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令人咋舌的是,青山背礦井一直沒有70萬元“干股”分送符級官員,這一數目到2008年6月增至380萬元,其中260萬元的去向及分紅只由一名股東掌握。
繼李大倫、曾錦春系列腐敗案發生四年之后,因為一場礦難,湖南郴州官場再次震動。
一夜之間,郴州市紀委突然通報了51名官員違規入股煤礦案件。而在一個月前,郴州已通報過一批涉礦案件,被通報官員15名。
一幅涉及地市兩級幾十位官員入股煤礦的利益圖譜,被清晰地勾勒出來。
爆炸事故牽出腐敗窩案
引發新一輪肅貪風暴的導火索,是2009年發生的“4·17”事故。事故發生時,當事礦井青山背煤礦正處于技改階段。4月17日14時35分,該礦隱藏予綜合辦公樓的炸藥爆炸,包括3名兒童在內的20條生命瞬間掩埋于煙塵之中。
自2006年開始,永興縣公安局就不再向青山背煤礦提供爆炸物品,但在事后調查得知,該礦違法私藏炸藥達500公斤、雷管2000多根。幾發未響的雷管上面,編碼字跡模糊,有打磨的痕跡。
對于事故的原因存在多種說法,有媒體報道:由于炸藥被偷,所以礦方決定把倉庫的木門換成鐵門,在換鐵門時,火花引燃了炸藥。
郴州市紀委執法監督室主任張志祥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在事發初期,由于一份關鍵的設計審核文件離奇失蹤,故不能認定該煤礦是合法還是非法。
直到《永興縣樟樹鄉大嶺煤礦初步設計初審意見(永煤行[2005]58號)》浮出水面,郴州市煤炭局煤管科科長喻建文、永興縣煤炭局工作人員劉云生和對事故礦負有監管職責的樟樹鄉企業辦負責人陳武義被作為前期調查的主攻目標。
郴州市紀委常委楊賽保向《瞭望東方周刊》介紹,調查組選擇了責任相對較小、心理承受能力相對脆弱的借調人員劉云生作為突破口,劉云生交待了偽造文件的經過,從而瓦解了其與喻建文等人的攻守同盟。
隨后,郴州市煤炭局局長曾憲明、永興縣樟樹鄉黨委書記李林榮、永興縣公安局黨委委員朱文君、永興縣民爆公司董事長張義清等數十官員被掀翻落馬。
偽造設計初審文件
2004年4月,永興“煤老板”鄧冠雄等人未經批準,即動工開掘青山背礦井。一年后,鄧在組織青山背礦井非法施工的同時,以大嶺煤礦的名義申請進行技術改造立項和設計。
2005年9月,鄧冠雄為了讓市煤炭局總工程師何報生盡快為大嶺煤礦技改立項,特意請何在郴州一足浴店洗腳,并塞給何報生15萬元。何是煤炭行業的專家,雖然早已到了退居二線的年齡,但仍被留用,外界對他的評價是“工作認真負責、為人隨和、經常加班加點”。
一個月之后,鄧邀集永興縣煤炭局工作人員劉云生,將有關資料送到郴州市煤炭局審批,但是其初步設計沒有經永興縣煤炭局初審。為此,鄧冠雄送給時任郴州市煤炭局煤管科副科長喻建文5萬元,喻建文將其中15萬元送給劉云生,自己實得35萬元。
張志祥向本刊記者介紹,在圍繞青山背礦井的官煤利益鏈中,喻建文扮演“關鍵先生”。
“他雖然是一個科長,但是主管全市煤礦的整合,他決定煤礦是不是保留下來,他讓你關掉你就得關掉。”張志祥說。
2008年7月,喻被提拔為煤管科科長,試用期一年,事發時距離轉正僅剩三個月。
2005年11月,郴州市煤炭局同意大嶺煤礦進行擴能技術改造,但由于其設計始終沒有獲得永興縣煤炭局的初審意見,喻建文指使劉云生想辦法弄一份假的初審意見來。此舉旨在跳過縣級審查,直接進入市級審查。
之后鄧冠雄提供了一份《永興縣樟樹鄉榮亨煤礦初步設計初審意見》的原件。
在永興縣煤炭局文印室,劉云生移花接木,將該文件標題改為《永興縣樟樹鄉大嶺煤礦初步設計初審意見》,偽造了文號為“永煤行字[2005]58號”的初審意見文件。為盡快取得技改批復,鄧冠雄又在喻建文辦公室送給喻建文現金3萬元。
喻建文、何報生、唐東紅,加上隨后成為郴州市煤炭局借調干部的劉云生,形成了共同的利益圈。“技改批復必須要走評審這一步,但在實際當中,完全是他們說了算,因為他們四個是技術干部,其他的領導、干部插不上話。”張志祥說。
2005年12月23日,郴州市煤炭局局長曾憲明主持召開局務會議,何報生、唐東紅、喻建文三人均與會。會上根據偽造的《永興縣樟樹鄉大嶺煤礦初步設計初審意見》等資料批準了大嶺煤礦礦井改建初步設計。
設計批復文件下達后,鄧冠雄為表示感謝,又送給何報生10萬元、唐東紅5萬元、喻文5萬元。
郴州紀委法制調研室副主任黃康明向本刊記者介紹,青山背礦井與其所屬的大嶺煤礦并不是一套領導班子,兩個煤礦之間距離約7公里,但青山背礦卻一直以大嶺煤礦技改井名義進行非法開采。
設“干股”分送各級官員
2009年6月,何報生、唐東紅、喻建文落馬后,郴州市煤炭局“危機四伏”,該局黨組書記、局長曾憲明成為眾矢之的。
經紀委查證,郴州市共有8個縣市區的106個煤礦向曾憲明“進貢”,這個全市煤炭行業的“掌門人”成了郴州最大的煤礦“保護傘”。
在外人看來,曾憲明反應敏銳,干事有魄力、果斷,還講“江湖義氣”。
但這種“義氣”在利益的驅使下發生了畸變,宜章縣大沖煤礦(屬關閉礦)老板王某為謀求煤礦不被關閉,利用長期苦心經營與曾憲明建立的“兄弟關系”,請求曾憲明關照并許諾“重謝”。曾憲明通過疏通有關領導,并在研究整合煤礦的會議匕力排眾議保留了大沖煤礦。
曾憲明的作案手段頗為豐富:賭博受賄、干股分紅受賄、利用特定關系人受賄等。曾憲明對各煤礦送來的干股、賄賂、禮金都——笑納,在任市煤炭局局長三年多時間里,受賄就高達600萬元。
曾憲明被逮捕之后,郴州市煤炭監察大隊大隊長胡道勝亦被市紀委“雙規”。郴州市煤炭局執法大隊黨支部書記雷大勇因在事故礦入股10萬元,亦被處分。
至此,“4·17”案煤炭系統涉嫌違紀違法的7人,全部追究刑事責任。之后,永興縣公安局、永興縣煤炭局、永興縣物資行業管理辦公室、樟樹鄉政府、樟樹鄉企業辦的官員紛紛卷入其中。
樟樹鄉企業辦負責人陳武義在上級部門來檢查煤炭安全工作時,都會事先通知青山背礦井。2007年大嶺煤礦重新承包后,陳武義偽造鄉政府的委托書,脅迫大嶺煤礦新承包人同意青山背礦井按大嶺煤礦風井的名義再生產2年。按照國家煤礦整頓關閉政策,青山背礦井此時已在關閉之列。
樟樹鄉安監站安監員黃秋平經常到青山背礦井進行安全檢查,但其從未向有關部門反映青山背礦井違法行為的情況,事故發生后黃秋平逃匿。
郴州紀委常委楊賽保向《瞭望東方周刊》介紹:令人咋舌的是,青山背礦井一直設有70萬元“干股”分送各級官員,這一數目到2008年6月增至380萬元,其中260萬元的去向及分紅只由一名股東掌握。
正是這筆數額巨大的“干股”將大批官員拉下馬,“4·17”事故涉案人員中,因存在收受賄賂等腐敗問題的占80%以上。
一個重要細節是,在事故發生前的2009年4月9日,永興縣公安局樟樹派出所5名民警曾于該礦井巡查,在明知該礦井進行非法生產的情況下,亦稱“沒有發現秘密炸藥庫”。
實際上,在郴州,槍支、炸藥的廣告充斥在墻壁和電線桿上。“很多煤礦企業就是這些炸藥的主要購買群體。”郴州民間反腐人士胡桂生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胡桂生向本刊記者透露,當地部分公安機關也是上述炸藥的出售者之一,“很多炸藥都是公安機關收繳后再私下里賣給煤礦企業。”
此次郴州紀委公布的名單顯示,永興縣公安局副局長代社田組織親友違規入股黃泥鄉麻土煤礦48萬元,獲利39.052萬元;收受賄賂20.4萬元。
永興縣公安局工會主席、正科級偵查員朱文君,在任職期間,對民爆物品的審批購買等沒有嚴格按法定程序把關,監管不到位,且涉嫌違紀金額10.2萬元。
“郴州當地幾乎每個鄉鎮都設有煤炭協會。名義上是協會,其實是變著法子收取保護費。”胡桂生說,以協會的名義收取的各種費用,一部分用來打點縣級領導,一部分賄賂鄉鎮政府官員,另一部分要應付有關部門的檢查。為此,許多人大代表也成為隱形的煤礦股東。
紀委由被動參與到主動出擊
地處湘南一隅的郴州,資源豐富得讓人羨慕,它的煤炭儲量占湖南全省的1/4,多種稀有金屬儲量都居全國首位。
原市委書記李大倫通過權力尋租很快聚斂起1300多萬元的財富。而原市紀委書記曾錦春,短短幾年內幾乎將郴州的煤礦都納入到其勢力范圍內,涉案資金高達1.1億元。其后,郴州市副市長雷淵利、市委宣傳部部長樊甲生等當地高官紛紛落馬。
貪腐與官煤勾結,成了李大倫與曾錦春等人,給外界留下的“郴州印象”。在這一系列貪腐案件中,紀委成為一個尷尬的角色。
當政者們開始思索改變郴州形象,紀委也試圖走出曾錦春的陰影:一個重要數字是,新的繼任者劉光躍在兩年內查辦的官員案件,幾乎是他前任五年的總和。
在最近的一次安全事故中,郴州市紀委對紅頂煤商又有斬獲。2009年11月12日,宜章縣麻田鎮一座已關閉的非法小煤窯發生冒頂事故,造成1人死亡。事故發生后,礦主隱瞞未報,最終通過郴州市紀委檢察部門的介入,事件得到查處。
2009年8月28日,郴州市北湖區魯塘鎮積財石墨礦發生井下中毒窒息事故,造成15名礦工死亡。事故背后,再次查證有3名黨政部門公務人員及國有企業負責人違紀違規入股。
同樣為郴州礦難多發地的嘉禾縣,已查出縣政府辦副主任、煤炭征收辦主任肖某等與煤礦老板相互勾結,偷逃稅費、貪污公款窩案,涉案金額達900多萬兀。
“我們希望改變過去被動參與的方式,積極發揮紀檢監察職能作用,主動出擊,以事故責任調查為切入點,查處事故背后的腐敗問題。”郴州紀委常委楊賽保說。
2009年12月,郴州市紀委第二批通報名單中,安監局、國土局等部門官員亦列在位。郴州市紀委執法監督室主任張志祥對《瞭望東方周刊》解釋,“安監局本來就是安全生產的管理部門,但是事故責任調查卻也由其牽頭,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員。”
一則真實的逸聞是:2007年2月,國務院組織相關部門對全國10個主要產煤省進行煤礦清理整頓的新一輪督查,在郴州督查時發現,當地政府竟然組織本地小煤礦停產放假,躲避檢查。
為斬斷非法生產背后的“利益黑手”,郴州市當地紀檢監察部門將重點查處在煤礦入股分紅或接受賄賂充當“保護傘”的干部。“此后,經查實在礦山人股分紅的干部,一律就地免職、開除公職。”張志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