號,這三種聲音夜啼達旦,嗓音充沛,毫無倦意。這聲音單調反復,并不好聽,卻令人感到祥和。或許確切地說,我的身體內流淌的血液,更多地親向于農民的質地。我這個幾乎不諳農事的偽農民卻時常多愁善感,每每聽到布谷的叫聲,蘇軾有句詩會毫無來由地在我耳邊縈繞,這詩似乎與布谷鳥叫扯不上什么關系,它們卻因為我的性格相遇并合拍成我的私人版本——這詩為“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后來發現杜鵑有二,一花一鳥,于花時也叫映山紅,于鳥時則是布谷了。花鳥同名我實屬第一次遇見,且杜鵑這一花一鳥經些詩詞與傳說的渲染,竟有點一胞龍鳳之意。南唐有個叫成彥雄的寫詩的,他寫“杜鵑花與鳥,怨艷兩何賒。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鑒湖女俠秋瑾也有“杜鵑花發杜鵑啼,似血如朱一抹齊”之句,說的人多了,似乎有了言之鑿鑿的感覺。仿佛真能看見杜鵑站在茂盛的花中間,反復地啼叫,以至血從嘴角溢出,慢慢染紅了周圍那片本無名的花,于是干脆賦予此花“杜鵑”一名,似乎因鳥花才有了來處。
李時珍說杜鵑原本出自蜀中,今南方亦有之,他的“今”最起碼要從明朝開始了。這個時間段想來無法考證,許是與候鳥的遷徙有關。但明時的“春暮即啼,夜啼達旦……至夏尤甚,晝夜不止,其聲哀切。田家候之,以興農事”至今也還是確切,看來江山易改、秉性難移是有道理的。另據我觀察,谷雨的三候“第一候萍始生,第二候嗚鳩拂其羽,第三候為戴勝降于桑”有著驚人的精確。“谷雨”的詞義在二十四節氣中是唯一表明莊稼與氣候之間密切關系的節氣名詞,而布谷鳥的到來之于谷雨期間的農事就像知更鳥之于美國的春天來臨一樣那般準時,它更像個監工,把“谷—雨—布”銜接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在家鄉,比較認同的布谷鳥是四聲杜鵑,俗名叫“別姑姑”,這名字也來得特別簡單,譯音自它的叫聲。我留意過奶奶和我說過的一個事,“別姑姑”的叫聲還有兩種,一是“別姑姑姑”,第一個音節短促,二、三個音節悠長,第四個音節短促,類似拖音,沒有停頓;另一種聲音是“別姑姑—姑”,和第一種聲音不同的是,在第三音節后頓一下,第四個音節較低,有點有氣無力的感覺。奶奶說,如果聽到后面那般叫的話準會下雨。
每年聽到這些聲音,我就知道夏候鳥布谷回來了,只是很多年來,未見它的真面目。我時常循聲覓其蹤影,一旦接近那聲音就會戛然而止。這一種拒絕讓我感到失落。僅有的一次還是數日前去無錫的馬山,我和朋友沿著太湖邊閑逛,在一個拐角處的樸樹上見到了它的身影:像鴿子但比鴿子大,身體黑灰色,陽光下翅膀上有像彩虹一樣的藍,尾羽上有白色斑點,虹膜較暗。我拉了拉朋友說,布谷。細微的聲音剛落,那只鳥警覺地回了回頭,立即迅疾隱入叢林。對照書本上的圖片,它大概就是四聲杜鵑,只是未聽見它的叫聲,無法確定,也許還是一只鵓鴣呢!
這么寫布谷鳥,越寫越迷糊,我真不知道布谷鳥是什么樣的鳥了。已近傍晚,窗外又響起“別姑姑—姑”的反復叫聲,看天色真有所轉變。如果有雨,我定要把奶奶講給我的經驗講給孩子聽,我的兒時記憶實際是奶奶兒時記憶的延續——我堅信“孩子是杰出的保存者。習俗、傳統一旦印入他們的記憶,就變得堅不可摧”(法國作家J·H·法布爾《昆蟲記》),華夏農諺的珍貴記憶能續寫一部分是一部分了。而事實上,布谷鳥的叫聲很快證明了奶奶的話。
葦岸在《大地上的事情》里曾有這樣精妙的比喻:“在鳥類中,如果夜鶯能夠代表愛情的西方,布谷即是勞作的東方的最好象征”——在農業中國的東部、谷雨與芒種之間,數千年來它以一己之聲,為勤勞人民喊著勞動號子,一翅厚實金黃,一翅挺拔碧綠,書寫著麥、稻這兩類偉大生命供給的及時交替。
漢菜
清明蔬菜兩頭鮮,其實春分未到,漢菜就已上市。蔬菜中我最喜歡漢菜,葉莖鮮嫩,十分下飯。漢菜中我又偏愛紅漢菜,青漢菜的色調似乎淡了些,少了點吸引力也就懶得去夾了。有人說我這人過于挑剔,不挑剔的話那還有豬漢菜呢,也可以炒上一把吃吃。買回來的紅漢菜我不喜歡炒:水沸騰后,澆油、撒鹽,拍兩三個白生生的蒜子進去,一把紅漢菜入鍋,用筷子翻幾下焯一焯就可起鍋。紫紅色的湯汁拌勻飽滿的米粒,你可想象一下那誘人的狀景。漢菜一直這么個做法,依然是對童年記憶的迷戀:小時候放學回家,一碗飯倒點中午吃剩的漢菜湯,夾筷豬板油拌一拌,甭提有多可口多幸福了。
汪曾祺先生曾在《家鄉的鴨蛋》一文里提到,當地端午節的午飯要吃“十二紅”,就是十二道紅顏色的菜,他說他只記得有炒紅莧菜、油爆蝦、咸鴨蛋。揚州淮揚菜大師黃萬祺說端午十二紅的說法有多種,現在比較認可的有四碗八碟之說,四碗指紅燒蹄髈、紅燒黃魚、紅燒牛肉、紅燒雞塊。八碟分四冷四熱。四冷指咸蛋、香腸、萵筍、洋花蘿卜,四熱是炒莧菜、炒河蝦、炒大粉、炒鱔絲。雖說這十二紅都是夏令菜肴,要統一“紅”這一主題,還需用醬油紅燒或拌紅,惟獨莧菜是自然紅。“菹有秋菰白,羹惟野莧紅”,陸放翁又何嘗不迷戀這媚紅之色呢?
莧菜就是漢菜。有淺綠色、紅色、暗紫色或帶紫斑多種。小時候從不曉得漢菜的學名,也常寫成“海菜”。吳越之地,你在飯館用普通話點菜時一般可歪打正著,不受方言捉弄。逾越了方言之地,點完七葷八葷后,服務員問還需要點什么蔬菜?你一本正緊地說漢菜(海菜),她會愣在那,對不起,沒有,來份菠菜怎么樣?更有恰恰相反的笑話,服務員問蔬菜來份上湯莧菜怎么樣?我看看她,什么上湯莧菜,來份清炒菠菜就行了。幾次方言喊法和飯館菜單上的名稱無法對號入座后,我就留意了我喜愛吃的幾種蔬菜的多個名字。
六月后紅漢菜早不見四五月時的水靈勁了,莖抽得像棵樹,開花結穗,還能隱約看得見黑亮的細籽,肯定是不能食用了。這模樣有點像雞冠花,當讀到李時珍于這個時節所記載的莧菜容貌“與青箱子雞冠子無別”時,不禁得意于自己的感覺。周作人寫《莧菜梗》時說從鄉人處分得腌莧菜梗來吃對莧菜仿佛有一種舊雨之感。“舊雨之感”這詞用得高明,把內心的微妙寫到了極致,只是我弄不懂浙江人為何會腌莧菜梗吃?寧紹人似乎對臭美之物情有獨鐘,南京有道菜“金陵雙臭”,用臭豆腐和豬大腸一起煲,我覺得挺鮮挺香的;寧紹人眼里的雙臭極品是霉莧菜梗蒸臭豆腐,我想象從粗硬的莖里咬出一灘濃臭綠漿時的一幕渾身要打個顫。幸好腌莧菜梗取料用的是這六月的老漢菜梗,鮮嫩的漢菜一是腌不起來要真用來腌就有點令人心疼了。
不妨再扯個話題,且不提資料真假。相傳楚漢戰爭期間劉邦、項羽逐鹿中原,劉軍曾被項軍圍困于河南滎陽。時值夏日酷暑,劉軍缺糧斷水,饑不擇食的軍士連死貓爛耗子都不舍得放過,患痢疾者不計其數,病倒一大片,完全失去了戰斗力。軍中無藥可治,劉邦急得團團轉。一老伙夫見此情景立即采來一大筐莧菜,煮成大鍋湯給護衛劉邦的十幾個軍士吃下,不但痢疾好了,而且個個精神十足,擁著劉邦殺出一條血路,突圍而去。后來劉邦對著莧菜心存感激地說:“赤莧,乃興我漢家天下之菜也!”自此人們便稱赤莧為“漢菜”。我挺喜歡這資料的,加上“蕢,赤莧”也由漢初的《爾雅》記載了,即便學士們為不使它因改朝換代而更名正式命名為“莧菜”,漢菜這名歸吳越之地的百姓來用也最為合適。只是《爾雅》及一些古書用“蕢”來指漢菜我不太情愿,“蕢”指草編的用來盛土的筐子,且《呂氏春秋·達郁》強調精氣流動的重要時說“水郁則為污,樹郁則為蠹,草郁則為蕢”,這字給人以病怏怏之感,用來指漢菜有點傷感情。
還會繼續到飯館吃飯,繼續在點滿一大桌肥膩之食后聽服務員的推薦,西芹百合可以嗎?不要,那菜太富貴,我等平民百姓只需來份莧菜。莧菜多好,一個“莧”字凡有草的地方就能看見,樸實;再喊聲漢菜,就如同在一份簡歷的“民族”欄里填下“漢”字一樣。
菱
菱角有臍眼,水為其母。寫《江南詞典》的鄒漢明兄,久居水鄉浙江嘉興,有得天獨厚的南湖為底氣,“菱”當仁不讓占其一席。我感興趣的是南湖水的可愛,居然產一種沒有角的“元寶菱”,想必圓頭圓腦的,甚是討人喜歡。在我家鄉,菱可能是被水寵壞了,學了點螃蟹的傲氣,它還說“雞頭吾弟藕吾兄”,兄弟仨就老大看起來溫和些,略顯水的柔情。
家鄉沒有大面積的湖,村東村西倒也布滿大大小小的池塘。房客之一的菱,纖細莖蔓長約數尺,伸入水底泥中,葉柄中部膨大成氣囊,使葉片能浮于水面,浮葉聚于短莖上相互鑲嵌成盤狀,俗稱菱盤,沉于水中的葉狹長為線狀。菱盤綠葉子,莖為紫紅色,開白色或黃色小花,一到夏日,密匝匝地覆蓋在水面。午后釣魚,分明看見魚嘴在菱葉間拱呀拱地一張一合,提著根魚桿卻無從下手,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間隙讓魚餌慢慢沉下去,浮子拖動時一甩就鉤在菱藤上,若甩時用力大些會鉤到頭頂的柳枝上,很是討厭。
待到秋日,就不再討厭菱盤了。夏末初秋開的花向下彎曲,沒入水中,會長成果實。拎起菱盤翻看,掛滿了青色、紅色或紫色的菱角,水靈靈的,剝開一枚,牙齒輕輕一咬,清香甘甜的汁水便在唇齒間流轉。“菱池如鏡凈無波,白點花稀青角多”,白居易寫《采菱歌》時,大概看見的僅為青菱一種。
家鄉的菱,有紅菱和青菱兩種。紅菱果皮水紅色,肩角細長平伸,腰角中長略向下斜伸;青菱果皮綠白色,肩部高隆,肩角粗大平伸,腰角略向下彎。這兩種菱嫩時用大拇指指甲往腰角一掐,菱殼很容易就剝開了,白嫩圓潤的菱肉霎時露出了水之靈氣的真面目,瞧上一眼就怪饞人的;隨著處暑、秋分等節氣的推移,剝菱殼就費勁了,掰掉尖尖的菱角,用牙齒咬開,菱肉也不再那么脆甜、汁多;再老的時候,只能摘下來煮熟吃,大人還能用牙齒和手剝食其肉,小孩就得借助刀之類的工具,把它一劈兩半才能吃到肉,有時還被堅硬的角刺劃破嘴唇,上學路上抓一把放褲兜,邊走邊被它扎得癢癢的。
家鄉的池塘一般都有村里人承包養魚,種植菱更像副業的副業。也有些溝、塘沒人愿意承包,除了用來取水為臨近的莊稼地澆灌外,基本無人問津,村里人一般喊這樣的池塘為野溝。這樣的池塘也有菱盤,數量不多,結的菱角也為青色但個頭小,不知道什么品種,我們喊它野菱。嫩時也不如紅菱青菱口感好,倒是老了煮熟后,吃起來比紅菱青菱香,只是四角的尖刺更難對付了。沒人摘的菱角熟透后沉于水底,我們這些愛蓬浴的小孩老是在踩河蚌時被它扎破腳。我翻了些資料,想找找野菱的名字。唐代筆記小說《酉陽雜俎》載“芰,今人但言菱芰,諸解草木書亦不分別,惟王安貧《武陵記》言:四角三角曰芰,兩角曰菱。今蘇州折腰菱多兩角”,看來唐人已不怎么分別菱和芰了。蘇州的王稼句先生在《姑蘇食話》中說,民間對菱還是有一些特別的稱呼,凡角為兩而小者,稱為沙角菱;角圓者稱為圓角菱,也稱和尚菱;四角而野生者,稱為刺菱。依我看,書中所說的分別是蘇州的腰菱、南湖的元寶菱,至于刺菱則更像我眼中的野菱。“兩角而彎者為菱,四角而芒者為芰。吾地小青菱,被水而生,味甘美,熟之可代飧飯。其花鮮白幽香,與藏蓼同時,正所謂芰也”,明人李日華在《紫桃軒雜綴》記吳江的小青菱時用“四角而芒者為芰”頗為形象,那么野菱的學名大概為芰,我們不妨喊其俗名小青菱,“野菱”這名字喊起來有點無出處的味道。
可以肯定,菱與長江下游太湖地區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明人江盈科在《緣籮山人集》講了個故事,說北方人生來不認識菱角。有個北方人到南方來當官,為了讓他嘗嘗南方的特產,南方人在酒席上準備了菱角,那人連角殼一起放進嘴里。有人就告訴他吃菱角必須去掉殼。那人為掩飾丑態說他不是不知道,連殼一起吃,是要用來清熱解毒。有人又問他北方也有這種東西嗎?他回答說前山后山什么地方都有。菱角生長于水中卻說是在土里生長,看來北方還真沒有這種水生植物。我讀這故事倒沒有笑話這北方人捉襟見肘的窘樣,想想帶刺的菱角連殼放嘴里嚼,這人也挺不容易的。那些招呼客人的人真不懂待客之道,為何不把菱肉、蓮藕、雞頭米炒在一起,一盤“荷塘小炒”可品三味,吃起來也不費事。
又想起兒時對菱角的期盼,小花剛開,就要把夠得著的菱盤時不時地拎起來看看,過幾天再看看,直到小菱角結出來,就迫不及待地開始摘了。待到菱角成熟,催命鬼似的勁啊,大人們勞作回來只能扛起洗澡用的長圓型木盆,以手代槳。他們身體向水中傾斜,盆也傾斜,看起來要傾翻的樣子,雙手卻可邊嫻熟地上下翻動菱蔓采摘著一只只菱角邊拉動菱蔓緩緩而行,夕陽下水波蕩漾,小孩子的口水咽了又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