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謀求發展是中華民族幾十年不會改變的主題,但30多年來這種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大量廢棄的線性發展必然難以持續。生態學逐漸擴大的影響,以及我們越來越明晰的對地球資源和生態系統承載力的有限性的意識,使我們充分認識到,中國1978年以來的發展模式是不可持續的。
目前的經濟增長是物質主義的經濟增長
筆者把中國目前的經濟增長叫做物質主義的經濟增長,或物質經濟的增長。現階段的經濟增長意味著物質財富的增長。這在中國明顯表現為汽車等物質財富的增加,汽車、公路、鐵路、樓房都在增加,城市在增多、擴大。這些都是物質經濟增長的明顯標志。物質主義的增長將導致對野生生物生存空間的大量擠占,濕地、荒野和森林會越來越少。根據生態學,我們很容易推出,這種增長必然是有限度的,在達到一定程度后,繼續發展將導致生態系統的徹底崩潰。在中國強調這一點尤其必要,因為我們的人口密度比歐美大得多。
經濟增長不蘊含物質財富的增長。未來的經濟增長可能是經濟在繼續增長,但物質財富不再增加,即經濟系統與生態系統交換中的物質流量不再增加。未來的經濟增長可以通過以下兩種方式實現。第一,物質經濟必須通過綠色科技、生態科技來支持穩態的生態經濟。此時,物質生產是一種循環經濟,生態經濟,已經達到穩態,物質財富不再增長,但物質財富的流動是健康的、不破壞環境的。第二,重點發展非物質經濟。重視非物質經濟增長是我們謀求經濟增長的重要方向。
讓“資本的邏輯”繼續對法律制度起作用
那么,非物質經濟是什么樣的經濟呢?是否就完全不需要物質了呢?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以讀書為例,按說這是精神活動,但如果沒有紙張、電腦等物質載體,就無法閱讀。所以,非物質經濟是指。注重精神追求,降低對物質的需要和依賴,生產和消費精神價值的經濟。
既然生產和消費非物質“財富”仍然是經濟活動,就勢必不能回避如何對待市場的問題。我們到底應該采取什么路線,是徹底廢除市場經濟,廢除資本的作用,回到計劃經濟狀態,還是完全訴諸市場?還是走某種中間道路?這個問題很值得探討。
中國30多年來的偉大成就得益于市場經濟,得益于“資本的邏輯”,得益于私人產權制度的逐漸建立和私人財產權的逐漸明晰化,得益于貨幣作用的日益增強。我們改變了以前憑身份和政治地位分配稀缺資源的做法。但在這一過程中,我們也看到了市場經濟和“資本的邏輯”的副作用。目前,中國的制度建設和創新在很大程度上受“資本的邏輯”的指導,即政策法律的制定都是為了保證經濟增長。這樣,各種政策法律就有利于資本持有者(特別有利于官僚資本家),有利于富人。隨著經濟蛋糕越做越大,并非如經濟主義者所預測的那樣,所有人都分享到了發展的成果。并且,“資本的邏輯”指導下的政策非常不利于環境保護,甚至正日益加劇對生態健康的破壞。
完全漠視市場在資源配置方面的重要作用不是出路。我們很難回到那種僅憑覺悟就煥發出勞動熱情的年代。既然人們都追求自我價值的實現,那么,在經濟領域就必須繼續利用市場機制和資本的作用,讓“資本的邏輯”繼續對法律制度起部分指導作用。
如何通過制度創新,讓個人及企業以追求私利的熱情去實現公共目標呢?一個經典的例子就是從英國往澳大利亞運囚犯的故事。起初,報酬是在英國按人頭付給船老板的,船老板得了錢。在路上就不管囚犯的死活,這顯然不人道。如何讓船老板把囚犯安全運至澳大利亞呢?很簡單,把在英國登船時按人頭付費改為到澳大利亞下船時按人頭付費就行了。這種方法體現在環保領域,無非就是污染權交易、碳交易等。市場可以通過激勵私人企業和科技人員尋找新能源、發明新技術,來保護環境,維護生態健康。當然,僅僅憑市場是不夠的,還需要制定政策和法律,才能把負的外部性內部化。
必須實現經濟轉型和科技轉向
政府提出了“建設生態文明”的目標,我認為,這不是一個空洞的口號,而是人類文明的必由之路。如果我們不能走出工業文明的困境,走向生態文明,人類就只能走向毀滅。中國現在已經成為第三大經濟體了,底氣越來越足了。但我們應居安思危。在追求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時,如果我們不能建設生態文明,中國將因人口眾多而率先走向毀滅。所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前提是走向生態文明。
為實現文明的根本轉型,由工業文明走向生態文明,我們必須實現經濟轉型和科技轉向。
前者包括兩個方面:一、物質經濟綠化和生態化,變線性經濟為循環經濟。市場在物質經濟領域始終要發揮配置資源的重要作用。但物質財富的增長必然是有極限的,我們不可能無止境地修建公路、鐵路,不可能無止境地增建和擴大城市。
二、大力發展非物質經濟。物質經濟達到穩態后,要想繼續增長,就必須發展非物質經濟。非物質經濟主要指文化產業。當然,信息產業也可以部分非物質化。但假如在每個筆記本電腦的生產過程中都要耗費上萬噸的水,那就顯然不是非物質經濟。真正的非物質經濟應該就是文化產業,讓人們在文化消費中度過休閑時光。非物質經濟發展了,就既增加了GDP,又沒有破壞生態環境。發展非物質經濟必須要有生態思想的指導,否則,文化產業也可以破壞環境。例如,拍一部影片就毀掉一大片樹林,拍下了一幅自然美景后卻毀掉了一片自然美景,那就不是非物質經濟。
我們必須承認,無論是發展物質經濟,還是發展非物質經濟,都得借助市場機制。
我們還需要科技的轉向。科技轉向包括兩個要點:由追求終極理論的科學轉向理解自然的科學;由征服性技術轉向調適性技術。由追求終極理論的科學轉向理解自然的科學就是指,科學放棄對終極理論的追求,而致力于理解自然,幫助人類發現自然規律以適應自然環境。
由征服性技術向調適性技術的轉變也十分重要。所謂征服性技術就是追求日益強大的征服力和控制力的技術,例如,我們制造越來越大的挖土機,控制規模越來越大的自然過程。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我們還只能在三門峽上建電站,到了90年代,就可以在三峽上建電站,這表明我們的征服力越來越大。在醫療領域,制造越來越強的抗菌素,也是征服性技術的例子。我們的技術必須放棄對越來越強的征服力的追求,轉向追求調適性的技術,研究經濟系統如何更好地與生態系統相協調,人類的經濟活動如何能不破壞生態系統。比如,消滅害蟲的時候,不是研制毒性越來越強的殺蟲劑,而是利用天敵來遏制“害蟲”的種群。
在許多人看來,資本加上科技,全球變暖、物種減少、能源危機等問題統統都能得到解決。這種觀點是站不住腳的。資本不是萬能的,科技也不是萬能的,人類造不出永動機就是一個簡單的例證。現在的問題是,生態學和主流科學并不一致,一方面有人聲稱科技就是萬能的,另一方面生態學告訴我們,人類的生存依賴于地球,依賴于生態系統。
必須限制資本邏輯的作用
為發展非物質經濟,僅僅訴諸碳交易等制度創新是不夠的,還需要改變價值觀。如果人們的價值觀不改變,非物質經濟的市場就不會得到很好的發展,物質經濟的綠化也不會水到渠成。對于改變目前物質主義的主導地位,筆者持悲觀態度。但是,我們可以通過一部分人的不斷論證、呼吁,批判,促進物質經濟的綠化、生態化,同時借助市場經濟,發展非物質經濟。
物質經濟增長達到生態極限后,我們必須限制資本邏輯的作用,不再用其指導制度建設和法律制定,而改用生態學和生態價值觀。資本主義很糟糕,它把市場經濟推向極致了,它讓市場侵入了許多市場不該侵入的社會領域。中國社會的市場化程度已很高,且沒有與民主法治結合起來。當代中國之社會性腐敗與此直接相關。
未來的制度建設,應該以更科學更中立的思想作指導,那就是生態學。生態學是比現代經濟學更中立的科學,現代經濟學其實并不中立,是站在資本家一邊的,它誘導人們無止境地追求財富,而生態學則有很高的中立性和客觀性。用生態學指導未來的制度建設,才能保證我們走向生態文明。
目前中國還有很多貧困人口,但假設將來某一天,中國人均GDP達到了八千,甚至一萬,我們的政策是否能鼓勵人們去探索生活的藝術呢?我十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