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讀書臺感懷

溧陽有一座觀山，屬天目山的余脈，山勢寥廓而蒼茫。

你擁著和風細雨，登觀山，山道上，葳蕤的刺槐樹，一串串潔白的花，垂晶掛瑩，漫散著清清的幽香。

山上有一放生池，池水終年不溢不涸，說是道家的遺跡。傳說，放生池底有3個石洞，洞口蓋有3塊青石板，早年，觀山道士清早到杭州撩豆腐，就從池底下的石洞里進出來回。

在觀山頂上北眺，遠處是蔥翠的羨山，羨山與觀山之間，有一粒青螺似的小山。1800多年前，這里湖水浩蕩，渺無際涯，蘆葦叢生，鳥雀和鳴，稱作黃山湖。這粒青螺似的小山，曾經在黃山湖里不沉不浮，傳說這小山肚里有一條大蟒蛇，盤三轉，成了精，成了精的蛇，就是半條龍，游動起來一溜風響，嗖嗖涼。

據《溧陽縣志》記載，這小山上曾經筑有東漢文學家、音樂家蔡邕的讀書臺。不管這是歷史循規蹈矩的文字記載，還是民間聊以生趣的口口相傳，蔡邕這位歷史人物的足跡，畢竟給溧陽觀山這片亙古蒼涼的土地增添了幾多經久不衰的亮色。

提起蔡邕，溧陽人會想到讀書臺，而提起讀書臺，溧陽人也會自然而然地想起蔡邕和蔡邕的故事。蔡邕年少時就以博學著名，尤其以辭章、數術、天文，音律知名天下。東漢靈帝時，蔡邕又被征召，做了朝廷里的校訂文書的官。他在漢朝藏書之地的東觀，閱覽了大量典籍文獻和皇家藏書。由于蔡邕生性耿直，敢怒敢言，得罪了權臣貴戚，被打入大牢，判了死罪。靈帝愛其才，免他一死，將他及其家屬流放朔方，又遭到當地太守的誣告。于是他只有逃亡避禍了。蔡邕一路風塵，曉行夜宿，來到江南，也許是吳越文化的吸引，也許是吳越文化的滋潤，他在吳越的秀山麗水間，飯稻羹魚，舟來楫往，遠跡吳會十二年，其間隱居在吳楚交界的溧陽觀山、黃山湖一帶。是躲避殺身之禍?是淡泊歸隱?還是待價而沽?

蔡邕在觀山頂上的寺廟里，與高僧主持以詩文為樂;在觀山腳下的道觀里，與高士道徒以山水為怡。他還攜女文姬，走訪民間，拜訪長老;他還憑音樂天賦在一農家“灶火中取桐木、親手斫之為古琴”，時人名之曰焦尾琴。他企圖擺脫官場，棄絕仕宦。他需要一個淡泊的心境，超然于物外。

于是，他劃著小木舟，在黃山湖里任風隨水飄蕩，也不管舟橫舟豎飄向何方。

于是，他系小木舟在黃山湖里這小山水邊的枯藤老樹上，登上小山，誦讀詩書，彈奏焦尾，構思琴曲。蔡邕愛上了黃山湖里的這座小山，無論冬夏，抑或晨昏，或讀詩書，吟哦之聲響湖畔，或彈焦尾，空靈之樂傳天地。

高僧道徒和當地百姓起了惻隱憐憫之心，于是紛紛搬磚瓦運木料，在小山上筑起了一個高高的臺，又在臺上盞起了一個遮風擋雨的頂，時人稱之蔡邕讀書臺。

十二年悠游時光倏忽過去。這年，漢靈帝死了，董卓專權，征召蔡邕進京。蔡邕迫于淫威，無奈從命。蔡邕三日之內連升三級，雖位高名顯，但他深知大禍臨頭，不久就成了朝廷政治爭斗的冤魂孤鬼。

觀山頂上，數間低矮老屋，昏暗的老屋里，有香煙繚繞，一對老夫老婦，和和藹藹，從老屋的暗角里，端出一條粗糙的長木凳，與你請請讓讓。老人說，黃山湖是一方好風水，湖水碧清見底，湖里有一根通天蘆，通天蘆終年葉茂桿綠，當年，蔡邕說死后要葬在湖里。老人向北指點羨山，說上代傳下世，都說羨山上葬有蔡伯喈也就是蔡邕的墓，說蔡伯喈很有孝行，母親生病三年，他守在母親身邊三年不解衣睡臥，母親死了，他守在墓旁盡滿孝。又說蔡伯喈的兒子不孝順，忤逆，蔡伯喈本想死后葬在黃山湖里，卻說要青石枕頭，鐵作棺材，葬往羨山上。蔡伯喈死了，他的兒子說一輩子不聽父親的話，這次就聽父親一次話吧，于是就安葬父親在羨山上。傳說蔡伯喈死后，殮在鐵棺材里，他兒子雇了三頭大牯牛，從京城長安的大牢里千里迢迢運到這里入土為安。

羨山，像一位臥躺的老人，安然而睡，靜然而息。你上得山頂，但見一方平地，萋萋荒草，難辨蔡邕墳蹤墓跡。

你也曾沿著歷史的足跡，帶著對古人的敬仰，登上讀書臺，然而，在這堪以千年感懷的念想的地方，歷史已悄然褪色，聞名遐邇且極具價值的人文景觀——讀書臺已蕩然無存，只有殘磚斷石礫瓦兀自散落消隱在荒草黃土里。

你忽然想起，或名山大川，或窮鄉僻壤，幾乎都有著自己特定的歷史文化根脈，那秦磚漢瓦，那宋梁明棟，無不烙上歷史的印記，也正是這些在歲月的積淀中形成的獨特的人文景觀，使這些地方有了特殊的歷史價值和精神意義。

江南暮春的雨霧，好像歷史的浮塵，蒙蓋了那些驚心動魄波濤兇險的畫面，歷史似乎不再清晰，在枯黃霉味的古籍中，在村野父老的喟嘆中……然而，蔡邕為溧陽這片秀山麗水，留下了“焦尾琴故里”的文化名聲，留下了《蔡氏五弄》:《游春》、《淥水》、《幽居》、《坐愁》、《秋思》這五首琴曲的音樂絕響，還有這滿山花開花落草枯草榮的千年讀書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