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說“感恩”

美國有感恩節。前些時間剛過去的，好像就是早年移民北美大陸的人們，經過開荒墾殖獲得豐收，為了感謝上帝的恩惠而設計、并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感恩節。具體情形不大清楚，或許還伴隨著對當地土著人的殺戮?這殺戮也算上帝的恩惠?而在中國，大約是近幾年吧，“感思”一詞頻頻灌耳，學生娃娃們也被要求學會“感恩”，感恩于社會、感恩于父母、感恩于老師，等等，甚至還要做“感恩”的作業。“感恩”一詞，不經意也就滑過去了，但仔細咂摸咂摸，卻又有些難以名狀的滋味。

從語義學上說，這個詞應該不復雜。感者，感謝、感念之謂；恩者，恩情、恩惠之謂。但聯系到現實生活，“感恩”一詞便頗為繁難。

“雨露滋潤禾苗壯”、“萬物生長靠太陽”。這是以前的唱詞。意思是禾苗應該感恩于雨露，萬物均應感恩于太陽。但細究起來又不盡然。雨露之于某些禾苗、太陽之于某些物質，可能并非無害的，倒是“感仇”于雨露和太陽亦未可知。

就人類而言(這當然是“感恩”一詞的本來適用范圍)，這感恩則千般萬樣，千變萬化，十分不可解得。有恩就有仇。極而言之，不殺之恩可謂大矣，該感恩的吧?未必。因為有仇在先，恩不抵仇，仍是“感仇”；有因為感恩于舊主而對釋放者并不領情，還視不殺之恩為奇恥大辱的；也有綁繩一松憤然轉身惡狠狠丟下一句“君子報仇10年不晚”的。武俠小說或電影里常見有人被放生之后苦練本領，伺機回來尋仇，日快意恩仇。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這確是有的。如，知遇之恩，終生相報；美人為英雄所救而以身相許；還有師恩如山、師恩如海，以至于形成學界幫派者。但是，卻也有“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侍”在一旁等著為“背叛”作注解，甚至還有諸如呂布之類的三姓家奴也濫用著這條注解。當然，也有“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而與恩師爭吵得面紅耳赤以至于反目，而師也未必再愛的。世事無常。有的人此時感恩于某主，大唱頌歌，感激涕零，彼時又感恩于另主，頌歌更其宏大，涕泗更其橫流，似乎非如此則不能盡顯其對過去的悔意和對今主的忠心，他日如有變故則另投“明主”，那是一定的。即如前面提到的唱詞，有些人當時唱得也很響的，然而唱歸唱，算不得數，應景而已!

推廣到國際上，一國困難之際得到他國援手，該國該感恩于后者的吧?又未必!緩過勁來反咬一口，或者一邊嘴里念叨著感恩一邊動著手腳的事常有。因為這是政治，利益使然，來不得什么普世價值。當然，更有一邊施援于他國，一邊要求后者以感恩的心聽命于自己、服從于自己、以更多的利息回饋于自己的，這是訛詐。同樣是利益使然，同樣來不得什么普世價值。如果在這里一味深信什么普世價值，相信“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法力無邊，并且廣加宣揚，廣拉信徒，則不是故意欺騙，就是不可救藥的呆子。在一些地方，官場上誰是誰的人，站在哪條線兒上，這個問題十分要緊＆根須扎得深，腳才站得穩。這線兒，從縱向來說，既可達云層，也可入地幔，而且還頗有歷史感，，甚至可以回溯幾十年。當然，現在線路轉換的步伐是比以前快得多了。得提拔之恩，須感，須報，否則要算不道德或不懂事。當然，要得到提拔，預先支付一筆，算作日后感恩的抵押，這也是常有的事情，甚至是必需的。到底預付的多還是后補的多，情況不同。但感恩的原則是一樣的。基本的，大概是承諾“我是你的人”，并有實際的效驗作為證明!至于到底是應該感爹媽之恩、是爹媽的人，還是應該感黨的恩、是黨的人，則不在考慮之列。如有愚不可及的書生，認為自己是靠本事吃飯的，被提拔是進步，與提拔者無大干系，無所謂感恩報恩，那日后的仕途就堪憂，甚至注定要大觸其霉頭。這大概是老皇歷，事實上現在這種情況已不多見了。那么官與商之間，也存在感恩的問題。在商言商，行話叫做交易，本無所謂感恩。這在商人是很明白的。但要做成買賣，須施恩于官，官員感恩回報，又施恩于商，在這恩情交感激蕩之中，貨幣也交互迭加，各有所歸了。如果說這就是赤裸裸的交易，算不得什么感恩，那在有些人來講是不能同意的，因為“人都是感情動物”!

其實也簡單，“恩”與“利”緊密聯系，而“仇”亦如是。于己無利亦暫無明顯的害處者可不必論。于己有害的人和事，可感仇；于己有利的人和事，則感恩。這大概自古如此，是通行的法則。然泛言“感恩”是什么意思呢?實在讓人有“不說還明白。一說卻糊涂”之感。

然而，通行的法則現在似乎不大行得通了。感恩的調子唱著，但現實卻很殘酷。見義勇為，原本是不期望受援者感恩的，但反被訛詐者已經屢見不鮮了：拾金不昧，也是不期望得到感恩的，但主動去還甚至會吃官司。于是，拾到金錢也萬萬不可聲張，干脆去享受餡餅砸頭的快感好了；見到老人跌倒，心里暗暗著急，動一點惻隱之心而不圖感恩，已經算是很高尚的了，但萬萬不可去攙扶，否則吃不了兜著走。嗚呼，人心之險惡不可測也，大廈將傾，于己無干。非不為也，勢不能也!不圖感恩和回報的義舉尚落得如此地步，則意在獲得感恩和回報的“義舉”和非義舉，則只好退而求其次，淪落為交易了。

那么感父母之恩，念手足之情、夫妻之份，這應該沒有問題的吧?怕又未必。試看電視里解決糾紛之類的節目，已經足夠觸目驚心的了。為了房產，為了贍養老人，為了遺囑，為了孩子的撫養等等，鬧得還不夠嗎?“感恩”一詞在這里被撞得粉碎!

嗚呼!“感恩”不可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