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而降的小康

一、奇怪的任務

這天清早，杏花村的村民白老漢正在田里鋤草。突然，村委會的廣播響了，村支書急吼吼地喊道:“凡是家里裝電話的鄉親，請馬上來村委會開會，來的人不論年齡大小，每人都發一塊肥皂……”

剛巧，白老漢家年前剛裝了電話。白老漢無兒無女，領養了一個七歲的男孩小虎。半年前，白老漢突然心臟病復發，幸虧鄰居路過才化險為夷。后來，白老漢怕自己再出意外，小虎無依無靠，便咬咬牙裝了電話。

原本，白老漢不想去開會。可是，那塊肥皂比較誘人。白老漢不想錯過，趕緊扔了鋤頭朝村委會跑去。此時，村委會早就擠滿了人。對于這樣的事情，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了。以前，每次村干部換屆選舉，他們也是這樣懶洋洋地坐在底下聽，聽完拿了肥皂走人。因為，所謂的換屆選舉只是走走形式，這個村支書，已經當了整整十五年了。

可是，這次村支書顯得十分緊張，竟然破天荒地點起了名。過了一會兒，村支書見人來得差不多了，這才舉著高音喇叭傳達了鄉里的精神。白老漢坐在大樹底下，側耳聽了半天，這才明白了咋回事。

原來，前一陣坨坨縣申報了“全國綠色小康縣”的稱號，各項指標都通過了。誰知，省里突然決定通過隨機電話調查民意。這下，縣領導慌了。因為，坨坨縣的經濟根本沒有達到小康水平，之前他們只是弄虛作假。為了應付上面的審查，縣領導連夜開會，決定層層下達，包干到戶，目的就是讓老百姓說好話。為此，他們還印制了“民意調查表”的十個問題和標準答案，讓老百姓一字一句地按照上面的背。

很快，每個村民都拿到了一張“民意調查表”。白老漢讀過幾年書，勉強認得那幾行字。那是一張印刷精美的彩色宣傳紙，上面一共列舉了十個問題和標準答案。前三個問題是這樣的:

“今年，你家人均收入有多少?”答:“八千五百元。”

“你目前參加了哪些社會保險或社會保障?”答:“新農保、新農合。”

“今年，你家的最大支出在哪一方面?”答:“子女教育，或買房、建房、買車，或旅游娛樂。”

白老漢越看越糊涂。心想，這不是睜眼說瞎話么?他家種了五畝地，年收入也就三千元，人均哪有八千五百塊?至于新農保和新農合，他哪有錢交呀，更別提買車買房了!現在，他家還住在兩間低矮的瓦房里，勉強維持溫飽，哪有閑錢出去旅游呀?

村支書知道，許多村民是文盲。于是，慷慨激昂地將“民意調查表”讀了一遍。話音未落，村民們就炸開了鍋:“村支書，這不對呀?按照這上面的標準，咱村也就兩三家達到小康……”“是啊，咱什么時候這么有錢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呢!”“村支書，這不是忽悠人么?”

村支書氣呼呼地說:“鄉親們，肅靜!這可是縣長親自下達的精神，你們誰不樂意，找縣長理論去?”這下，誰也不敢吱聲了。這幫老實本分的農民，一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村支書了，誰敢去找縣長理論啊?

見眾人不說話，村支書的語氣又緩和了下來:“鄉親們吶，俗話說，狗不嫌家貧，子不嫌母丑。咱都是坨坨縣的子民，難道舍得說自己不好么?縣里決定了，如果誰家被抽到，誰按照上面的標準答案回答，當場獎勵現金一千五百塊!”

村民們一聽，眼中紛紛流露出了渴望。有人迫不及待地問:“村支書，這是真的么?”村支書爽朗地笑了:“那當然了，這可是縣長拍胸脯承諾的!大伙好好掂量掂量，一千五百塊呀，可以少種多少斤糧食啊?”這下，所有的人都騷動起來:“好，咱們就聽村支書的!”“村支書，趕緊教咱們背答案吧?”“是啊，為了一千五百塊錢，咱們豁出去了!”

白老漢一聽也來了勁。只要說幾句假話，就能掙一千五百塊錢，這可是半年的莊稼收入了，簡直是天上掉餡餅，誰不要啊?那天，村支書整整教了一個上午，很快，村民們一個個背得滾瓜爛熟。

二、熱切的期盼

村支書說過，省里的民意調查電話隨時都會打過來。白老漢生怕錯過，從第二天起，他就死守在電話機旁邊，哪兒也不去了。

中午，白老漢正俯在桌上打盹。突然，電話鈴聲響了。白老漢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急急地拿起了電話。果然，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充滿磁性的男中音:“是白老漢家么?我是省統計局的工作人員……”白老漢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不緊張。

電話里，那人接連問了三個問題，白老漢答得一字不差。答到最后，白老漢難掩興奮，心想，這一千五百元馬上就要到手了。白老漢正想掛電話，突然，電話里那人笑了:“哈哈，我是村支書啊!這次模擬測試你答得不錯，下次一定要再接再厲……”

白老漢聽罷，不禁有些失落。但轉念一想，他又有點感謝村支書。經過這次演習，他下次一定會表現得更好。當天，村支書打遍了每一家村民的電話。鼓勵之后，村支書還不忘再敲一遍警鐘，讓他們時刻保持著警惕狀態。

接下來的幾天，白老漢更是嚴陣以待。奇怪的是，電話鈴聲一直沒有響。可是，他又不敢拿起電話。因為，他怕剛巧省里的電話打過來。

那天深夜，白老漢實在忍不住了。他想，省統計局的工作人員總不可能半夜打電話吧?于是，他拿起了電話。誰知，竟然沒有嘟嘟聲。這下，白老漢嚇壞了。莫非，這個電話機壞了?

第二天清早，白老漢迫不及待地去了鎮上的電信局。在電信局，白老漢氣喘吁吁地說:“同志，麻煩你幫我看看這個電話機，咋沒聲了呢?”前臺的服務員試了試，沒好氣地說:“大爺，這不好好的么?你是不是想一千五百塊錢想瘋了?”白老漢尷尬地笑了。也許，昨晚真是自己聽錯了。趕緊回家，不然要錯過那一千五百塊錢了。

隔天傍晚，白老漢正像往常一樣守著電話機。突然，他聽見路上有人扯著嗓子大喊:“哈哈，我剛才接到省里的電話啦……”白老漢一聽，趕緊讓小虎守著電話機，自己急急地沖了出去。

原來，叫嚷的是東村的李鐵匠。此時，村民們早將他團團圍住了。李鐵匠興奮地說:“知道么?那人一共問了我五個問題，我全按照標準答案說了，這下，一千五百塊歸我了……”村民們羨慕地望了望他，興沖沖地回家了。誰知，等到深夜，也沒有接到省里的電話。

三天后，村支書當眾宣布，省里的“民意電話調查”已經結束了。李鐵匠積極響應縣領導的號召，為坨坨縣申報“全國綠色小康縣”作出了貢獻。村里會盡快兌現那一千五百塊的獎金。李鐵匠聽罷，臉上笑開了花。

三、意外的結局

這事慢慢就過去了。村民們只怪自己運氣不好，又埋頭在田里干活了。

這天，白老漢和幾個村民在田埂上休息。不經意間，白老漢說起了那天電話沒聲的事。突然，有個村民一拍大腿:“巧了，那天我家電話也沒聲，后來，我又到電信局試了試，竟然好了!”這下，大伙都蒙了，這是咋回事呢?

很快，又有兩個村民聞訊而來。原來，那天他們家的電話也沒聲。終于，有人恍然大悟:“一定是村支書的小舅子在搗鬼，他不是鎮電信局的領導么?”

原來，那幾個電話有問題的村民，以前都和村支書鬧過意見。有的被村支書家的狼狗咬過，有的和村支書的兒子打過架。三年前，村支書強征了白老漢的兩畝土地，和小舅子一起合開了一個魚塘。白老漢忍氣吞聲，換了村支書的兩畝薄田，收成一直都不好。這下，大伙終于明白了，一定是村支書指使小舅子，故意掐斷了他們的電話。因為，他怕有人接到電話暗中使壞。這樣，他的烏紗帽就沒了。

村民們氣不過，立刻氣呼呼地去找村支書評理了。在村支書家，大伙迫不及待地質問道:“你是不是指使小舅子掐斷了我們的電話?”

村支書一聽，臉色立馬變了。過了好久，他才紅著臉說:“你們說話要有證據?誰看見我掐你們電話了?”

村民們嚷嚷道:“可是，為什么只是我們幾家的電話壞了?”

村支書氣呼呼地說:“誰說的?那天，我家的電話不也壞了么?白老漢，你不是在半路遇見我了么?”白老漢這才想起來，他從電信局出來的時候，剛巧遇見村支書拿著電話機進來。

村支書巧舌如簧地解釋:“所以，那只是線路故障。我要是真想掐，干嗎還打電話模擬測試?再說了，這一千五百塊的獎金，也沒落在我的口袋里呀?”

大伙無言以對了。他們哪里知道，那天，村支書是故意去修電話機的，目的就是為了掩人耳目。其實，他家還有一部電話機，他老婆日夜在旁邊候著呢。更何況，就算他接不到電話，縣里也會給他一千五百塊特殊津貼的。

村民們的臉紅了。看來，他們真的錯怪村支書了。大伙正掉頭想走，突然，小虎一蹦一跳地跑了進來:“爺爺，我剛才接到省里的電話了!”大家一聽，紛紛停住了腳步。

村支書狐疑地問:“小虎，這是真的么?他們都問啥了?”

小虎想了想說:“他們問了三個問題。今天我家吃啥菜了?我家住啥樣的房子?我家都有什么電器?”

村支書急急地問:“那你咋回答的呀?”

小虎笑瞇瞇地說:“這不很好回答么?我家都吃了三天的炒青菜和腌蘿卜了;我家住兩間矮房子，雨天總漏雨;我家有一臺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可是，只能收兩個臺……”

村支書一聽，鼻子都氣歪了:“你咋能這么說呢?”

小虎愣住了:“那我咋說呀?我說的都是真的呀?”

村支書哭喪著臉:“唉，這下全完了!”

原來，省里早就將坨坨縣列入嫌疑對象了。后來，他們經過深入調查，掌握了坨坨縣縣長弄虛作假的證據。那天，省統計局接連打了杏花村三個電話，巧的是，竟然有兩個接不通。很快，他們通過省電信局，查到了有人故意掐斷電話線的問題。省里順藤摸瓜，終于徹底抓住了坨坨縣縣長的把柄……

幾天后，坨坨縣縣長等相關領導被雙規，村支書和小舅子也被撤了職。讓大家想不到的是，坨坨縣縣長竟然貪污了不少公款。比如，三年前，省里就下達文件，對白老漢這樣的對象發放扶貧救助金。誰知，全裝進了他的口袋。

很快，新縣長將白老漢的兩畝肥田換了回來。并且，補發了以前的扶貧救助金。那天，新縣長特意走訪了杏花村，慷慨激昂地說:“鄉親們，小康永遠不可能從天而降。但是，只要咱們同心協力，一定能夠實現這個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