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與名片

遞上自己的名片，在今天的國際國內交往中已經成了一種普遍習慣，不僅領導干部、公務員、工廠企業職工用，連原本種地的農民也都在使用了。這無非是為了方便自我介紹和互相聯系。筆者由于工作之便，還曾從偉人周恩來生前身邊工作人員處征集到一張周恩來使用過的名片。那是他在第一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召開后被任命為國務院總理后印制的。這張名片不僅極為普通，而且內容也極簡單，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總理周恩來”這幾個字。他對他所擔任的其他十幾個職務一個都沒有提。可每當我端詳起這張質樸無華的名片時，總不由想起偉人周恩來與名片的幾個小故事，有的還是驚心動魄的呢!

無名片騙過敵人

那還是1928年5月的一天，在上海黨中央擔任領導工作的周恩來要去蘇聯莫斯科出席中共“六大”，根據組織決定，鄧穎超作為“六大”列席代表與其同行。

那可是個血雨腥風的年代啊!

蔣介石為了殘殺共產黨人，已懸賞30萬大洋買周恩來的頭顱。而且，自從蔣介石背叛革命這一年多來，周恩來與鄧穎超這對革命的伴侶為了不致引起特務、偵探們的注意，還從來沒有一起外出過一次。由于他倆早期參加社會活動多，無論是天津、上海還是廣州，認識他倆的熟人都很多，這一次聯袂外出，自然要加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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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他倆都進行了一番化裝，特別是那張準備出國證件上用的照片，照出來后連跟隨周恩來多年的黃埔一期學生陳賡也辨認不出照片上的人就是周恩來。

周恩來扮成一位古董商大老板，西裝革雇，蓄著長長的胡須，飄然若仙；鄧穎超身著半新旗袍，也儼然一位闊少婦。夫妻倆按照組織上規定，旁若無人地坐上由日本人經營的上海至大連的客輪頭等艙。當時坐得起頭等艙的客人都是地位顯赫的官員或有錢的闊老，他們即便坐船，也是每天更換一套新衣服，尤其像鄧穎超這樣的“闊”少婦，更是應該每天必換。可是他倆離開上海前，卻因住處被特務偵知，得到內部緊急情報后他倆是立即緊急轉移登上輪船的，哪有幾套洗換的衣服呢?而且，坐這種客輪又沒法呆在艙內不出來，因為每天都得到餐廳就餐。這樣，船到青島，他們就引起了兩位操天津口音的旅客的注意。船到大連時，日本的便衣偵探上船盤查。好在周恩來、鄧穎超青年時期都演過戲，都能沉著、鎮定地應付。但敵人還是有懷疑，又把周恩來一個人帶到日本警廳。鄧穎超擔心著周恩來的安全，提出和他一起去。周恩來當即厲聲呵斥道：“你去干什么?”鄧穎超只好忐忑不安地待在艙里等候。

在那稍一疏忽就可能掉腦袋的時刻，周恩來一邊從容地隨著日本警察走，一邊機智地“請”日本警廳官員：“麻煩你們幫我的太太找個旅館，要大連最好的旅館。”這看似搪塞應付，實際是故意把自己仍放在敵人眼皮底下：如果是共產黨人，他敢這樣做嗎?在大連日本人的水上警察廳，日本警察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周恩來早年在黃埔軍校的照片，對周恩來大聲說：“你是周恩來!”周恩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我不是周恩來，我姓王，叫王××。你們憑什么說我是周恩來!”日本警察原以為真是周恩來的話，這一句話就要把他嚇住了，沒想到周恩來那樣鎮定，又是那么從容不迫，雖然懷疑，終究無憑無證。無可奈何的日本探員依然不放心，也不甘罷休。周恩來則再次順水推舟地請日本偵探再為他們代買兩張去長春的火車票。再次給日本偵探造成假象：你看，我要是共產黨的周恩來，敢讓你知道我坐哪趟火車、哪節車廂和哪個座位嗎?這樣，日本警方就又秘密派了一名探員跟上火車，緊緊監視著他們。周恩來則依然旁若無人的樣子，與那位探員海闊天空，侃侃而談，令日本探員無法生疑。

列車快到長春了。日本暗探在與周恩來夫婦談說間，忽然從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恭恭敬敬地遞到周恩來面前。當然，那是一張假名片。在日本留學一年多的周恩來忽然想起來，日本社交場合有交換名片的習慣，連忙客客氣氣地接過來。可是他自己這次是倉促出發，假名片根本來不及印刷，哪有名片與這位不速之客交換呢?但他鎮定自若地一邊摸著自己西裝的胸部小口袋，一邊忽然想起來似的：“噢，我的名片沒有裝在口袋里，還在箱子里呢，很對不起。”說著，就裝出要去行李架上拿小提箱的樣子，但列車正在行進之中，周恩來隨著列車的顛簸搖晃，又故意裝出踉蹌的樣子。

那個日本人一見，連忙說：“不必了，不必了。”周恩來則剛好借梯下臺，連忙就此打住。

隨著火車汽笛幾聲長鳴，列車已開進了長春站。他們一齊下了火車，周恩來、鄧穎超還很禮貌地與那位日本“朋友”告別。一出車站，周恩來、鄧穎超就雇了一輛馬車，鈴聲伴著有節奏的馬蹄聲飛馳而去。在確認沒有敵人跟蹤后，他們才機智地住進旅館。周恩來立即刮掉胡須，脫下西裝，換上長袍馬褂，鄧穎超也換了服裝，又雙雙趕到火車站，再登上開往吉林的火車，終于甩掉了日本偵探的跟蹤。

真名片騙走土匪

那是1937年的4月25日，周恩來、張云逸等一行22人從延安乘一輛大卡車趕赴西安與國民黨商談國共合作事宜。

那可是個烽火連天的歲月。

據周恩來當時的警衛員劉久洲對筆者口述，他們一行人本來是頭天出發，而且中央為他們配備了一個排的護送隊伍。可是周恩來臨出發前有許多問題還沒和毛澤東談完。為了不至耽擱，就決定去西安建立八路軍辦事處的人員由李克農率領，連同兩個班的護送人員，先行乘兩輛卡車出發。只留下一輛卡車和一個班的警衛人員隨同周恩來然后出發。不料這一重要機密被土匪坐探馮長斗偵知，他立即向土匪頭子作了報告。可惜的是，周恩來一行人還完全蒙在鼓里。

第二天，當汽車沿著崎嶇的陜北公路行駛了30多公里，到了勞山山上時，汽車前邊展現出山險坡陡、草深林密的陰森景象。具有高度警惕的警衛戰士們立即手按槍把，個個把眼睛睜得斗大，警視著卡車的前后左右。這時，坐在駕駛室右側的周恩來正在思考著明天與國民黨代表的談判。

“叭——”突然一聲脆響。“什么聲音?”不知誰問了一句。“是牧羊鞭子聲吧?”張云逸的警衛員如是說。可是他的話音剛落，就傳來了爆豆子似的機槍聲。槍聲告訴人們，險情發生了!槍聲也把思考中的周恩來很快“拉”回到了眼前。他當即冷靜地判斷出，這里距延安比較近，附近山上還設有我軍觀察哨，不可能是國民黨正規軍或其他大規模的反動軍隊。況且，西安那里商談國共合作的許多大事正在等待著他呢。所以，當司機回眸問他“怎么辦”時，周恩來果斷地命令：“沖過去!”

司機一踩油門，卡車像一頭怒吼的獅子，頭一昂地向前猛沖過去。然而，還沒跑20米遠，車頭就一下栽進土匪事先故意挖出的壕溝里。卡車右輪陷進溝里，左輪上懸。土匪在見到卡車前沖的剎那間，便集中火力，專門射向駕駛室，、致使駕駛員當場犧牲，大卡車象一頭累倒了的老黃牛，一動也不能動了。坐在駕駛室中間位置的周恩來隨侍副官、延安衛戍區參謀長陳有才也被子彈擊中。周恩來因坐在最右邊位置，由于卡車前沖時右輪陷入壕溝，他的身體位置最低，加之他一生遇險無數，聽到槍響后早已機智地低首躬身，所以他躲過了土匪們的槍彈，這才幸免于難。

土匪的槍聲還在不停地響，周恩來又機智而敏捷地推開右車門，借助車門擋住射來的彈雨，藏薊卡車的右輪后，并大聲對卡車上命令道：“下車，散開，還擊!”由于警衛戰士們使用的多是短槍，雖個個能百發百中，但卻因射距短而無較大的殺傷力。土匪們在機槍火力掩護下一步步沖向卡車。這時周恩來、張云逸等領導同志先后發現這股土匪在出事地點的前、左、后三方都已設伏，唯獨右側的深山密林不見火力和土匪人影。張云逸果斷地命令尚未負傷的警衛戰士曹鴻都跳下車，掩護周恩來撤往右側叢林。身負重傷、滯留卡車上的陳有才則主動擔起指揮警衛戰士打擊土匪的重任。面臨土匪迎面而來的槍林彈雨，他強撐著身體，頑強地爬到卡車廂里，學著周恩來的口音，還模仿周恩來的動作，大聲指揮戰斗。土匪都以為他就是周恩來，一齊向他開火。陳有才先后身中六彈，仍強忍著劇痛，挺立在卡車上與土匪周旋，直到他血液流盡，才倒了下去。

周恩來、張云逸、孔石泉和曹鴻都一行四人沖進叢林后，行不多遠，這才發現右邊原來是懸崖峭壁，難怪土匪右邊不設伏，因為無路可走。經曹鴻都冒險攀爬登上崖頂，再將各人解下的綁腿帶吊下來，才使周恩來等人攀著綁腿帶登崖脫險。這時，沖到卡車跟前的土匪們在洗劫卡車的同時，發現陳有才西裝革履，英俊瀟灑，搜身時又發現其口袋里有一疊印有“周恩來”字樣的名片，欣喜若狂，以為他們殺掉的就是周恩來，幾名喪心病狂的土匪又對著陳有才的遺體連捅了十幾刺刀，連壓在陳有才遺體下的周恩來的那條蘇聯生產的毛毯也被捅了十幾個窟窿。這股帶有政治傾向的土匪們這才心滿意足：其時，我中央警衛團由于得到觀察哨的電話報告，在黃霖團長率領下飛馬而來，土匪們頓時成驚弓之鳥，一哄而散。

直到60年后，劉久洲老人還在他家中對筆者說：“如果不是土匪們看到陳有才身上的那一疊周恩來的名片，而是繼續到附近搜索，周副主席當時還難以脫險呢!”1973年，已重病纏身的周恩來陪同越南黨政代表團訪問延安，還對當地干部們說：“我一生遇到過許多危險，但最危險的就是勞山那次。”據周恩來身邊的工作人員回憶，周恩來去世后，從他貼身的上衣口袋里發現一張已經發黃的陳有才照片，照片背后留有周恩來親筆寫下的八個字：“勞山遇險，僅剩四人”。可見周恩來多么的重感情、重義氣。

不遞名片群眾也認識我們

1961年，由于毛澤東同志認識到“大躍進”給中國經濟帶來惡果，全國人民缺吃少穿，生活艱苦，于是在政治局會議上要求中央領導成員要多讀書，多到農村去搞一點調查研究。筆者1994年接待時任中央文獻研究室室務委員、第二編研部主任廖心文同志時，她說，在1961年3月的一次中央政治局會議記錄上，周恩來說，“這次調查，我去淮安。”后來他沒有照他在會議上的說法回老家淮安，而是去了河北的武安。那可是個艱苦困難的時期。1991年，筆者為籌備周恩來紀念館的開館，曾在北京西便門外大街見到曾任周恩來行政秘書的何謙同志。他是周恩來在武安調查的陪同人和親歷者。

何老深情地對筆者回憶說，臨出發前，我問總理：“要不要把您的名片帶上?”總理看了我一眼，然后說：“農民們目前不僅生活很苦，而且多沒見過世面。你遞名片給他，那不把他們嚇壞了?再說，我們的影像已經常在記錄電影和報紙上出現，許多人都已認識我們，名片就不用帶了。”

在武安調查期間，周恩來吃公共食堂的草根糊糊，坐在泥磚門檻上和農民談心，還和貧農張二廷交上了朋友。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偉人周恩來與名片的幾個故事。

(責編 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