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會我的三件事

你知道嗎?你曾用三年的時光，教會了我三件事。

所以夏嘉然啊，如果再讓我遇見你，我一定會勇敢地大聲告訴你:關于我喜歡你這件事，我感到很榮幸。

1

你教會我的第一件事，是樂于助人會贏得他人的尊敬與好感。

2006年秋，我初入這所全省聞名的重點高中，每天帶著膨脹的小驕傲昂首進校，跨出的每一步都雄赳赳的。也就是因為這樣不小心和大剌剌，才會偶然又必然地撞上你的吧，夏嘉然。

那是一個怎樣的清晨呢。

陽光還來不及撥散頭頂灰蒙蒙的濃密云層，走讀生們惺忪著眼睛三三兩兩穿過校門，空氣飄散著一股少年特有的薄荷香。

我就這么一邊參觀校園一邊神經大條地栽進身后的男生群里，踉蹌兩步和你撞了個滿懷之后，頗有少女漫畫女一號之姿地尖叫，然后摔倒在地。

世界顛倒、模糊了一下。

“程靈月?”有男生撿起我被撞掉在地的名牌，語氣夸張地念。

未待我應聲，面前的一伙男生已經興沖沖開始了七嘴八舌:“好熟悉的名字……”

“程靈月不就是夏主席收到的那封情書上署的名字嗎?!”有人尖叫道。

“跟蹤暗戀的男生然后在他面前跌倒，的確是初中少女的慣用伎倆。”笑聲此起彼伏。

我跌坐在地上，活像個小丑。

夏嘉然，你就是在這樣一個特定背景里淺笑著開口，來到我的世界。

你的聲音輕軟卻富有穿透力:“想想就知道只是同名，情書里說她為我的學生會主席就職演講深深傾倒，可是，那時候這個一年級小妹妹還在奮斗中考吧。”

“也對哦。”興奮頓時被一掃殆盡，眾人紛紛撇嘴離開。

你在隨群離去兩步之后轉身回到我面前，抓住我的小臂輕巧一拉。我站起的時候，你狡黠一笑:“不用感激涕零請我吃飯了，下次走路小心點就OK。”便背對我懶洋洋揮揮手，快步追向遠去的男生群。

夏嘉然，你來得這么轟轟烈烈，以至于那之后多少天我都能在黑板上、《黃岡秘籍》上，甚至吃飯時的碗里看到不知從哪里倒映出的，你有點燦爛有點壞的笑臉。

你有那樣一雙單眼皮黑亮亮的眸子，你用它們炯炯有神地盯著我笑。

我手臂的某一處驟然升溫熾熱起來。

2

你教會我的第二件事，是與人為善的同時，能夠完善自己。

我參加高一年級如火如荼的學生會競選期間，再一次遇見了你。

不是在校園里擦肩而過，你沖我的方向咧開嘴巴，無法辨識是在對我還是對旁人笑;不是食堂排隊時以陌生人的姿態，撓著腦袋賤兮兮地笑問能不能插隊;不是課間看到你在球場來回奔跑，偶爾停步彎腰手支膝蓋的休憩，四處張望的視線掠過我了又好像沒有。

不同于那些不確定是否屬于我的遇見，競選演講會上，我正渾身發抖，評委之一的你走過我身邊，若無其事地塞給我一張紙條:“別緊張哦，小學妹，我挺你!”你的字寫得這么好看，我突然就對校園官僚主義的演講異常向往起來。

夏嘉然，托你的福，我不僅有驚無險地度過了人生第一次演講，還意外收獲到一份學生會小職。

我成為學生會里極其罕見的實干家，職位升上去之后才發現，學生會竟是以年級為單位行事的，不同年級除了運動會、文藝晚會、春游之類的大型活動外完全沒有瓜葛。所以完全不能更新啊，這種“我在球場食堂反復碰見你，又好像沒碰見一樣”的模式。所以，應該可以想象的，我有多么期待、珍惜來年的春游。

如期而至。

青綠色的山路上，你肩扛印有校名的大紅旗踏步前進，我作為分管公家礦泉水的干部，帶領著搬水的男同僚走在你旁邊。你一邊趕路一邊觀察地形，然后側過臉吩咐我叫大家停下休息、繼續爬山等等。

我負責把你的決定傳遞給人民大眾，就在你和各班長間來來回回，交流情況。

山路陡峭崎嶇，春雖輕寒，你畢竟扛著那么大的旗子，我再折回時，發現你的額間已然浸出了汗。

礦泉水就在手邊，我冥思著以怎樣的臺詞和動作拿一瓶給你才能令你印象深刻，正想得兩頰發燙頭昏目眩時，一瓶水驟然立在我眼前，你帶笑的聲音隨之響起:“辛苦你了。”你沖我眨了下眼，“學生會的福利哦。”

我怔怔望著你頑皮的表情，突然意識到自己雙唇微張面容通紅的樣子一定傻到姥姥家了，連忙扎下頭去。

山路漫漫，我手里攥著你給的礦泉水，不停地打開喝一口，再擰好，再打開喝一口。

你再發號施令的時候，已經接近晌午了。

你要我告訴班長們就在這里準備野炊，以班級為單位，生火做飯時需格外注意安全。你字正腔圓的官調調那么有震懾力，我連忙點點頭準備行動，沒跑出兩步就被你“喂喂”地叫住了。

依然是頗具震懾力字正腔圓的官調調，你補充道:“等我們忙完估計所屬班級早就分工完畢了，我去組織一下，工具夠的話我們學生會的一起野炊好了。你快去快回。”

我繼續點頭，突然感到口里干燥燥的，緊張得連頭皮也發起麻來。我趕忙大剌剌仰頭，喝盡了手里的礦泉水。

夏嘉然啊，如果日后有人說酸澀輕疼的花季暗戀也可以驚心動魄的話，我想起的，一定是這次的事件。

初春涼意襲人的山間平地上，所有學生會成員在你的號召下圍成圈，你把大家三兩分組布置分工，一番下來，蒼天有意似的，就剩你和我了。“我和程靈月一組，負責拾柴。開始行動——”我就這樣獲得了求之不得的，與你保持咫尺之距的機會。

走在你旁邊或身后，雖然交談甚少，卻正為著共同的目的搜尋、揀拾，我偶爾粗心走遠了一點，你便馬上略帶焦急地看過來，招著手說“這邊這邊”，風把茸茸新綠吹得嚓嚓作響，一切都如夢似幻。

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正強迫自己專心找柴的時候，你忽然驚叫了一聲，我抬頭想給你一個最好的笑臉，身體竟在瞬間失了重心，跌向腳邊的小斷崖。

電光火石。

我回過神時身體已然懸在了半空，你一手抓樹枝把自己吊在我上方，抓住我的另一只手緩緩上提，你說:“別怕，來，抓緊樹枝。”

你小心翼翼把我拉到與你齊平的高度，確定我也抓緊了樹枝后，你掏出手機撥通號碼，鎮靜而細致地描述起眼前的情形。

參天大樹斜長在斷崖上，鳥叫聲清晰頻繁，背陽的方向，我們吊在路面之下，但正上方應該有一小堆散落的柴。

盎然的淺綠色枝椏紛雜交錯，樹隙上的天色灰蒙蒙的，陽光弱弱噴灑在微涼的空氣里。我無意間掃過你的胸膛，感到你和我一樣或熱或緊張得出了汗。

腳步與呼喊遠遠傳來，我又驚喜又失落地答應，騷動間，身體猛然一墜，隨即響起了泥土松動的聲音。

“這樹枝該不會撐不到他們來吧……”樹皮不斷剝落，手掌里愈漸松散的保命紐帶吱呀作響，我回頭問你，冷汗漣漣。

“很有可能。”你竟還能笑得輕巧又狡黠。

我都快急哭了:“那怎么辦啊?”

“涼拌。”

你的回答很是干脆和老土，我來不及選擇哭還是笑，你已經松開了不堪重荷的枝椏，讓自己在瞬間墜向腳下荊棘叢生的泥濘山體。

“夏嘉然——”

你一路滾落，泥土和灌木把你卡在我視線盡頭。頭頂眾人驚喜的叫聲湮沒了我的呼喊，我在手中樹枝徹底斷裂的同時，被七手八腳拉回了路面。

夏嘉然，我多么擔心你，可前來營救的老師命人先將我安全轉移，我不得不帶著跳下去陪你的沖動，離你而去。

校園里的新聞傳播力一向足以媲美光速，我很快得知，你摔斷了右腿。學生會決定集體去醫院看望你。

我們攜鮮花進病房時，你正獨自臥床溫習。你放下書本笑請我們隨便坐，探病代表告訴你學校研究決定表彰你舍己救人的善舉，你連聲道謝。

夏嘉然，你一定不知道，隨眾人一起道別離開之后我做的事，需要多大勇氣。

心神不寧期待許久的探望，卻來不及與你說上一句話就結束了，心率頓重而慌亂，我深呼吸，一咬牙，全力大喊了句“糟糕有東西忘在病房里了”，便掉頭就跑。

“怎么了?”你詫異地看著狼狽重回病房的我，問。

“夏嘉然我想說……”我緊張得不知該看哪里，“把你害成這個樣子，對不起。”

“什么話，我也是為我自己好哦，”你理理被子，依舊笑得狡黠好看，“你不覺得，別人因為你而更幸福或免受罪，是件很值得開心的事嗎?”

我忽然就懂得了什么，伴隨著一段段針扎似的，捉摸不透的疼。

幾周后，你休學的消息不脛而走了。

學校炸開了鍋，有說你手術失敗被鋸了腿的，有說你玩心大發要借此外出旅行的，有說你準備養傷半年然后轉學留級的，說法夸張繁多互相矛盾，唯一確實可靠的，是二年級學生會選了新主席，你也再沒出現在校園里。

總之，流言八卦更新得那么快，關于你的猜測馬上就被諸如A劈腿C同學，B招兵買馬揚言要與C決一生死之類的覆蓋了。

夏嘉然，你就這樣徹底撤離我的世界。我在越來越繁復的試卷里奮力消磨高中，某個瞬間忽然想起你，輕微的疼就霎時自心臟麻痹全身。

3

你教會我的第三件事，是喜歡如果不大聲說出來，就會永遠錯過。

我高二將近時，你的名字橫空出現，占據了高考光榮榜最前列。

學校里拉橫幅帖海報大肆宣揚你的光榮履歷:你雖曾因傷休學卻不自暴自棄，苦學TOEFL和SAT，終于成為建校以來第一個被美國名校錄取的學子，為母校爭得了榮譽……

一時間，你成了小學妹們掛在嘴邊的贊美與愛慕對象。

她們隨口念出我從未主動提及的名字，夏嘉然，這就好像我一直喜歡的小歌手突然成了天皇巨星，終于能夠常常聽到他了，說不出是驕傲，還是失落。

我高三了。殺出沒有假期的暑假，挺過十月補課潮，我終于在來年春天一日三考的第二輪復習中抓狂了。

是聯考前專用于背書的晚自習，嘈雜里，附近有人討論起高一趣事，我也隨波逐流想起高一，想起了你。夏嘉然，想起你讓我頓時心慌意亂不知所措，我借口“上廁所”，沖出教室。

站在天臺上，盡收眼底的操場還是你在時的樣子，撲面的冷風溢滿了背書聲，我終于不可抑制的用力大喊起來:“夏嘉然——”

“夏嘉然我喜歡你——”

黑藍色天幕下，我最隱秘最漫長的心事，全部融進了教室飄散出的“中國共產黨必須始終代表中國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溫帶落葉闊葉林氣候夏季炎熱多雨冬季寒冷干燥”等源源不斷重疊交織的吼叫里。

可是夏嘉然，我做夢都想不到，就一個晃身，看到了赫然站在我身后的你。

見我茫然回頭，你好像笑了一下，解釋道:“我放春假，今天剛好回來看老師。”

“……”

你徑自走到我旁邊，繼續道:“我以前最愛來這兒了，就順路上來看看。”

“……哦。”

我窘迫至極，你也只專注望著闊別許久、曾屬于你的操場，一言不發。我多么害怕又渴望聽到你對我剛才的話的感想。沉默就這樣持續到放學鈴響后。千人火速撤出教學樓的騷動中，還是你先開口了。

“程靈月，下次喜歡上人就大膽告訴他。”發絲隨夜風翻飛不斷，你轉過臉沖我狡黠一笑，一如初見。

“……不然會錯過的。”你接著說。“我也回家的，拜拜。”

4

“……拜拜。”

夏嘉然，如今我仍欠你一句“拜拜”和發自肺腑的“謝謝”。

不是謝你當眾替我解圍，不是謝你傳紙條給我鼓勵，甚至不是謝山崖上你舍身免我受傷，比較起來，那些都太膚淺。

認識你之前，我愛幸災樂禍，常以賞人出糗為樂;我自私，凡事均以自己為重;我怯懦膽小，甚至不敢多看喜歡得不得了的人一眼。

喜歡你之后，我學會了助人為樂;懂得了先他人之憂而憂可以更快樂;并決定從此要堅強大膽起來，全力守住親人、朋友、戀人以及所有想要守住的。

所以，夏嘉然，謝謝你教會我這三件事。讓我在以后漫長的人生里，能夠以更成熟更美好的姿態行走的，名為成長的事。

摘自《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