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熱淚沾衣別瑞金 難忘崢嶸頌紅都
紅旗飄,軍號響,子弟兵,別故鄉。
王明路線滔天罪,五次“圍剿”敵猖狂。
紅軍急切上征途,戰略轉移去遠方。
男女老少來相送,熱淚沾衣敘情長。
烏云遮天難持久,紅日永遠放光芒。
1934年10月,是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和中共中央及蘇維埃政府領導機關死里逃生的異常緊張的階段:
3日,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和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聯名發出《為發展群眾的游擊戰爭告全蘇區民眾》書。文中說道:“紅都瑞金,已經在敵人直接的威脅之下。蘇區形勢,已經到了最緊急與最緊張的關頭。同志們!事情十分緊迫了!為保衛我們的土地,自由,和蘇維埃,為保衛自己,不論男女老少,都應執戈掮槍,奮勇殺敵!”
7日,中革軍委命令江西獨立第二十四師及地方部隊接替主力紅軍的防務,令主力紅軍第一、三、五、八、九軍團限時趕到指定地點集結待命。
8日,中革軍委公布《野戰軍人員武器彈藥供給統計表》。統計顯示:紅軍5大軍團人數總計77159人,加上“擬補充”人數和黨、政、軍機關等合計86859人。
9日,毛澤東在云山古寺召開最后一次中央政府各部門負責人會議,史稱“青山會議”。
10日,中央黨、政、軍、群機關在瑞金組織編隊。
10日,中國工農紅軍總政治部發布《關于目前進攻戰斗的政治工作訓令》。
10日,中革軍委發布《野戰軍由十月十曰至二十日行動日程表》。
10日,中國工農紅軍發布《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出發宣言》。
10日,中革軍委下達突圍出發的第五號命令,各路紅軍奉令出征……
疏散方案
正在中革軍委為突圍轉移發布一系列指令的緊張時刻,在中央紅色醫院——葉坪洋崗下大草坪上,出演了動人的一幕:上千個頭扎藥布,手上或腿上纏著繃帶的紅軍重傷員圍在了一起。在他們中間,有一幅用包袱布縫制成的足有兩米多長的大標語,標語上寫著“死也不離開部隊,誓與敵人拼到底!”傷員們用手指沾上自己傷口中溢出的血,或寫下自己的名字,或按上自己的手印,情緒十分激動。
組織已經決定讓陳毅留守蘇區,擔任中央政府辦事處主任。這時他正在醫院療傷,聽到報告,他慌忙從病床上爬了起來,在警衛員的攙扶下來到傷員們中間。
“我們不能離開隊伍!”
“我們有傷,但是我們還能戰斗!”
“堅決要跟部隊一起走!”……
失去了雙腿的傷員,躺在地上舉起了拳頭;失去了一只手的,他們用剩下的那只手振臂高呼;有的與其他重傷員攙扶在一起,舉起了那幅沾滿鮮血的標語。
陳毅的淚水禁不住滾落下來。
陳毅心里很清楚,目前住在各醫院的紅軍重傷員有6000多人。為妥善安置好這些重傷員,紅軍總政治部討論了一個疏散方案,整理出一份在傷病員中負責干部的疏散名單,還逐個進行了討論。但是,當“疏散方案”一公布,當即在醫院掀起軒然大波。
陳毅將情況報告了周恩來。周恩來當即指示,打開已經裝箱的醫療器械和藥品,對這批重傷員開展緊急救治。這樣,部分傷情較輕的傷員出了院,補充到留守的獨立師、團,大部分重傷員只得疏散安置到相對安全的貧雇農家里。
在重病傷員“疏散方案”公布的同時,蘇維埃中央政府還擬定了一份老幼親屬“疏散方案”。突圍前夕,考慮到毛澤東的岳父母、鄧穎超的母親等老人及懷孕的女紅軍,還有30多個紅軍子女的安全,中央政府決定將這些人分散安置。
10月8日凌晨,在云石山的馬道口村,一位女紅軍胸前背后綁著兩個包裹,飛身躍上棗紅馬朝南飛奔。傍晚,她到達會昌東門,幾分鐘后拐進一條石板巷,穿過“福建會館”,走進一排朱漆剝落、褪成醬黑色的低矮木樓。
這里棲息著來會昌謀生的閩西人,女紅軍敲響了那扇木門。
“發仔堂嫂,紅軍要轉移,這兩個娃崽托付給你,你把他們撫養長大……”
“兩個都是毛毛?”
“是的,這個……姓林,我的兒子;這個姓鄧,也是紅軍的仔……”
“名字?”
“還沒有,煩堂嫂了。”
“你放心,有我就有紅軍的兒!”
“我放心!堂嫂,紅軍還會回來的,要不了多久……”
“我等你們……”
這位女紅軍便是林伯渠在蘇區的妻子范樂春。她胸前背后的兩個包裹裝的是兩個孩子,一個是她同林伯渠的孩子,另一個是鄧子恢同妻子黃秀英的孩子。
“別梅坑”
云石山梅坑村,一間墻皮剝落的小土屋里,年近六旬的何叔衡與林伯渠、謝覺哉話別。小木桌上,擺著3碗菜:一碗水煮南瓜、一碗鴨子肉、一碗炒青椒,另有一茶壺水酒。
三杯水酒下肚,何叔衡從床頭取過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交到
長征號角林伯渠手上說:“林老,分別在即,無物相贈,這件毛衣是我女兒所織,送給你作一份紀念吧!隨主力遠征,山高路遠,切切珍重……”
林伯渠接過毛衣,頓時熱淚盈眶,哽咽難語。
何叔衡又轉向謝覺哉,從身上掏出一塊懷表和一把帶套的小鋼刀,笑著說:“這塊懷表跟隨我多年,這把小刀是戰利品,這兩件物品你帶著遠征或許能用得上。”
謝覺哉珍惜地接到手中,雙手微抖著說:“何老,你留在蘇區打游擊,一切要多加小心,保重身體!”
是啊,今此一別,各奔東西,戰火紛飛,槍林彈雨,何日方重逢!
林伯渠與何叔橫握別之時,難舍難分,沉思片刻,遂凄吟“別梅坑”一首:
共同事業尚艱辛,清酒盈樽喜對傾。
敢為葉坪弄政法,欣然沙壩搞財經。
去留心緒都嫌重,風雨荒雞盼早鳴。
贈我綈袍無限意,殷勤握手別梅坑。
何叔衡的最后一句話是:“我為蘇維埃流下最后一滴血!”
軍號響了
10日午飯后,幾個老頭子,一群婦女,幾個拄拐杖的傷病員,從各個方向朝云石山梅坑草坪走去。每個人都根據事先的通知帶來一床毯子,一袋干糧,一個挎包。挎包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簡單的日用品;每人還在腰帶上掛個搪瓷茶缸子或搪瓷飯碗,叮當作響。
太陽漸漸西斜,人員陸陸續續到齊,草坪四周圍了一大群看熱鬧的大人與小孩。這時,一個頭發很長、眼睛清亮的消瘦中年人,面容嚴肅地朝草坪走來。他就是國家保衛局局長、中央縱隊的政委鄧發。他在隊伍對面的一塊石板上坐了下來,把大家看了幾眼之后,才露出笑容來,用帶有廣東口音的普通話詼諧地說:
“我們這支隊伍真好,男女老少都有,項項武藝俱全:音樂家,文學家,表演藝術家……演幾臺節目不成問題。特別是政治家,社會活動家濟濟一堂,老前輩,中央干部,地方干部,婦女干部,群眾工作干部……應有盡有,一部百科全書。”說完,他哈哈笑了。
爽朗的笑聲感染了大家,大家也跟著一陣哈哈大笑。本來沉重的心情,頓時變得輕松起來。
太陽西垂,火紅的晚霞在燃燒。這時,出征的軍號響了!雄壯、激越的聲音,在“紅色首都”的上空久久回蕩。
人們感覺到今天的軍號格外響亮,格外壯烈。
一支支隊伍從各個村莊、各個山嶺道口涌出來,一片一片的,一線一線地沿著田塍,沿著土路,向西行進。
在田里彎腰耕種的農民,在門前納鞋的婦女,在屋前玩耍的孩子們涌了過來,他們向這支遠征的隊伍送茶水,塞雞蛋,插軍鞋。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中央主力紅軍,包含那支由數千名農民組成的挑夫隊伍,懷著依依惜別的心情,一步一回頭地走著。他們告別紅色首都,告別瑞金父老、兄弟姐妹,踏著夕陽,走遠了,走遠了……
忽然,歡送的隊伍中響起了深情的歌聲:
一送紅軍下了山,
秋風細雨纏綿綿,
山里野貓哀號叫,
樹上梧桐葉落完。
紅軍啊!
幾時人馬再回山?
聽到歌聲,擔架上的毛澤東抬起頭來,頻頻向鄉親們招手致意。
中央主力紅軍的突圍轉移就這樣靜悄悄地開始了。浩大的挑夫隊伍,挑著蘇維埃的全部財產——印刷機、鈔票雕版、造子彈的機器、X光機;一箱箱文件、銀元、金條、大米、藥品;拆開的槍炮部件、電話機以及大捆大捆的電話線……共和國在搬家,整個蘇區在遷移。人去樓空,將留給原本紅火熱鬧的革命根據地多少落寞、多少惶恐、多少凄涼?任重道遠,如此多的“壇壇罐罐”將給這支遠征軍帶來多少包袱、多少累贅、多少危險?路旁歡送的人群中一聲聲地高喊著:“紅軍哥,打了勝仗可要早點回來呵!”“瑞金老表等著你們,盼著你們……”
聽著鄉親們的這聲聲高喊,紅軍官兵無比激動。多少年來,全軍指戰員和蘇區人民攜手并肩,用雙手和鮮血換來這么一塊根據地,如今竟讓一位洋人丟失殆盡,這怎能不讓人心痛和氣憤!這時,擔架上的毛澤東抬起胳膊往身旁亂摸一陣,最終他發現那只心愛的“百寶袋”丟下了。是忘了?抑或是出于精簡的需要不得不讓警衛員們精簡掉了?毛澤東重又閉上了眼睛。這只賀子珍懷著一腔深情為他特制的大挎包,曾經是毛澤東行軍打仗須臾不離身的寶貝。如今它卻和他的另一個寶貝——他心愛的兒子小毛一塊留在了瑞金。或許,這象征著一個時代的過去和另一個時代的到來?讓過去的都過去吧,擔架上的毛澤東胸中裝著整整一個中國。失去一塊根據地固然心痛,可是只要從頭干起,走中國自己的路,那么,新的根據地必將遍布全國,共產黨人必將重新崛起,開創出一個新的世界。
1934年11月10日,國民黨軍占領瑞金,他們喊著“石頭要過刀”茅草要過燒,要把赤都翻個底朝天”的口號,實施慘無人道的大清洗。僅僅兩個月,瑞金全縣被殺18000余人,出現了許多“血洗村”、“無人村”。
據資料顯示,1932年瑞金的人口是24萬,而到1949年卻只有19.8萬人。
啊——瑞金,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搖籃,紅色的故都,中央紅軍長征出發地。瑞金的每一個名字,都是用熱血鑄就,用生命譜寫,呼之肅然起敬,聞之天地動容。
面對這片鮮血盡染的山山水水,面對這些無私無畏的紅都兒女,我們該說什么呢?
1938年,毛澤東在一次干部會上說:“蘇區人民太好了,我們欠蘇區太多了。”
1991年,聶榮臻元帥為瑞金題詞:“永遠值得懷念和敬重的紅都瑞金!”(全文完)
(責編 曲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