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伐木工山歌:去了去了又回來,好比大水沖木材。你是朽木隨水去,你是沉香留下來。
——題記
一
慧光寺高矗的九層廟宇依山臨江,每日這里的暮鼓晨鐘,響徹山間又被山風傳送得極遠。
今天是星期天,上山來燒香的人真多,三三兩兩的香客,抬腿撐腰,揩著額頭的汗,幾乎爬行似的走在通向玉皇大殿正道的石梯上。汪自沒有走山門的正道,而是自己開車上到山頂,瀟灑地摁響手里的遙控車鑰匙,把車鎖好停在路邊。獨自平行地順山走一段小路,穿過林子,直接插到玉皇大殿旁邊。他看見山腳下那些被自己甩在腳底下正在吃力爬山的香客們,心里就有種成就感:“還是當官好,就是上山敬香都要少流多少汗。”這段時間,汪自心里在想一件事,不知是否能如愿。所以來慧光寺燒香求個吉利。
汪自獨自邁進慧光寺玉皇大殿的門檻,望著玉皇大帝碩大的雙耳,細細地端詳良久。他站在鎦金的塑像下,不由自主地用手拉扯自己的耳垂,這是他多年以來的習慣動作。汪自一貫認為自己的耳朵偏小,且耳垂沒有多少肉,他在官場上見了好多比他位高官大的人,面相上都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耳朵都比自己大,耳垂上吊著一坨圓圓的肉。久而久之,他從習慣用手摸耳朵逐漸發展到愛拉扯耳垂,長年累月地扯下來,他私下照著鏡子暗喜,功夫不負有心人,耳朵還真的大了起來。他神色嚴肅地上了香,并從錢夾里掏出一張紅色的百元鈔票,輕輕地放進善款箱的縫里。
他走到殿門背光處一個身穿黑色僧服的僧人面前,說,師傅,我來求個簽。隨手又拿出一張紅色鈔票放進旁邊的箱子里。僧人說,你拈個簽吧。汪自眼睛盯著那一筒簽子,竟不知該如何下手,他猶豫地看著僧人。僧人又說,施主,看你這人就是福相,你盡管拈,不會有壞事的。這話讓汪自放下了忐忑的心,他尖著食指和中指頭,選了那堆簽子最當中的一根遞給僧人。僧人說,施主,你是仕途上的人,來求官的。
汪自一愣。但他畢竟是搞公安的,臉上并未露出驚訝。他這才注意到眼前這個僧人,是個扎毛的老道,頭上綰起的發髻已見不到幾根黑絲了。這時,他明白過來,慧光寺是少有的佛道合一之所,今天遇到了老道人。老道人說,你不要見笑,我這里的簽,現在都是用時下流傳的民謠寫成的。我們山里也改革了,不再四言八句之乎者也報簽了。
汪自說:“師傅,你說吧。民謠更好懂,不用費腦筋去猜想。”
老道說:“這簽上說,有為才有位,扭到領導費,喝酒不怕醉,打點不怕貴,解決問題全到位。”
汪自一聽感覺真的新鮮,他還第一回聽到這樣的話,急忙從老道手里拿過簽子一看,果然上面用隸書寫的那段民謠。他覺得那個“費”字最貼切,扭到費就是扭住不放,想方設法施以糖衣炮彈拿下目標。還有點道理。
“那,你筒筒里的簽子全是用這種民謠寫的喲?”
“是的,全是,有一百八十八根簽,你不信再試一根?”
汪自隨手在筒中抽了一根,拿起一看,那上面寫著:“年齡是個寶,文憑少不了,后臺最重要,德才作參考。”
這話汪自聽到過,但他還是覺得老道的簽有些奇妙。又說,我再抽一簽。接著他又伸手在簽筒里抽了一根簽。老道說,解簽要付善款,這簽不能白解。汪自忙回道,好說,好說。說完,又從鼓鼓的皮夾中,用兩根手指拈了一張紅色的百元鈔票,放進善款箱里。老道拿起簽,輕聲地給他念道:“官有十條路,九條民不知。”
“這是句老話,你是山上的僧人,怎么解?”
“那看你問什么,問不同解不同。看來你是個當官的,三個簽都與官有關。一般來講,自古以來為官者路子多,但路多歧途也就多,所以這世上迷途的人也多。”
汪自聽了哈哈大笑,說,看來,你們這山上道觀并沒有與世隔絕。
下山的路上,汪自開著車,臉上還不時露出笑意。車子開到山下的一個立交橋處,竟然停住了,他看了看幾個路口的指路牌,想了想自己的目的地,才重新啟動車朝橋下那條路開去。現在都市里修的立交橋太多了,往往幾個路口通向各自不同的地方,稍不留意就會走錯路。他回想簽上那幾段民謠,一句一句背著,并回味老道的話,就像嘴里含了一枚甜中帶咸的話梅。
汪自是個出手闊綽的主兒。他的錢夾平日里總是要放七八千元的百元大鈔,省里市內好吃好耍的地方他都光顧過,他還利用那些出差、開會、辦案的機會,在全國各地的名山大川、旅游勝地留下了他的足跡。市面上但凡出現了什么新玩意,他都要去買來玩耍,過幾天或一段時間,只要他不喜歡了,或者聽說又出了新產品,他立馬就去買新的,舊的就淘汰在一邊。他的手機已換了七八次了,樣式和功能不斷地更新換代,他的男式手包也一次比一次高檔時髦。在那個時而夾在腋下,時而提在手里的小包內,放著小巧的數碼照相機和火柴盒一般大的錄音機。他的穿著和行頭從外到里,皮鞋皮帶打火機,甚至連內褲都是名牌,用他的話說沒有名牌標識,不是牌子貨他一律不沾邊。
汪自對兒子也是有求必應,今天他還要辦一件事,那就是在名校住讀初三的兒子要一輛山地自行車。兒子對他說,好多同學都有山地自行車了。他說你放在什么地方,哪有時間去騎?兒子說,放在男生宿舍樓下,有看門的。我早上起來在運動場上騎。他說,好吧,買一輛,爸給你運到學校去。
汪自為了滿足兒子的要求,把轎車開進市區停進百盛商場的車庫里,徑直走到賣運動商品的底樓,給他要了一輛藍色的威克特牌26寸變速山地車。對一千多元的標價,他只是瞟了一眼,就從皮夾里拿出那個薄薄的小玩意,準備刷卡付款。他是最早使用銀行信用卡的消費者,電腦發出吱吱聲響打出持卡人消費單,他在上面簽下自己大名的那一刻,感覺是如此的爽快和愜意。簽畢,他把筆往柜臺上一丟,再把消費單交給售貨員。隨后推著車子去了停車庫,把山地車放進后備廂。連忙給兒子打電話說,車買了,你在家等我,我把你和車子運到學校去,我們在外邊去吃中飯。
吃完午飯后,汪自和兒子到了學校。他坐在操場邊看臺的石梯上,看兒子興高采烈地騎自行車。望見兒子轉了幾圈就騎出操場的背影,他心里涌上一陣陣莫名的感覺,那感覺有喜有悲。他像兒子這樣歲數的時候,可以說是命運多舛。那時家里很窮,他的童年和少年也幾乎是沒有笑容的。父親在城里的一家化工廠當工人,得了職業病,去世早,他幾乎忘了父親的模樣。母親在街道工廠,成天下班都要繞路去菜市,撿那些丟在攤子上的爛菜葉回來做下飯菜。母親木訥寡言,還得常常去向人家借錢度日。最讓他難忘的是為了減輕母親的痛苦,自己很小就到河邊去挑石子賣錢,三九寒冬,肩上壓了重擔,邁著沉重的腳步,腳后跟皴裂的傷口摩擦出的膿血與鞋跟粘連在一起,他都不敢叫喚一聲,生怕別人取消了他挑石子掙錢的機會,一天下來,肩頭磨破了,只掙五毛錢。那時候忍著鉆心的疼痛,他曾暗暗發誓長大后要做一個不下苦力的有錢人。勉強念完了高中,當兵那年母親又去世了。他常給兒子講起他的過去,但兒子不屑地說,過去是過去,你說了也沒用。他先還為此苦惱甚至憤懣,到后來他也習慣了,再不提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覺得他能讓后代過上好日子,是他的驕傲也是他的責任。兒子這代人有這個福氣,這是命運作美,他落到自己那個家庭,就像兒子落到他這個家庭一樣,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待兒子過足了車癮,汪自把兒子叫到身邊摸了摸兒子的頭,又拿了三百元零花錢,遞到兒子手里說,好好讀書,長身體的時候,伙食要吃好,我走了。然后,駕著他的桑塔納轎車出了校門。
二
快吃中飯時,在市局剛開完會的汪自,就被刑警大隊長楊公威的電話召到了轄區與市中區交界的一處江灘。楊公威在浮尸的現場對汪自說:“汪局長,尸體高度腐敗,無頭部,無身份證件,中年人,從穿著看這人的生活條件不錯。”楊大隊長稱呼汪自時,習慣把汪自頭銜的“副”字省了,他們這級的科所隊長都這樣稱呼上級。汪自是濱江市城郊區公安分局副局長、黨委委員,分管刑偵。當了六年副局長,前三年分管過治安,近三年管刑偵。今年46歲。他黝黑一張臉,單眼皮上兩道黑刷般的濃眉,寸頭針似的頭發根根直立,又粗又黑,給人一種精明強悍的感覺。一旦上大案,他反而比平時抽煙少,只是習慣手握一杯“花旗參”水,抿上一口搖動幾次,再看一眼杯里逐漸泡白的 “花旗參”片。于是可以熬過通宵不眨眼,第二天照常上班。經他負責組織偵破的大要案件一年至少有二十多件,報刊電視上經常有他的大名和形象。在全市二十多個主管刑偵的副局長中,也算得上名人了。
浮尸被水泡漲,頸部的肌肉朝外翻起呈開花狀,斷面不太齊整,明顯是被利器猛砍幾次后與頭部分離形成的。在陽光的照射下,汪自聞到一股刺鼻的尸臭,他抬頭往江上游望去,現場不遠的山坡上有一些群眾圍觀。
“仔細勘驗尸體,在衣褲的口袋里看看有無能證實身份的東西,提取血樣毛發做檢材,把尸體送到殯儀館暫時存放。”汪自剛說完話,他的手機響了,他一看機子上的號碼,連忙走到一邊,小聲地與對方通起話來。
“喂,你好,黃處長,哦,哦,謝謝你給我透信兒。下次交流的事就拜托你了!找個時間我們聚聚,不,不,我請你。”
與汪自通話的是市局干部處黃云處長,他們是三級警監授銜培訓班同寢室的同學,在北京住了一個月。在電話里黃處長叫他這段時間要謹慎處世,下次交流他也在被考察之列,可能有希望的。汪自自己清楚,市局交流換崗是提正職的好時機,只要自己好好抓住這次機會,憑他這些年的政績和活動能力,是有勝算的事。
掛斷電話的汪自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又撥通了市委組織部,找王一定副部長。“王部長呀,你好!在忙啊?這樣,今天晚上在九重天我們聚一聚,六點,我等你,好,不見不散。”
汪自在勘查尸體的現場旁連續不斷地打電話,早把身邊的事拋在一邊了。這年頭有些當領導的就是這樣,可入可出,只要下面有一幫具體干事的人,他只要動動嘴,人到位就行了。王一定前幾天打電話找汪自,拜托他給部隊轉業的表哥找一個好一點的公安分局安置,市局的關系由他自己出面擺平,聽說城郊分局是個好單位,所以找到汪自。汪自想今天正好,我也要動用市委組織部的關系,給市局打打招呼,交流提職的事就更為穩當。有為才有位,汪自在心里如此盤算。
“公威,我有點事先走一步,案子的事就照我說的做。”汪自把楊大隊長叫到自己身邊,匆匆地交待說。
“你放心,有我在。”楊大隊長送汪自到公路邊。話音剛落,汪自已關上車門了。
汪自的駕駛員小李,是分局有名的快車手,啟動車后一轟油,轉眼間車子就消失在楊大隊長的視線外了。
九重天賓館在濱江的商業鬧市區,28層大樓的圓頂上,豪華餐廳每隔一分鐘旋轉半米。坐在餐廳的座椅上邊品酒邊可以鳥瞰整個濱江市區的景致。
汪自的車停在九重天的底層大廳,門童上前禮貌地打開車門,左手為客人遮住車門頂部。汪副局長身著名牌的便裝,像個舉止得體的紳士從車里走出來后,車就開走了。汪自一般都不帶司機參加他的私人活動,懂事的小李對領導的安排從來是不聞不問的。汪自獨自乘電梯上到28層,走進他下午約定的包房落座,王副部長還沒有到。汪自從腋下把皮包抽出來,拿出一支中華香煙,剛銜在嘴上,正要撥開他锃亮的“芝寶”打火機,在一旁的服務小姐立刻摁燃打火機給他點煙。小姐用柔柔的聲音問:“先生,請問有幾位客人?”
“兩位,小姐,給你們大堂經理說,菜單照舊。”
汪自是這里的常客,大堂經理知道汪自的身份。一般兩三位的客人都和他一樣是有檔次有身份的,汪先生有他的規定菜品,海參鮑魚汁之類的主菜是少不了的。其實汪自是個美食家,長年在賓館吃飯,他學會了一套點菜的本領,他點出的菜既能讓賓客感到主人的尊重,菜品的顏色又能喚起大家的食欲,從不會七碗八碟地剩在桌上。
當市委王一定副部長走進包廂,汪自立即站起來,迎上去笑盈盈地說:“老朋友,遲到了,遲到了。”王副部長抱歉地說:“沒法子,研究區縣干部任免的會,走不脫。讓你久等了。”
兩人寒暄后坐下。汪副局長吩咐小姐說,先上下酒菜。一會兒,小姐端上來三碟冷盤,一瓶裝潢精美半斤裝的茅臺打開了,不大的包廂里立即飄出了醇釀的香味。
“來,你我兩兄弟,少喝一點酒,兩人半斤不多的。”汪自舉起小酒杯子對王副部長說。
“對,對。你和我的觀點一樣,酒怕過量,少喝一點對身體有益。錢是公家的,身體是自己的,酒是穿腸毒藥。天城縣的縣長晉利你不認識,我們每次去他那里,酒不喝好不準走。最近剛去世,39歲,太年輕了,事業才起步,都是酒惹的禍。那些縣里的官員天天泡在酒里搞工作,你說哪個人的肝臟受得了?” 王一定深有感慨的一番話后,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王副部長今年38歲,一臉的油光,一見就知道此人不缺營養。他的兩個眼睛和眉毛之間,長有兩個小黃斑,那是典型的高血脂的表征,他給人最深的印象是他那張長得特別大的嘴,咧嘴一笑,嘴巴隙開大大的一條口子,乍一看就像一把刀把那張臉分成了兩半。他是從一所大學引進的哲學碩士生,在市委組織部干了近十年,混到副部長的位子,現在是少壯實力派,下屆部長的培養對象。
“你說得對,不愧是研究哲學的,養生之道講得太精辟了!身體對我們太重要了。現在不比從前,生活好了,好吃的多了,但吃死的比餓死的多。” 汪自豎起拇指對王一定贊揚道。
汪自說完,王一定轉過頭,對站在一旁等待倒酒的小姐說:“你在外面等著,我們有事再叫你。”服務小姐知趣地走出去,輕輕把玻璃門拉嚴。
王一定遞了一頁紙給汪自說:“汪兄,我的表哥在部隊正營級轉業,這是他的簡歷,你那里能不能接手?這事我給你說過,你非幫這個忙不可,盡快給我個準信兒。”
汪自看了一下,放進手包說:“沒問題,我正在給分局幾個班子成員做工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來,干!”
“你們市局,我來做工作,放心,絕對要買我的賬。”
服務小姐敲門進來,端上鮑魚和魚翅。王副部長說,哪里需要如此破費,今天我來埋單。
“你埋單?下次吧,今天是我請你,我們公安雖說比不上你們,但這點錢,我還是沒問題的。哦,我還有事要求你,我們市局最近要交流一批處級干部,我在考察之列,你出面再給政治部和幾個副局長通通氣,最好搞個區局的正職。”
“包在我身上,正好過段時間我要到市局來考察副局長人選,我跟你們幾個副局長都熟。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只要我能辦到的。”汪自以為他還有其他要幫忙的事,一口爽快地答應了。
“今天,我埋單,我要比你好報賬,我把發票給哪個區縣,他們在招待費里一沖就完了。”
“好,聽你的,不好意思,恭敬不如從命。”
晚飯后,王一定與汪自握別后上了他的車先走。汪自沒招自己的車來,而是站在門口打電話給妻子梁雅說,今晚有案子不回家,晚了就在單位住。說完,他招了一輛的士,在車上又撥打另一個電話:“喂,在家呀,我來喲?好,最多五分鐘就到。”
微醺的汪自剛才的電話是打給一個女人的。這女人叫邢艷,三十歲。男人原在外貿公司,是跑長途車的駕駛員,常年在外拈花惹草,邢艷與他離婚有兩年,現在和六歲的女兒過日子。在一次與轄區單位的春節聯歡會上,他們搭上關系。
他在街邊下車,黑夜像給他裹了一身長衫似的,他四下瞧瞧不見有熟悉的面孔,便溜進一處小巷,來到一棟居民樓,低頭上樓敲開邢艷家的門。門隙開后,汪自側身閃進屋,邢艷穿一身壓花透明的絲織吊帶睡裙,把他擁抱進家門,汪自立刻被她一身濃烈的香水味所籠罩。
“小孩呢?”汪自四處瞧瞧她的屋子。
“在我媽那邊。好久不來了,有一個星期了吧?”
“五天,五天。忙得很。”
“先洗澡,我等你。”邢艷伸手去解汪自的衣扣。
“洗啥子喲。”汪自一股激情涌上來,把女人抱起來,走向她的臥室。
“呀!猴急急的你。”邢艷嬌嗔地將臉靠在他的懷里。
“不急不行。我們這種情人關系,就像是借別人的書來讀,我要一目十行快點看,明天就要還的。”
一陣顛鸞倒鳳后,汪自才去衛生間洗澡。邢艷站在衛生間門口,瞧著汪自的身體,笑著問他,你這樣家里一個,外頭一個,累不累。
“不累,老婆是飯,情人是零食。吃飯和吃零食不矛盾。”
“你還有套理論呀,壞人。”
汪自穿好衣服,從皮夾里拿出一千元錢,給邢艷說,沒給小孩買東西,給你自己去買點吧。
“老公,你真好。”邢艷撲上去,緊緊地把汪自抱住,使勁吻他。
汪自輕輕拉上邢艷的家門,走下樓,已是凌晨三點四十分了。他從不在她家過夜,他怕天亮出來,有人認出自己。汪自打了的士,回到分局他的辦公室,像骨頭散了架似的倒在了床上。
三
城郊分局大樓靠近長江邊,汪自的辦公室臨江。隔著幾扇大玻璃窗,他天天可以看見江水日夜流動,對岸的江景是天空下高低不平的幢幢樓房和大幅廣告牌,在建設中的樓房一天一個樣,不經意間日日發生著新的變化。每日晨昏變幻著不同的光線使汪自對眼前的這個世界,常常生發出一些自己也搞不懂的念頭,是世界在變還是光線在變,抑或兩者都在變?這念頭是他站在窗前望著江景獨自發呆時,從他頭腦里冒出來的。他不能給自己一個解答,他覺得這是一個深奧的道理,常常久思不解,他也懶得去磨自己的腦筋。
汪自的文化并不高,高中畢業的那點知識都是在稀里糊涂中得到的。在部隊當兵干到偵察連連長,他轉業到公安,在派出所當了兩年民警,邊干工作邊讀書,拿了個函授大專畢業證。因為他的團長和老分局長是朋友,加之汪自腦殼靈光,眼睛盯事,又肯干,在派出所破了幾個案子,深得領導的賞識,提為副所長后,官運開始亨通,調到刑警隊任副隊長,又提為治安科長,再提拔到分局副局長。在公安干了十二年,深諳政府部門提拔的門道:“要有關系,要利用關系,經常與領導走動,苦干加巧干,最為關鍵。”
翻完晨報,獨處無聊來煙癮,這才記起煙盒空了,俯身旋開保險柜的密碼,去拿條煙。他的保險柜被塞得滿滿的,里面有幾條中華煙,有十來扎現金,本來是配置給分局領導放槍的地方,被他這些極私密的東西給占了,配發的那支七七式手槍,裹著一塊紅綢布,手槍皮套和槍分離,被擠在柜里的最角落,已經許久不去動那東西了。他這級的領導配槍而不用槍,就連經常開展的全市大清查,他回回參加,也只是到各所轄區去背著手檢查一趟就了事,不上第一線,槍根本用不上。
他剛拿出一條嶄新的中華煙,政治處小朱不敲門,突然走進了汪副局長的辦公室。“汪局長!”小朱說。這聲音把汪自嚇了一跳。汪自發火了:“你不懂規矩,進門要先敲門后叫報告!”“對,對不起,我見門沒有關,對不起!”小朱囁嚅著,心里緊張得說話都打哆嗦。
“啥子事?”
“你昨天不在辦公室,我給你拿的報、報紙,給你送來。”
“放在桌子上。”汪自極不耐煩地答道,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見汪副局長黑胡子黑臉,怒氣未消,小朱不敢再吱聲,退了兩步,才轉身離開。
汪自鎖上保險柜,點上煙,又打開昨天的報紙,在報上讀到B市公安局局長被查處,牽扯出一窩人的消息。汪自的眼睛在報紙字里行間移動,生怕讀漏一個字,他竟然忘了手指間燃起的香煙。煙頭冒著一縷細細的煙霧,直到香煙燒出一段長長的煙灰,掉在報紙上,猛然間他像被蜂刺蜇了一下,丟下手指上的煙頭,煙頭掉在了報紙上。他怕引燃報紙,一陣手忙腳亂,呼呼地大口吹氣狠命吹掉報紙上還在冒煙的煙頭。
“在干啥子?我要打119了!”分局安德理局長走進汪自辦公室,剛好看見這一幕,笑著對他說。“在看報,他媽的差點燃起來了。”汪自站起來,用報紙拍打桌子上的煙灰,接著說,“坐!坐!坐!”安局長說:“聽說沒有,局里在悄悄傳聞喲,又有處長遭‘雙規’了,說是經濟問題。”
“是不是喲,我沒聽說。”汪自笑嘻嘻地望著安局長。其實,他前幾天就聽說了,連名字都清楚。但他就是想裝著什么都不知道。他看著安局長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玳瑁眼鏡,總覺得鏡片背后的那雙眼睛城府太深,自己作為副職總有一種提防心,這種潛意識的戒備就像老鼠見到喂養的寵物貓,雖然貓都不吃老鼠了,但老鼠畢竟還是心虛。
安局今年45歲,個頭不高,三七分的發式打了摩絲,任何時候都是梳得整整齊齊的,架一副鍍著金邊的玳瑁眼鏡,見人三分笑,總給人以和藹可親的印象。安局在市里和局里是有背景的,他的岳父是南下干部,曾經在市政府當過秘書長,又當過市公安局的局長,安局提副局長時才28歲,是當年局里最年輕的處級干部,那時汪自還在部隊干排長。跟安局當副手的這幾年里,汪自發現了安局有個最大的弱點,此君說不出寫不出,典型的茶壺裝湯圓倒不出來,全分局上下都是有名的。大小會的發言一般都要秘書科準備好稿子,他照著講照著說,且極少有發揮,而發言時又總端起一副官架子,習慣帶點“啊”的停頓,拿腔拿調流露出十足的官氣,他偶爾抬起頭來看看人,但他沒有意識到聽眾的反感。而這也并不影響他當官,因民警們記得他的好,安局不整人。一旦民警工作上有失誤,或縱然有違紀,他總是想方設法不讓其背處分,在他的任期里,由于他的力爭和活動能力,有兩名本該出局丟公職的民警幸運地留下來了。這樣的事,在分局爭相傳誦成了安局的口碑。也恰恰因此等原因,安局最大的弱點與最大的優點在分局內部就像冷水倒進白酒融合了一樣。其實上面也知道安局有幾把水,但下面不反映問題,上面就睜只眼閉只眼了。所以安局這個姓是個好姓,也就安如泰山,他照樣從副職上正職,在分局干了十七年的局長了,照樣指揮全局。聽說他這次也想趁干部交流調換一下位置,有人說他想到高科技開發區分局,那個區靠土地開發和進駐的幾百家企業做經濟支撐,分局的民警待遇和經費在全市屬一流。安局想通過干部交流“從糠籮篼跳到米籮篼”。而汪自是想由副職到正職,到一個分局去坐第一把交椅獨當一面。都是宦途之士,雖各懷各的心思,可汪自對這個對手有幾分說不出的畏懼。
“管他那么多喲,這年頭,龍門陣打伙吹煙各吃各,說不清楚。”汪自若無其事回答后,忽地記起了王副部長表哥進公安局的事,何不趁安局來了,先探探他口風。接著汪自又說,“安局,市委組織部王副部長你認識,他的表哥要從部隊轉業,想到我們城郊分局,我叫他直接給你說……”汪自最后的一句話是自己靈機一動說出來的,汪自覺得這樣說很給安局面子,憑安局的關系網,他跟市委組織部王一定應該認識。但話還沒說完,安局長接過話頭:“王部長,我認識。明天正好開黨委會,你提出來,我們通過一下,我想市局政治部那邊,王部長有他的辦法。”安局長是個在關系網方面十分靈性的人,他知道市里要害部門的人神通廣大,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其實他與王副部長并不熟悉。
第二天下午,汪自在辦公室里,簽閱完傳閱文件,叫來機要秘書把文件夾拿走后,拿起電話撥通市局政治部干部處黃云處長的電話。“喂,黃處長,你好!王一定副部長表哥轉業進公安局的事,他給你說沒有?哦,說了。我們這邊,開會研究同意接收。對,對,進人的事當然是黨委會定的。好,報個文字的東西,蓋上黨委的章子,行,行。”緊接下來,又撥通王部長的手機,把開會通過和與黃處長的通話告訴他,并催促王部長趕快與黃處長銜接。
一日,分局干部測評會后,開發所所長陳熟來到汪自辦公室,神秘地對汪自小聲說道:“中午有個飯局,我們開發轄區有個老板要認識你,請你關照他。”“關照他啥子?”汪自故意反問。陳熟看他瞅手表上的時間,很快鎖上抽屜,已在收拾整理桌子上的文件。“我覺得你該去看看。當認識個朋友。”陳熟把下巴向上一抬,眼睛一眨,對汪局一笑,笑意里充滿了一種只能意會的詭秘。
“去看看嘛。”汪自從桌子角落提出澆花的噴水壺,給桌子上泛黃的盆栽云竹噴水。他是有興趣與老板們打交道的那種人,一般這樣的邀請,他不愿放過,笑里的含義他是心知肚明的。
陳熟開著汪自的坐騎去轄區內的金麒麟賓館。已在賓館門口等候的金廣達貿易公司齊小山總經理躬身拉開車門,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一只胖手擋在車門上方,迎出了汪自。汪自人還沒有站定,齊總經理就握住汪副局長的手,使勁地搖著,那情景就像是遇到了久違的老友。汪自并沒有看他,眼睛卻被金麒麟賓館門面裝潢所吸引,說,從門面看家底,老板大,生意大!說完才把目光移向齊總經理。齊總聽到汪局的贊揚,連忙說:“小生意,小生意,有勞大駕光臨,不勝榮幸!”接著遞上一張燙金的名片。“金廣達貿易公司齊小山總經理。”汪自左手拿著名片念道,右手還被齊總握在手里,遲遲不見松開,幾乎是進了賓館的大廳,齊總的手才依依不舍從汪自手上松開。
午宴開始前,當服務小姐遞上熱乎乎的白毛巾開臉時,汪自才被陳熟正式介紹給齊總。汪自只聽到齊總在對自己說話,猛然間覺得有點腦缺血似的,略感暈乎乎的,全然不知齊總的話意,而齊總仍然保持著迎進門那陣子異乎尋常的熱情。眼前是間足有一百多平方米的金碧輝煌的大包房,他們三人分坐在一個大圓桌邊,汪自揭開蓋碗茶,邊喝著八寶茶,邊鎮定自己的情緒,這才觀察起對他說話的齊總。眼前這個胖乎乎的齊總,胖臉胖身,連同說話間那雙不停比畫的胖手,給人以一種肥得流油的富態感。
“你主要做些啥子生意?”汪自打斷齊總說話,隨意地問他,其實汪自早就煩了,一見面只聽齊總一直在說個不停。“哦,汪局長,我這里主要是賓館業、夜總會、洗浴中心,另外還有幾個分店,有兩個房地產公司。”
“兩個房地產公司?”汪自驚奇地脫口而出。
“是的,那是生意的需要,其實是一個,叫不同的名字而已。”
“那以后,我來買房子喲。”
“沒問題,保證優惠你!”
這時,齊總身邊站著的女秘書,雙手遞上兩個精致的紅包給齊總,顯然是事先安排好的。齊總說:“哦,汪局長,第一次見面,不成敬意,兄弟送你們兩張‘一條龍’服務卡,今后這里,包括我的幾個分店的消費,全是我結賬。”齊總走到汪自座位前,遞了一個紅包給汪自,又走到陳熟面前,遞了一個紅包給陳熟。汪自隨手打開一看,是一張小小的牡丹卡,笑著并半開玩笑地對齊總說:“這個東西,買得到房子不?”
“買得到,啥子都買得到!”
“是不是喲?”汪自話里有話,在試探齊總。齊總說:“你盡管放心,買不到,你把我的店隨時查封了!但是……”齊總說到此處,手一揮,女秘書從齊總身邊離開,關上門,包房里就剩下三個人。這時,齊總鄭重地說,“我不瞞你們,這里開了個‘百家樂’,在你們的轄區找點吃飯的錢,請二位多多關照!如果,你們不準,我就立馬停業!場面上的事我懂,我找了錢,不會吃獨食的。”
“這個,這個,我們以后再說,現在不談這個。我去去洗手間。”汪自是個有頭腦的人,他從來不會當面答復這一類的交易,他把紅包放在桌邊,說完他走出包房,借故走向洗手間。
沒想到齊總隨他而至,兩人都裝著在解小便,其實都沒小便淋入尿槽。還是汪自裝得真切自如,齊總把頭轉向汪自時,見他像一陣振顫麻痹似的打著尿噤。齊總先開了口,但聲音不大:“汪局,我只要營業,每天給你那張卡上存兩萬。只要有一天不打錢,你就來查封我的場子。”汪自聽到了齊總的話,一看洗手間只有他們兩人,兩人一起走到洗手盆,肩并肩時,汪自對齊總說:“那就看你的表現了,但不要經營久了,最多三個月就收場子。”汪自心里在想,這種事兩人是鐵門,三人也就沒有門。一對一,只有天知道地知道。
兩人的眼光對視了一會兒,此時無聲勝有聲,汪自臉上浮出淺淺的笑意,他盯住齊總時在想,要想賺大錢,就得在這種坐轎子的人身上打主意。而齊總的腦子也在轉動著,他歷來認為富不與官斗,自古商家發財都要走商官合一的路子,于是齊總也會意地笑了,眼睛又瞇成一條縫。
兩人從洗手間出來,齊總說,我去廚房關照一下,你先回去。汪自回到包房,坐下來把紅包放進上衣口袋后,故意問,齊總呢?陳熟說,出去了。話音剛落,齊總裝著快步走進包房,說:“汪局長,我們今天吃點西餐算了!我有個急事,半小時就要離開。”“可以,可以,反正,大家都忙,喝稀點耍好點。”汪自說。其實,他是全無食欲,巴不得早點結束眼前的應酬。
通過開發派出所長陳熟認識汪自后,齊總私下給汪自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卡的密碼是666666,名字是他的,叫他自己去修改密碼。當天晚飯后,汪自溜到街邊工商銀行的柜員機上一查詢,發現屏幕上金額一欄的“2”字后面有好多個“0”,他一數,卡上有20萬!
汪自先是嚇了一跳,接下來心里是一陣狂跳不已。他把卡退了出來,再把卡塞進機子,把卡的密碼更改成“888888”。第二天,幾乎一整天,汪自都在想同一個問題:齊總出手如此之重,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起先他估計卡上最多萬把塊錢。他又想,齊總沒有自己的身份證,怎么去開的戶?看來是早就準備好的,假身份證哪里都能做。錢是個怪誕而可愛的精靈,使汪自頓時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他歷來認為富從險中求,財往權邊跑。這一筆不小的款子,足夠自己四五年的薪水了,而且將以每天2萬的速度飆升,三個月無事的話,卡上就將會有近200萬。汪自本想把卡上的錢轉到自己的另一張卡上,可轉念一想,還是覺得不轉的好,放在卡上不動它,等三個月后再看情況,萬一有事的話,我又沒有動它,不出事的話,再用也不遲,這叫以防萬一。“自己給自己留條后路吧!”汪自長長地出了一口大氣,在心里對自己說。
汪自坐在辦公室里,電話響了,汪自拿起電話一聽,是陳熟的聲音:“汪局,卡上有錢喲!”汪自知道陳所長說的那張卡,故意問道:“我們哪天去齊總那里搞個‘一條龍’服務。”陳所長說:“那不是‘一條龍’消費卡,上頭是現金!”陳所長以為汪局長真的沒懂。“現金呀?多少?”汪自在摸陳所長的底,也在摸齊總的底。“是2萬,2萬喲!”“哎呀!糟了,昨天我一高興,我就給我侄子了,我想他們愛去夜總會!”汪自的聰明就在這里,他裝著不知道有多少錢。他這才知道齊總是有輕重的主兒。“那,你去拿回來就是了!”“算了!好在錢也不多,這種錢不得也說不定是福。算了!你以后關照齊總一點就是了!”說完汪自把電話掛了。
電話這頭的陳熟放下電話,突然明白過來,汪局連卡都不看就給了別人是不可能的事,極大可能在揣著明白裝糊涂。這正是汪局比自己高明的地方。他后悔自己給汪局打了這個提示性的電話,轉念間陳熟不悅了,可見這個老滑頭城府之深,殊非一般。他在心里自責:陳熟啊,陳熟,你什么時候才能真正的成熟。
四
在刑警大隊會議室里,汪自召開案件分析會。屋里的人圍著汪局肩挨肩坐了兩圈,滿屋的人滿屋的煙,幾個煙缸里的煙頭已堆成了小山,有人還拿著空煙盒在彈煙灰。汪自聽完刑警大隊長楊公威有關幾個案子偵破的匯報后開始講話。
汪自天生是個擅長演講的人,特別是在大庭廣眾之中,那種幽默風趣、條理清晰、邏輯絲絲入扣,尤其是聲音語速的抑揚頓挫給人的感覺,簡直可算個脫口秀。分局有人說,聽汪局講話是一種享受。
汪自今天說話聲音不大,他把燒了一半的香煙摁滅在煙缸里,就像在與大家擺龍門陣:“你們把窗子打開,有人說,刑警隊的案子都是煙熏出來的?我不信,少抽點煙就不破案了。我只說‘3·4’殺人碎尸案。大家通過努力,明確了身源,找到了死者。大家這段時間辛苦了,這案子破了,我個人請大家好好撮一頓,地方你們定。但專案組十多個人,你們不要太敲我了,每人標準控制在100元左右。”
剛講到這里,會場立即響起一陣掌聲。“我們不要左要右!”有人情不自禁地叫起來。汪自講話素來就有這樣輕松愉快的效果。
汪自笑了笑接著說:“剛才楊隊分析了案子的幾種可能性,我基本贊成。死者已經明確了身份,死者手下那個失蹤的施工員有重大嫌疑,要緊追不放,貴州也不遠嘛。下步方案是圍繞死者失蹤前的接觸人員展開調查,范圍要寬,要有兩手準備,不要只等到那個施工員到案,萬一捉不到他,萬一不是他呢?先不要去臆斷是情殺還是財殺,或者是仇殺,這些在嫌疑人出來后自然會凸顯的。現在大家要堅定信心,從今天起,雙休日取消,我也坐鎮專案組,24小時隨時等你們的好消息。至于人員分工和具體措施,由楊隊安排。其他三個案子,我就不插言了,總之,都要搞穿,重要的是命案。”
汪自講完話顯出一副焦急的樣子,他小聲對楊隊說,政治處有個事情要研究,他先走一步。離開會議室,汪局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點燃煙,拿起電話給政治處小朱詢問“2·23”案件上電視宣傳的事。此案是刑警大隊近期破獲的一起盜車案,失主向分局申請是否能早點把車歸還,分局也想借此機會在媒體亮亮相。其實這是汪自的意思,這是自己的政績,特別是在領導干部交流的非常時期,要為自己掙掙臉面。
“小朱呀,電視臺記者聯系上沒有?莫忘了準備信封喲!”
“聯系好了,后天上午,等會兒我把參加領導名單給你送一份來,信封不會忘的,放心。”
所謂信封,就是紅包,對新聞單位的采訪這都是老一套了。汪自過問宣傳上的事后,他想到齊總那邊的事已是三天沒聯系了,他要看看那家伙是否講信用。他連忙用手指在電話按鍵上按了一連串號碼,那是牡丹卡的查詢號碼,根據電話里的語音提示,他又按了卡上的賬號和密碼,這一串號碼已經記到他的頭腦里了。他清楚地聽到一個女子悅耳的聲音:“人民幣26萬元。”
汪自放下電話,想起那天在洗手間里,與齊總無言相視那一刻的眼光,他才感覺到這人不愧是在江湖上混的,確實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一絲淺笑浮現在汪自的臉上,他的右手又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自己的耳垂上,一次一次地往下拉了起來,因長期堅持不懈地努力,他已經覺得在他拇指和食指間的耳垂肉多起來了,甚至覺得摸起來還挺舒服的。為了讓兩耳共同成長,他又伸出左手,摸到左耳上,一陣輕輕的拉扯。
這時,汪局長的手機響了。他拿起手機一看來電號碼,是她。他沒有馬上接聽,邢艷那里又是好久沒去了,他提醒自己該找個時間去放松放松了。當鈴聲快要結束時,他接聽了:“我才完會,有啥事?”“我在逛商場,看到一件新款的內衣,有點貴我不敢下手,要你給我點勇氣。”邢艷那溫軟的嗓音,就像一陣吹拂在淺草上的春風,早已把他的魂兒都勾走了。聽見她的聲音,他簡直就像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水味。這種電話不來還好,只要一來,他就魂不守舍,此時叫他無論干啥他都敢去干。
“好多錢嗎?”
“差點兩千!”
“買!再買兩樣你喜歡的東西,或者你女兒喜歡的東西,控制在五千以內。”他壓低聲音,眼睛把辦公室關閉的門盯著,他怕這時突然有人推開那道門,聽見了他的秘密。
“哎呀,老公,你太體貼人了,你好久沒回來,我給你煲個湯等你!”
每當聽到邢艷對他稱老公,他腿都酥軟了,為了不讓對方放下電話,汪自說:“快了,這兩天吧,說不定今兒晚上,10點以后,你把女兒安排好。”
“放心,為了你隨時到來,我把女兒昨天就送到我媽那里去了,但沒見你打電話來,我一夜都沒睡著,又不好打擾你。老公,快來吧!”
邢艷電話掛了,汪自已經坐不住了。他先給他老婆打個電話,老婆很快回話,說她在西安出差已經兩天了,起碼等三天才能回來,老婆給他說,叫他回家把天然氣和水檢查一次,最好把總閥都關了,再給住讀的兒子卡上打點錢。汪自正中下懷,一口答應。
汪自對婚姻早已失去了激情。妻子梁雅生了兒子后,曾經姣好的體形持續不斷地橫向發展,臉上還長出了黑斑,盡管她服藥抹霜內外夾攻,那兩塊黑斑仍然堅守在臉上。近兩年來,兩人已少有夫妻之間的交流,難得有一兩次夫妻間的義務。汪自每次都像貪玩的小孩做家庭作業一樣,一陣鬼畫桃符了事,梁雅也感覺夫妻生活似乎出現了危機。梁雅也想過離婚,只因讀中學的兒子,她不愿離婚。她一個人的工資養不好兒子,她怕兒子沒有爸爸,會給少年的成長帶來陰影。她怕一人過日子,怕別人說她是男人不要的女人,她更怕再婚。梁雅在國稅稽查局工作,國稅案件涉及地域廣,常出差查案,也是個三天兩頭在外的工作性質。但她是隨遇而安的那種女人,每個月從汪自手里接過了他的三千多元工資,就對他的一切不聞不問,即便再晚她從來也不打電話問汪自回不回家,她知道老公的工作性質和她一樣沒有定準,一個月沒有幾天在家吃飯的,頂多回來睡覺。在這種婚姻處于亞健康的狀態下,汪自只好維持著這個家,他一天忙于事業和找錢,在外有個常約的情人,也能解決生理上的問題。自從給邢艷勾上以后,這個小他十多歲且離了婚的女人,與妻子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那如狼似虎的勁頭,使他青春勃發。邢艷也樂得浪漫,汪自又有勢又有錢,即使讓別人知道了,她也是在耍朋友,她覺得隔三差五的來一次歡愉,總讓她財欲雙收,這種美事比正八經找個老公還要爽得多,所以,她特別滿意她目前搞定的這個目標。
汪自剛下樓,遇到了正要外出查案子的楊公威。楊大隊長說:“我正要叫隊員來問你,我們到貴州去,帶兩支槍去,可以不?”
“最多帶一支就行了,最好不帶,帶了槍反而麻煩!”汪自回答道。
分局歷來對民警帶槍都是極其嚴格的,因民警辦案帶槍被盜過,那次成了全市的大案子,當時正值國慶節,領導們都怕那支槍在北京打響,或是在哪里犯個搶劫銀行的大血案,市局追究下來,責任倒查,肯定要讓一連串的人丟帽子受處分。好在運氣好,盜竊手槍的案犯在外地被兄弟地區的公安抓獲,被盜槍支追回來了。從此分局的槍支管理嚴格到了極至,這給民警使用槍支的心理造成了極大的壓力。怕帶槍,槍支使用不當傷人性命,或是被人奪槍,自己丟槍,民警都要受處分。所以,一般都不帶槍出警,巡邏也不帶槍,大家都成了無槍警察。時下,刑事犯罪處于高發期,警察無槍,既不能有效地制止犯罪,又不能保護人民群眾,也不能保護自己。警察自己都保護不住,怎么能救人于危難?在多次會議上有人提出過也討論過這個問題,但都絲毫沒有政策上的松動。
楊公威聽了汪副局長的話,還站在他跟前,看著汪局又說:“走貴州山喲,那邊的情況說不清楚……”
“只帶一支,到時真的需要找當地去借。現在不說了,我要回家一趟。”
汪自把手里的皮包往腋下一夾,快步走出分局大門。把他的車倒出車庫,開上了馬路。在基層像他這一級的領導,一般不受約束和監督,要到哪兒去可以不給任何人說,也沒有任何人去問他。他在車上把音響打開,在一陣悠揚的樂曲中,他情不自禁地和著節拍哼起曲子,腦袋不停晃動。他要回去換件衣服,尤其是內衣內褲。今天他的心情格外的好。突然有個大膽的靈感從腦袋中跳出來:可以約邢艷出去過一夜,明天再開車回來。但是,到哪里呢,去齊總的金麒麟賓館,不好,太近,熟人總是要避的。最好遠點偏點,碰見熟人的可能性小。在還沒有想好地方的時候,汪自已開始撥邢艷的手機了:“喂,親愛的,東西買完沒有,在哪里?在家啊!你是速戰速決,我說這樣,你把過夜的東西收拾好,我們出去瀟灑走一回。隔三十分鐘左右,你到你樓下不遠的車站等我。好,一會兒見,拜拜!”
汪自聽見邢艷狂喜的叫聲了,這個意外的想法,別說是她,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回到家換了內衣內褲,又在家里只有他自己找得到的地方摸了個厚信封放在皮包內,那是哪次誰送的6000元紅包,他記不清了。出了門他把車開到他中學同學開的修車廠,徑直到廠長辦公室,把自己的車鑰匙遞給那個同學,說,我要辦案,我們換換車,明天給你開回來。說完與老同學交換了車鑰匙,一溜煙兒把一輛民牌的黑色別克轎車開上了大街。
汪自把車開到約定的車站,邢艷已提個大坤包,穿件淡綠色的短風衣亭亭玉立等在那里了。他慢慢把別克車溜過車站,伸出手對邢艷打著手勢,示意跟車多走幾步。邢艷是個身段豐滿勻稱的女人,她朝車子一路小跑過來,胸部在緊身的薄毛衣里不停地跳動,汪自的視線隨著那東西的跳動,心里頓時好似旌旗飄蕩了。
“換車了?你真神!好麻利的身手!”邢艷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座位,睜大那雙杏仁似的眼睛贊賞他。“開玩笑,官有十條路,九條民不知。我們都是搞地下工作的,沒有幾手,早就被敵人抓住了!”他極驕傲地把著方向盤回答她,又從衣兜里摸出早已準備好的墨鏡戴在臉上,兩人對話后相視而笑。邢艷伸出一只手,汪自也伸出把在擋桿上的那只手,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他覺得這只白皙的手是一只能讓人喚起激情的手,握住老婆梁雅那只手,等于左手握右手,絲毫沒有一點感覺。此時,邢艷含情脈脈地凝視他又搭上另一只手,像給貓兒捋毛一樣輕輕地撫摸情人的手。然后,身體移下座位,扭腰埋頭捧起汪自的手貼在臉上,又移到紅唇上忘情地親吻。從車前的擋風玻璃往里看,卻不見副駕駛座位上的人。
汪自邊開車邊說:“后座上的錢,除了買東西的,還有一千,算是今天吃住的費用。”邢艷一聽,立起身來,跪到座位上俯身從后座取到他的皮包,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抽出一沓錢數起來。“別數了,六千。”汪自說,“買的啥子內衣,能否來開個現場展銷?”邢艷立即把短風衣的外套脫了,后又停下來說:“算了,現在看了,謹防出車禍。待會兒讓你欣賞夠。” 邢艷嬌聲嬌氣地補充道。汪自聽后,雙手都把不住方向盤了,車身明顯有點打晃,他抿緊嘴唇屏住氣盡力控制住自己。
轎車在公路上飛馳,朝濱江市的后花園凌霄山方向開去。
凌霄山山民開辦吃住玩一條龍服務的“農家樂”,座座小樓靜謐地散布在深山密林之間。他們在選擇停靠哪家“農家樂”時,汪自像辦案時給刑警隊員布置工作一樣對邢艷說,你走進去對我的稱呼一律叫老公,表情要隨便一點,不要表現出太親密的樣子,你去開個單間。邢艷溫順地應答道:“知道了,你也太小心了。”汪自沒有再解釋,他做事一向把穩著實,好在今天不是雙休日,山上人稀車少。
在一家叫野味居的店前,他們把別克車停好。一個山妹子服務員將他們迎下車:“二位,吃飯還是住宿?” 邢艷不理她,對汪自說,老公,我們先吃飯吧。汪自卻答所非問說,這里空氣好,小妹,生意好喲。小妹答道,生意不好,今天你們是第一撥客人。邢艷走近前臺,把中飯安排好了,拿著房間的鑰匙,對小妹說,等會兒把飯菜送到房間來。
上得樓來,邢艷打開房門,走進去一看,那房間布置得比他們想象的要好,全落地的雙層窗簾,面上是紅色的紗幔,兩張單人床,雪白枕套配上金黃色的床套。邢艷興奮地快步走進衛生間,有抽水馬桶和浴缸,淡黃色的擋水簾幕,半面墻的玻璃鏡面。“三星級的標準!”當汪自跟著來到衛生間時,邢艷早已按捺不住內心的沖動,張開雙臂迎面把汪自抱住了,嘴里喃喃地輕聲喚著:“老公,老公,我的老公!”
兩人的嘴唇剛剛貼在一起,汪自的手機響了。是齊總的手機號,他沒馬上接聽。他想,接還是不接,也許他有事,出了事大家都受損失。他輕輕地推開正在興頭上的情人,走到臥室的小圓桌前,按動手機鍵接聽。“汪局呀,打擾你一下,聽說這兩天要搞大清查呀!”“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要有這種事一般我都先知道,這樣,以后凡有這類事,我先給你發短信或者打電話。你放心。”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其實齊總打電話的目的就是要汪自這句話,他要證實魚是否在咬鉤。接著他又對汪局說:“我們夠朋友喲,卡上漲水了,看到沒有?”
“對嘛!我忙得很,有事,沒有去看它喲!好,我掛了!”汪自放下手機,坐在椅子上定了定神,想齊總為何要打這個電話呢?他點了支中華煙,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伸手撩開落地窗簾的一角。他看見了逶迤蜿蜒的江畔風光。
“有事呀,在想什么?”邢艷此時已脫去風衣,從他的身后摟抱住他的脖子,汪自立刻聞到了她的濃烈法國香水味,他轉身來臉部正好觸在她隆起的胸上,他緊貼在她那富有彈性的柔軟之處,只覺得他的靈魂昏昏然被女性的魅力消融了。
當汪副局長下午悄悄溜到凌霄山逍遙時,他的屬下大隊長楊公威帶刑警開著三菱越野朝貴州B縣飛奔了。此行是調查“3·4”嫌疑人石某,石某與死者一個單位,死者失蹤前與石某有幾次電話往來,通過摸排和前期調查,石某可能在B縣一帶活動。
B縣與湘西接壤,距離濱江市有800公里。這是一次長途拉練,楊大隊長對路途經過的區域都做過了解,聽說途中有幾個地方治安不怎么樣,他預感此行可能不順,所以,告誡大家要格外小心。下午六時許,車子還沒有下山,他感到車的左后輪好像有點不對,馬上叫停車,下來一看,果然,輪胎被刺破了,一個后輪已經蔫氣,再一看左前輪也蔫了一半。楊大隊長撓頭思忖,望望后方又望望前方,突然他發現在前方不遠處的彎道上橫著一棵大樹,明顯是人有意擋在路上的。正在這時,從山上沖下來幾個手握亮晃晃砍刀的山民,三個在前三個在后,從兩邊走上來。楊大隊長一看陣勢不對,立馬跳上越野車的引擎蓋,拔出手槍,對他們大聲吼道:“誰敢上來,我們是公安局的!”
那幾個山民走近了,一看車是公安牌照,掉頭作鳥獸散,一會兒就消失在山野樹林間。楊公威和兩個隊員費了九牛二虎的氣力,才把大樹搬開一個車道的距離,車子慢慢開出幾公里,直到左前輪完全蔫氣,才把車停在山道上。這時,天已黑盡,他們開始站在路邊準備向路過的車輛求救,好不容易有輛開著大燈的車經過,司機見四周漆黑一片,不敢停車。
在這前不挨村后不著店的地方,楊公威和兩個隊員守著一箱礦泉水,你一瓶我一瓶充饑,倒在車上過夜等待天亮。
天剛蒙蒙亮,楊大隊長摸出手機給汪局打電話匯報他們出來的遭遇。電話響了,汪自正和邢艷睡在床上。汪自極不耐煩地聽完楊隊的匯報,但他壓住內心的無名火,裝出一副和藹語氣說,今天繼續攔車,到鎮上請個修理工把車胎補好,盡快投入調查。說完把手機掛斷,放下手機汪自對枕頭邊的邢艷埋怨道:“媽的,有錢難買黎明覺,把老子的瞌睡也吵醒了。”“你們公安還真是辛苦。” 邢艷知道他在和辦案的隊員通話,笑著對汪自說。頭發亂糟糟的汪自撐起身來,順口對她答道:“辛苦,我還不是辛苦!我們等會兒又要分手了!”說完,像一頭睡醒的雄獅翻身又把邢艷摁在床上。
五
分局安排新聞單位對偵破“2·23”案件的采訪報道,電視臺和濱江晨報來了幾個記者,在贓車發還的儀式上,安局長照著宣傳講稿念完之后,失主領回了被盜車輛,對著電視攝像機和照相機鏡頭說了一席萬分感激的話。汪自作為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又被記者圍住,汪副局長滔滔不絕,如數家珍一般向媒體講述案件偵破的過程。小朱在送記者時依次遞上一個信封,說,中午就不請大家吃飯了,這是誤餐費。
晚上,汪自副局長守在電視機旁,看見電視屏幕上出現分局發還贓車儀式的畫面,短短一分鐘的鏡頭閃過去了,他沒有看見自己的畫面,他十分生氣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脫口罵道:“媽的!瞎子點燈白費油!”第二天早上,汪自又拿到濱江晨報,他只在社會新聞版讀到六百多字的短消息,文字中除了有案子偵破的梗概外,找不到汪自的姓名,也不見有照片登出來。他氣急敗壞,打電話把小朱從政治處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大約小朱也看了昨晚的電視和今天的晨報,自覺有點不對勁,走到汪副局長辦公室的門口時,先敲門再喊了聲報告,說,汪局,你找我呀!
“你看看,你安排的采訪報道,這么大個發還贓物的儀式,還花了幾百塊的誤餐費,連安局長的鏡頭都沒有閃一下!小朱,工作上要細心點,記者需要我們引導,必要時還要點撥!”汪局連珠炮似的大聲訓斥,嚇得小朱頭都不敢抬。小朱想解釋我又不能指揮記者怎樣發稿。但他實在不敢辯解,而且知道解釋幾句也轉變不了汪局的先入之見。只好咬牙忍受,低頭看著地下的大理石,恨不得鑿開一條縫從地上鉆將進去。
小朱不知在汪副局長辦公室待了多久才退出來,準確地說,是汪局的手機響了,他要接聽電話才叫小朱離開的。走到樓梯口,正好碰見安局長,安局說,小朱,你到我辦公室來。小朱一聽,心慌至極,又要挨批了。走進安局辦公室,小朱站著不動,等安局發火。可是,安局不但不發火,反而像平時一樣的笑臉,說:“這段時間,你辛苦了,過幾天市局要辦個團干培訓班,你去學習一周,提高提高,順便休整一下。”
小朱聽到這里,望著安局長竟然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眼里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分局用去年底部分節余經費和在城郊區政府申請來的經費,買了一輛新車。當嶄新的黑色尼桑轎車開進分局大門剛停定,幾個民警立即圍上去,羨慕地伸出手去撫摩光亮照人的車身,小聲議論起來了:“分局當官的又要換新車了。”“他們吃肉我們喝湯,舊車淘汰下來,也讓我們增加點裝備。”
汪自分到那輛2.0的尼桑轎車當天,春風得意地駕著嶄新的轎車去參加高中同學聚會。十來個老同學站在濱江路風味一條街的店前迎接他,他把車停穩,一只手將遙控鑰匙輕輕一揚,只聽得車門鎖發出“吱”的響聲。他那一臉風光瀟灑的神情,給同學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同學情不自禁地對他說,看,還是我們的公安灑脫!然后簇擁著把汪自迎進了廳堂。大家一一握手后,圍坐在一張二十座的大桌子上。汪自一看,七碗八碟的,菜已點好,但菜品很一般。汪自對服務員說,今天,這桌算我埋單,葷菜都是江湖菜,檔次不夠,再加個冰鎮三文魚,再來個大閘蟹,再加三個時鮮的炒素菜,要兩瓶長城干紅和一瓶五糧液,女同學喝紅酒,男同學喝白酒。這一來語驚四座,多數男同學附和著,歡樂的氣氛就像火上澆油似的被點起來。
汪自換了新車,今天心情極好。有時候,人要講個運氣,他慶幸這是自己燒香的結果,也是交流升職的好兆頭。
當紅酒白酒倒滿了杯子,汪自站起來,舉起杯對滿座的同學說:“平常大家都忙,我也忙,一天破不完的案,但再忙凡老同學聚會你們不要忘了給我打個電話,只要我能來,本人一定來。干我們這個行當,沒有別的,就是吃得到。我只喝這一杯,來,這杯酒大家喝完!”說完,汪自頭一揚,一杯酒倒進嘴里。
“汪自,你太耿直了,我們也喝了!”
“我說嘛,這種場合,沒有汪自不好耍!”
老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只見桌子上杯盞相碰,嗚呼吶喊。有個喜歡寫詩的男同學乘著酒興說:“我給大家唱個山歌吧!”
“唱嘛,他們文化館才去湘西采風回來。”一個女同學高聲附和。
“這是一首表現山里伐木工人的愛情山歌。”男同學說,接著他清清嗓子唱道:
去了去了又回來,
好比大水沖木材。
你是朽木隨水去,
你是沉香留下來。
哦!唱得好!大家干著杯在高聲喝彩。
“好是好,就是聽起來好像沒有曲調。‘沉香’是啥子喲?”有同學發議論了。
“民歌就是這樣,它是原汁原味的,你不懂。‘沉香’是好材質的一種樹。”唱歌的那個男同學說。
“你是不是有另外的意思喲?”
“啥子意思?”
“你心里的東西,我們咋知道!”
笑聲歌聲不到三個時辰,三瓶酒被喝了個底朝天。喝完酒,有女同學提出找個地方我們唱歌去,這時,大家漲紅一張臉轉過頭來,把汪自盯到,意思是看汪自安排了。汪自問,是不是要耍?沒有料到這群四十多歲的瘋男女,異口同聲吶喊道,要。汪自說,好,我給你們找個地方,你們不用付錢,但我有事,就不陪了。
汪自永遠也忘不了他小時候的苦日子,那時候他在班上算最窮的,極不起眼。如今每次同學聚會,他都要挑大頭,爭著付賬,他要的就是這個感覺,就是要在這群老同學面前改變他從前卑微猥瑣的印象。
汪自埋單時,他問,可以刷卡不。服務員說,我們這里只收現金不刷卡。同學們還以為他帶的錢不夠,只見他摸出一個厚厚的皮夾,抽出一沓百元大鈔,點了13張,又從褲兜里摸出一把沒有理整齊的10元20元的票子,付了40元零頭,仍然不整理就把剩余的票子揣回兜里。接著說,要發票。在場的人不知,他把發票拿回去交給駕駛員填單,報完后那些錢又會回到他的皮夾里來。
走出餐廳,汪自指揮大家跟著他的車,然后有的打的,有的開車,他的新轎車上坐了四個女同學,他邊開車邊拿出手機,給金麒麟的齊總打電話。
“喂,齊總啊,你在金麒麟給我安排個大包房,準備點水酒和果盤,我帶十多個老同學馬上要來唱歌。”
“看,還是汪自有辦法!”
“那當然喲,唉,汪局長,我看你這一行,不光是吃得到,錢還很經用。”
幾個車上的女同學帶著幾分酒意,爭相夸耀著手握方向盤,抿嘴微笑的汪自。
來到了金麒麟夜總會,齊總在大廳等候汪自。見汪自帶了一大群中年人從車上走下來,連忙走出大廳,握住汪自的手,笑盈盈地說,按你的安排,我把最大的包房準備好了,你們上樓。
汪自第一次到金麒麟夜總會來。上樓一看,夜總會的規模很是氣派,一瓶瓶的葡萄酒擺成方塔似的柱子,從地下壘到房頂,五顏六色的集束鐳射燈交相照射,透過紅酒的汁液在閃爍。穿過那幾個透著彩光的高大酒柱,使人立即被夜總會燈紅酒綠的氛圍所吸引,仿佛隨之飄飄然了。最令汪自感覺特別的是立在大廳的幾個葡萄酒裝飾柱,他在走過酒柱時還留意它是怎么壘上去的,原來是酒柱的外圍有角鋼在四角立成柱子,角鋼的外圍又用皮革包了一層,未開封的葡萄酒整齊地壘放在其中。
這里過夜生活的人真多,男男女女從包房出出進進。當齊總引領這一群中年人走進那個大包房時,大家都驚呆了:這是個百多平方米的豪華包房,一看就知道是歐式的裝修風格,靠墻有一排長沙發,一排茶幾上已擺好了許多果盤、小吃,還有幾瓶洋酒,墻上嵌著六十多寸的數字電視,正播放著舒緩柔曼的樂曲。更讓人沒想到的是,屋內站著一排身穿超短紗裙和吊帶衫的年輕女孩,女同學們一見這排袒胸露背的女孩,直往門外退。汪自見到齊總的這個安排,就給齊總說,謝謝你的美意,我們今天是老同學自娛自樂,小姐就不用了,不然我們的女同學要一邊坐冷板凳的。齊總一聽,連忙說對不起,手一揮,領班就把小姐們帶出去了。
領班又走進包房恭候吩咐,齊總有意大聲對她說:“今天,我請汪局的朋友,讓大家盡情耍,還需要什么交待給服務生,都記在我的賬上。”齊總說完,正要與汪局握別出門,汪自說:“別忙,同學們,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們了,盡管放心玩,齊總是我的幫死忙兄弟伙,你們盡興瘋狂,完了自己走就是了,我先告辭了。”
接著齊總和汪自一起退出了包房。包房外,齊總對汪局說,你真有事,我就不留你,但你看不看我百家樂的生意。汪自說,瞧一眼吧。于是,齊總領汪自上到四樓的一間密室,齊總輕輕地把一扇窗簾撩起一角,汪局一看,更是大吃一驚:齊總的百家樂開在三樓,那是一個足有千多平方米的大廳,大廳里燈火通明,透過繚繞的煙霧,那里面足有三百多男女在賭博。有圍在輪盤機旁邊不時下注的,有在幾個大桌子上玩二十一點的,穿紅馬甲的人正在給參賭者發牌。在大廳的四周墻下,安置了一圈的老虎機,幾乎都坐滿了賭客。“簡直是個小型的葡京大賭場!”汪自不由得低聲感嘆。
齊總說:“這還不算,大廳的四周都是大賭包房,一個包房一夜輸贏起碼在幾十上百萬。”
“你這樣的場子太大,開久了必出事的!”汪自提醒齊總。
“你放心,我這里不是常賭的熟臉進不來的,我有一套嚴格的管理制度。我也打算只搞三個月,等三個月后,你我都發了,我就關門。我是每天給你上了賬的,我們兄弟之間不說了。”
汪自從金麒麟出來,開了段路,把車子停在一個銀行門口的柜員機邊,從燈光較暗的樹陰下走出車門。見四處無人,他來到自動取款機旁,摸出皮夾里的那張牡丹卡,放進機子里,輸入密碼,一看,熒屏上顯示了一串數字,他一數,已是46萬元。他趕緊取消程序退出卡。
王一定副部長在辦公室里看文件,幾天不在部里,桌子上待閱的文件已是一大摞,剛剛閱完兩份,旁邊的電話響了,他極不情愿地拿起電話用肩膀夾起放在耳旁,一邊讀文件一邊接聽。“哦,是金禮呀!”“對,王部長是我,你的股票又漲了,我把它拋了,又賺了15萬!”“好,好,現在有65萬了,好嘛。”王一定把電話放下,再也沒有心思批閱文件了。
金禮是吳區長的親侄兒,在市里證券公司工作,當了個部門頭頭。前年吳區長換屆當選,王一定在考察干部時,幫了他一把,不然那封群眾來信,始終下不了結論,王一定在會上力排眾議的發言,起到了關鍵作用。王一定說,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總不能久拖不決,這樣會耽誤干部的。最后,居然全票通過。組織部的意見在人大換屆時也起了重要作用,區人大竟然絕大多數票順利舉手通過。不久,新當選的吳區長為了答謝王一定,專門宴請了王一定,那次吳區長把金禮介紹給了王一定,并說,我也沒有什么答謝你的,送禮又顯得太俗了,可能你也不會收的。我請金禮給你代勞炒炒股吧,他去選只股票,我給你先墊10萬進去,等賺了錢你再還我,賺不到錢,你也不折本,我也不算行賄,就算我們搞起耍的。王一定當時只當笑談沒在意,就把身份證交給了金禮。股市的事,王一定從來是搞不懂的,他也沒有去想它。大約半年后,金禮突然約他在一家咖啡館見面,把他的股票買賣對賬單據拿出來給他看,他清清楚楚看見那折子上他的名下寫了30萬元的數字。他這才相信這事是真的,真的從10萬元變成了30萬。金禮說,你如不炒了,我就把錢取給你,如你暫時不需要錢,我就再炒它一段時間,讓它生更多的崽崽,本錢大更要賺大錢。而吳區長與王一定幾次碰面,王一定都說把錢還上,但都被吳區長婉言謝絕了,吳說,你不要說了,這點小錢你不要再放到心上,掛在嘴邊,我們搞起耍的,搞起耍的。后來王一定不再提錢的事了。接下來,隔段時間,金禮打一次電話,回回都是利好消息,直到今天才兩年多點竟然凈賺55萬。
王一定的目光在他的辦公桌上游移,不經意間看見了一堆書,忽地想到了另一樁事兒。于是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袁副社長的手機。王一定從院校調到組織部,還算個學術性的領導干部,憑他的哲學研究生的功底,在組織部門又積累了黨政領導干部考察任用管理的實際經驗,結合參閱的大量統計資料,寫有一本關于黨政領導干部的著作,書名叫《領導干部謀略學》,這部近20萬字的著述,是他七八年業余時間的心血,最近剛剛在電腦鍵盤上修改定稿的。他的大學同學社會科學出版社的袁晨副社長已答應負責出版,但這段時間沒與袁晨通話了,不知進展如何。
“袁子呀,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我的事怎樣了?”
袁晨一聽是王一定的電話,連忙說:“我們找了個書商出資印刷,書號已批了,應該下周交廠里付印,首印數一萬冊,出廠后,我叫印刷廠給你送200冊樣書來。”
“還要書商出資呀?”王一定不解地問。
“出版社計劃資金已安排完了,你的書不是暢銷書,我們不敢貸款,你放心,不要你出一分錢,出了書你用稿費請次客就行了。”
“還要好久?”
“兩個月左右吧!我盡量催廠里抓緊點,爭取提前。”
王一定掛了電話,在想:等今年上半年書一出版,我把書給有關省領導一送,應該是有分量的,像他這個級別的領導出版干部管理專著在全省實屬鳳毛麟角,他期待著這一招數會給他下屆的升遷錦上添花。
“王部長,五樓開會!”有喊聲從門外傳來,王一定這才打住沉思,合上文件關了門走出辦公室,在樓道里邊疾步走邊自語說,這會也太多了。
六
“3·4”殺人案的重大嫌疑人從貴州的小縣城捉回來,楊公威大隊長到汪自的辦公室時,汪自正開保險柜在找東西,他看見自己那支手槍上已長了幾處薄薄的綠銹。敲門聲響打斷了他,公威走進屋,說我給你匯報一下抓獲經過。汪自卻說,辛苦辛苦,莫忙,你找個隊員抽時間給我擦擦槍,我實在沒空去擦它,都有點銹了。公威說:“行,哪天我叫個隊員上來,保證給你擦得亮亮的,包你滿意。”
汪自和公威一起到刑警大隊看突審。在刑警大隊的訊問室里,一個穿著牛仔服的年輕人坐在石凳上,那方方的石凳足有幾十斤重。銬子銬住他的一只手,正好與屁股下的石凳邊嵌著的鐵環相連。他睜大雙眼把訊問他的隊員盯住,有些淚水浸濕的眼屎在眼角堆積著,看得出這人的神色很疲憊。公威大隊長在汪自的耳旁小聲地說道:“貴州突審他交代是他殺的,說還有合伙人,但可能有不實之處。” 汪自坐在訊問隊員旁,拿起一份筆錄看起來,嘴唇緊緊地抿著,看完后又拿開筆錄紙,低頭盯著嫌疑人。他習慣這樣居高臨下地面對犯罪嫌疑人,他習慣以這種方式與這種人近距離接觸。
“這是分局管刑偵的局長,你有什么話,可以對他講。”公威大隊長對犯罪嫌疑人說。
“我沒有說的了,不是我一個人干的,你們不信就去查。”
“你叫啥名字?”汪自眼睛盯著牛仔服,問他。
“我說了的,李光書。”
“家里還有啥子人?”
“筆錄上有,有個老母親,有個小兒子,六歲。”
“想不想見老母親,想不想見兒子?”
李光書一聽這話,淚水開始在眼眶里打轉轉,但仍不開口講多余的話。
“這樣,我安排你和老母親見個面,你的兒子抱給我,我來給你養。”
“你說喲,他婆婆不會干的,你們也不會去養一個罪犯的兒子。”李光書半信半疑,皺起眉頭盯住汪自,嘴唇嚅動了幾次,但欲言又止。
汪自的問話,意在讓他講話,在看似閑聊的對話里,李光書的弱點顯現出來了。
“汪局長,安局長叫你趕快到大門口集中,說分局有緊急事。”一個隊員推開門對汪自說。汪自出門時給楊大隊長交待說:“先不要急,給他磨,人都有弱點,他最終要開口的。”
這個電話是陳熟打給隊員的,去到大門才知是陳熟把晚飯安排在開發派出所的青山坪上。背靠休閑旅游地青山坪,從老街上的石板路向下走不遠就是長江邊,一向清凈事少,是城郊分局有名的。
“吃烤全羊,山上養的黑山羊,味道還可以。”陳熟邊說邊把安局長的車門打開,手放到車門頂,送兩個局長坐上了小車,再替他們把門關上。自己開著警車走前面引道開路。兩輛車轉上半山停在了一處山莊前,陳熟先下車,站在山莊的大門前迎候他的兩位領導,那副恭敬的模樣仿佛是中央首長光臨此地。安德理走下車來,見到陳熟如此的謙恭和熱情,連忙說,我們不是中央首長,天天都能見面的人,用不著這樣大的禮節。“說喲,兩位是我的頂頭上司,平時請你們還請不來呢,我不把你們當貴客,就是我不懂事。”陳熟油腔滑調的回答,算是把做得過度熱情的尷尬遮掩了起來。
訂好的包房外,已經有店里的伙計在烤全羊了。伙計把油涂抹在羊身上,在炭火上不停地翻轉著整只羊。一股椒鹽的油香和著炭火的煙味從吱吱作響的羊身上散發開去。這種都市里不多見的場景,引起了安局長的興趣,他欣喜地叫著“好香,好香”。“這才是吃風味兒。”汪自附和著,抽著香煙,盯住烤羊抿嘴笑起來,這時的兩個局座早把突審碎尸案的事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陳熟把山莊的經理叫到兩個領導面前說:“我介紹一下,這兩位是分局的領導,這是安局長,這是汪局長!”然后,又對兩位局領導說,“這是山莊的宋經理,是分局民警宋勇生的哥哥。”“哦,宋勇生的哥哥呀!他表現不錯!”安局長說。這個宋經理本是個木訥之人,一見到兄弟的領導顯得手足無措,陳熟在介紹后竟然連上前握手都忘了,只是癡癡地站在一旁說:“請領導多多關照。你們坐,吃好耍好,我埋單。”站了一會兒,沒有了話說,自己就退下去了。
宋經理走后,汪自說,這個宋經理,一點不像宋勇生,宋勇生那個嘴嘴兒之麻利,連天上的麻雀都哄得下來。安局長卻說,宋經理這種人才是實在人,老實人。陳熟說:“宋勇生警校畢業都六年了,一直在所里都是骨干,內勤也當得好,很懂事的。我想把他提……”“提起來當副所長。”安局長把話接了過去。“我看可以,等下半年你們老指導員到了五十五,改任非領導職務,可以提他起來。汪局,你看呢。”“可以的,年輕人要給他們壓擔子。”汪自順水推舟地說。
宋經理人雖不善言辭,但并不笨,他退去后一直在隔壁聽他們的談話。他給陳熟提了多次兄弟提拔的事,逢年過節還沒少給陳所長打點,這次他終于聽到陳熟在兩個局長面前談兄弟的事了,于是他像久雨逢天晴一樣,整個人頓時精神了起來。
當陳熟陪安汪兩位領導在山莊包房里吃烤羊時,宋經理一直沒進去敬酒。他坐在經理室里,給宋勇生打了個電話,說陳所長給兩個局領導提了你的事,但要等下半年老指導員下課后再提拔你。宋勇生叫哥哥不要管他的事,他也知道哥哥為他的事費了不少錢,這次肯定又要為他破費了。放下電話,宋經理從保險柜里取出兩沓現金,數了起來分別用三個牛皮信封各裝了五千元,他把三個信封擺在桌子上,目不轉睛地盯住它們,心里在想:他家祖輩都在街上當小市民,家里沒有一個當官的,這下子該有希望了,為兄弟的事他一向是盡力的。但一人五千,會不會少?但一萬五,已經是他這個小山莊足足一個星期的純利了,應該不少了。怎么給他們呢?人家拒絕怎么辦呢?他猶豫,同時又頓生憎恨,畢竟看到自己辛苦賺來的錢,將要拱手送人,心里總不是個滋味。
宋經理給陳熟打了個電話,叫他出來一會兒,說有事找他。陳熟接聽電話后,站起身來,對兩個局長說,他去上洗手間。他用餐巾紙揩著油膩的嘴,走出包房,來到陽臺上,宋經理已站在那里等他了。見到陳所長,宋經理說:“勇生的事靠你美言,我也沒有啥表示感謝的,這里有點小意思,也算我的心意,你們一人一份。”接著從懷里摸出三個厚厚的信封,遞到陳所長手里。陳熟沒有推辭,只說,好,我一定把信封給你交到。
三人酒足飯飽起身要走,服務員說,宋經理交待,你們不付錢。安德理和汪自對望了一眼,笑著說,不好吧。陳熟說,算了,他安排好的,你就是給錢他也不會要的。三人走出來,天已黑盡,安局長開車門,車內亮起小燈,陳熟也緊隨汪自上了車。坐上車,安局驚詫地說,你喝多了,你坐你的車,我們就各走各了。陳熟不吱聲把車門關上,從車窗里看見宋經理正在亮著燈光的山莊門口向他們揮手道別。這時,陳熟從包里摸出兩個信封,對領導說,這是宋經理的一點心意,請你們收下。汪自說,這怎么好,吃了還要包。說完連看都不看,就把信封放到夾包里了。安德理見汪自收下了,他沒說話,順手就把信封丟在方向盤的儀表格里。陳熟這才開車門走下去,回到自己的車上,邊發動車邊開窗,朝宋經理揮手說,謝謝。宋經理不停地搖著手說,歡迎再來。兩輛小車在宋經理的目送下,開進了黑黢黢的山道。
在回家的途中,安局開著車對汪自說,宋經理今天破費了。汪自說,還不是對著宋勇生來的,下半年把他提起來就是,這年頭的事到處都是這樣的,好簡單嘛。安局說,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不提是說不過去了。宋勇生表現還可以,人還很精明。汪自說,對,下半年我提醒你就是了。但你說的宋經理是實在人,老實人,他的確又老實又實在,辦事盡辦實事,剛剛才說到宋勇生的事,他的打點就來了。肯定是陳熟安排的。說到這里,兩人在車里同時會心地笑出聲來。
七
周末中午,王一定副部長打電話給汪自,約今晚在哪里安排頓飯,市局的人由他約。汪自把飯局安排在金麒麟賓館金貴廳。
晚上五點五十分,市局干部處黃云處長應汪局之邀提前到了金麒麟。王副部長帶著穿軍官制服的表哥李弓加是六點才到的。汪自和黃云坐在賓館金貴廳剛聊幾句,齊總就領王一定進來了。汪自詫異地說:“你們認識?”齊總說:“不認識。”他們問金貴廳,我知道是你的客人就引進來了,我曉得汪局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汪自立馬把王副部長和黃云處長介紹給齊總,齊總興奮地說,我說嘛,不光是官,還都是管官帽子的大官,蓬蓽生輝呀,今晚在我這里,盡管吃好,該我埋單。王一定說,怎么你埋單,今天是我請他們。齊總說,我們第一次認識,凡是第一次認識的朋友在我這里吃飯,都是我埋單。汪自說,好了好了,王部長,齊總是我的鐵哥們兒,讓他盡盡地主之誼,一起來陪陪王部長。
“好,好,聽齊總的,聽汪局的,又幫我節約了,齊總你入座。我還忘了給大家介紹,我的表哥少校軍官李弓加。”王一定站起來說。黃云打趣地說,隆重推出是最好的介紹方法,給人的印象最深刻。大家一一又和李弓加握手后才坐下來。齊總早吩咐了廚房,開席后各種生猛海鮮和風味特色菜肴,走馬燈似的擺滿一桌,花樣多得一時讓人不知從哪里下筷子。見大家不多動筷子,齊總馬上對服務員說,菜不忙上了,我們喝酒。每個人桌前的杯里斟滿了茅臺。齊總站起來,歉意地說,對不起,菜上快了,第一杯酒是我賠禮的,我干了,你們抿一口算我道歉。“哪里,哪里,你簡直對朋友太熱情了,我也干了。”王一定舉杯一飲而盡。大家見王部長都一口干,也只好干了。黃云處長在席間對王副部長說,部務會已把接收轉業軍人的名單研究了,李弓加也在內,已報給市人事局了。只等部隊把他的檔案和安置手續轉到人事局了。王一定說,好消息,好消息,弓加,也就說你的安置問題就解決了,你要跟黃處長和汪局長每人干兩杯,感謝他們。李弓加一聽,興高采烈地端起酒杯走到黃云面前,說了幾句感謝話,與他連連干了兩杯。又走到汪自面前,把兩杯白酒倒進啤酒大杯,對汪自說,以后你就是我的領導了,你要多多幫助喲。說完,痛快地一口干完。而汪自說,好,我喝我喝。他連喝兩小杯后,又補充一句說,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我也是當兵轉業的,警察喝酒不能像部隊那樣喝。酒這個東西,多喝既傷身又誤事。不信你問王部長。王一定說,對的,汪局說得對,警察不比軍人,地方也不比軍隊。下來后,你要好好跟汪局長學,他的東西最多。
這時,汪自的手機響了,他一接聽就聽出了邢艷的聲音,他走出包房去接電話。王一定開玩笑地說,看嘛,看嘛,東西多得很。
走到休息廳,汪自聽邢艷說她有要事找他,今晚一定要見到他。汪自放下電話,沉吟了片刻,知道她一定有急事,這里酒席沒完,王部長正在興頭上。他想到了齊總,于是,一個電話把齊總叫了出來,給齊總說,等會兒我的一個朋友要來,你給她開個房間叫她等我。你安排個人在大門等她,她說是找我的就行了,帶到房間就是了。齊總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放心,我懂,誰也不說。
汪自回到包房又接著應酬。大約過了兩個多鐘頭,王一定抬腕看表已快十點鐘了,就給汪自說,怎么樣,酒喝了兩瓶,該回家了。齊總聽說要走,他忙說,我是這樣安排的,吃完后到我的洗浴中心洗洗桑拿,做做按摩。你們放心,我安排最靚的小妹給大家,包你們滿意的。王副部長說,還有這個節目呀,可以去看看,你們意下如何?黃云說,我有事。汪自說,王部長,這是我的轄區,齊總又是我的哥們兒,絕對安全的,這樣你們兩兄弟先去,我還有點事處理完了,我也去。
王一定也是個性情中人,幾杯酒下肚更是躁動不已,他對李弓加說:“走,我們去。”齊總領著王一定和李弓加朝洗浴中心走去,汪自跟在后面,直到見他們被兩個靚妹挽進洗浴包間了才駐足,等齊總安頓好出來,給了汪自一張磁卡鑰匙,告訴他,人在賓館的410房間。汪自正要拔腿而去,齊總說,莫忙。接著從包里拿出一個紙包,叫他放進包里。
齊總說,這段時間賭場生意好,這5萬是獎金。汪自把錢很快放到皮包里。齊總把汪自領到410房間門口,對他說,你耍好,走時把鑰匙丟給總服務臺就完了。
邢艷在齊總巧妙的安排下,在金麒麟410房間等得不耐煩,她拿起遙控器,一個一個臺地變換電視頻道,都沒有吸引她的電視節目。她見到這個包房實屬超豪華檔次,各種器皿一塵不染,連床上的床罩和枕巾都像是嶄新的。她又到洗浴間的浴缸里泡起澡來。今天邢艷的確有事,她已考慮好把小孩送到母親家附近的實驗小學就讀,但那里是市里一流學校,要收她3萬元的擇校費,她只好找汪自給她出這筆錢。“叮咚叮咚”,她剛用浴巾擦完身子就聽見房門清脆悅耳的聲響,她連忙披上浴巾去開門。門剛隙開一條縫,汪自推門側身而入。
一見到汪自,邢艷就撲過來,嘴里喃喃地喚著:“老公,我想死你了!”接下來汪自的衣褲和夾包被邢艷丟在了地毯上,兩人在床上瘋狂地翻滾。
他們哪里知道,在另一個房間里,齊總正捧著一杯紅酒,坐在監視器前欣賞著就在他眼前發生的一切,他一邊觀看一邊還注意著錄像機的帶子是否在走動,這無疑是一場精彩的現場直播。這個裝飾豪華的貴賓房間是齊總的杰作,他在洗手間和臥房的隱蔽處都裝有攝像頭,在他的這個監控室里已經有好幾個政府官員和他的生意客戶在房間里活動的錄像帶了。他從這些帶有錄音錄像的帶子里,獲得了他生意客戶密談的底線情報,也獲得了他生意上相關審批政府部門領導在他這里玩樂甚至受賄的證據資料。這黃雀在后的一招是齊總在商場上的過人之處,知道這一招的只有兩個人,一是他的內弟金麒麟副經理肖智,再就是他的老婆。閑得無聊時,他們還把那些錄像放起來欣賞,放一次齊總開心一次。齊總的老婆說,你完全適合當導演,這種片子公演肯定要賺大錢。
完事后,汪自穿好衣服從浴室里走出來,坐到沙發的茶幾前,邢艷給汪自沏了一杯熱茶,用情人特有的眼神看著他說,我把小孩轉到我媽那里的實驗一小,但要收我3萬的贊助費,明天繳款就截止了,我急得很,只有找老公給我搞定了。說著,邢艷就把頭靠在了汪自的懷里,仰起頭滿懷期待地看著汪自。
汪自聽后,笑了笑看著她沒有多問,就從鼓鼓的夾包里,拿了足有一塊磚厚的三沓百元鈔票給她,說:“三萬。”邢艷接過那厚厚的三沓錢,放進了她的坤包。再轉過身來,給汪自一個長長的吻后,說:“謝謝老公!老公,我有點餓了,那個冰柜里有吃的,可不可以消費?”
“你想吃啥子就拿,老板是我的熟人。”汪自點了一支中華煙,吐著煙圈,對邢艷說。
邢艷立即從冰柜里拿出兩聽罐裝青島啤酒和兩袋小吃,有牛肉干有開心果,她拉開啤酒密封環,遞給汪自一聽,又撕開小吃袋,舉起啤酒快樂地說:“來,老公,今朝有酒今朝醉!”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來。
這些情景都被齊總在居高臨下的鏡頭里看得清清楚楚,連同他們的對話,也通過小音箱傳了出來。齊總看見他們吃完,把茶幾上殘剩的小吃袋丟進垃圾桶,關上門走出賓館的樓道,又到了大門。齊總在監控室里不斷地摁著控制開關,切換著樓道、大門不同的鏡頭,直到他們各自打車分手。
沒一點睡意的齊總并未離開他的監控室,他把剛才的實況錄像倒了過來重新欣賞了一遍,再打電話給洗浴中心的領班,問他的兩個客人完事沒有,對方說已走了半個小時了。這時又接到汪自的電話,向他致謝,并說請告訴王部長一聲,就不去打擾了。齊總說,他們都吃的“快餐”,早就走了。汪自聽了就在電話里笑得咯咯的。齊總在想,他應該在洗浴中心的某個包間里也安裝個攝像頭,今天沒有搞到王部長的錄像是一大憾事,他早就有把對他有用的人都拿捏在手里的想法,看來他的工作還跟不上形勢的發展。他把杯中的紅酒仰頭飲盡,下決心在兩三天之內落實這事,于是,他給肖智撥通了電話。
與齊總相識一個月,汪自總是隔三差五地要用電話查詢卡上資金是否按日到位。他發現的確齊總是兌現了每天兩萬的承諾,那張卡上已有80萬之巨了。隨著卡上的錢與日俱增,他對齊總的信任也與日俱增,仿佛這是一個老朋友,雖偶爾見次面,但卻有種信義的默契和緣分似的,盡在不言中。
他慶幸金麒麟的財運亨通,沒有出現麻煩。有時他見著陳熟,也裝著不經意的樣兒,像在閑聊工作之外的小事,問金麒麟有沒有事。陳熟說,沒事,轄區也沒有什么反映。老練的汪自往往點到為止,其實他就是惦記金麒麟的安全。
今天該汪自在分局擔任值班領導,按照市局的統一部署今晚零時是全市“利劍行動”的大清查,清查的重點是追捕逃犯,市內的娛樂場所、賓館都在清查之列。汪自在分局外的小飯館要了一葷一素吃起晚飯來,他給齊總手機發了短信:今夜有雨,注意關窗。
齊總還在招待他的房地產大客戶單位吃晚飯時,收到汪局的短信,立刻明白了短信的意思。他笑著給他的金麒麟副經理肖智打電話,布置停業的事。晚上7點鐘天剛黑,金麒麟娛樂場大廳門口,掛出“今晚因檢修電路暫不營業”的牌子,肖智副經理通知員工今晚停業。員工們高高興興地三三兩兩走出金麒麟大門。一個個開著車來賭錢的客人,見到金麒麟大門掛出的牌子后,又將車子掉頭開走了。齊總接到肖智已通知員工回家的短信后,又給汪自的手機上回復了一條短信:夠朋友,我已回家,謝謝。
晚上11點多鐘,黃云處長打電話告訴汪自說:“有個驚人的消息,王一定被雙規了!”
“什么!你,你怎么知道的?”這個消息不啻是晴天一滾雷,汪自仿佛遭了電擊似的,身子一震。
“我下午去市委組織部辦事,部里都炸開了鍋,人是在散會后請走的,絕對不會錯的。”
“啥子事?”
“說法很多,聽說是江南區吳區長受賄案牽出來的,他收了吳的錢,用于炒股炒發了。可惜了,前幾天我們還在一起吃飯。”
“那,吳區長也遭雙規了?”
“是的,就是他吐出來的,還有區財政局長。”
汪自知道黃云是搞干部工作的,絕對不會亂說。他掛斷手機,立刻又在手機上調出王一定的手機電話撥打,電話里的回答是該用戶已關機。他頓時感到這事是確信無疑的了,他和王部長是多年的哥們兒弟兄,他年輕,又有高學歷,仕途正處在最紅火的上升期,距組織部長的位子僅咫尺之遙了,這時候栽水,真是出乎意料。而要搞他這級干部必須是省紀委出面,即使市里要保他,也恐怕插不上手的。而王一定進去了,會不會也要牽幾個人出來,現在的干部一旦倒下,就有多米諾骨牌的連鎖反應。汪自冷靜下來,回憶與王一定多年的交往,他慶幸自己與王一定還沒有太大的經濟往來,無非是些吃吃喝喝、托人幫忙之類的事,他斷定那牌是倒不到自己身上來的。唯一惋惜的是,他曾苦心經營與市委組織部的這層關系斷了線,交流去別的單位任職得不到王部長的提攜,可能就泡湯了。
“他本來是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人,可惜了,可惜了。”汪自在心里不停地對自己說。
八
金麒麟娛樂城大門從每天午后總有人三三兩兩地走進去,外人看不出來這些人來此的目的,金麒麟賓館經營多種項目是最好的掩護。其實停在院內的小車都是賭客的,一般到了下午三點,車子是進不去的。但凡走進金麒麟的人都要與在門口的兩三個著保安服的人照個面,確認是熟人后,才到總臺領個牌子,走進三樓的賭場。
齊總在賭場監控錄像上看賭場上的火熱情景。彩色的輪盤機在飛轉,賭客們紛紛把籌碼一摞摞地放在投注區內,一雙雙眼睛盯著轉動的輪盤,手舞足蹈,聲嘶力竭地吼叫。包房內打麻將的賭客,正在把一沓沓的大鈔付給對方,屋內煙霧騰騰。場子里還有穿得露肩露胸、濃妝艷抹的幾個小姐,叼著煙不停地在臺子間轉悠,與賭客們在打情罵俏。“嘿!生意好得很!”齊總興奮地自語道。肖副經理在他旁邊,對著墻上十幾個熒屏不停地指點著向他匯報賭場的經營情況。攝像鏡頭隱藏在深色圓形燈內,巧妙安放在場子的各個地方,取景上有鳥瞰的,有半墻高的視角,監控者可以因需要改變焦距,觀察到賭客們在賭博時的情景。在不斷變換的畫面里,有大廳的全景,有各個包房的角落,那是一派男男女女人頭攢動的熱鬧場面。這套現代化的監控設備齊總花了幾十萬,但凡營業的十多個小時內,從大門到走道直至大廳內都有專人輪流適時監控賭場的動靜。
城郊分局要搞科所隊長交流,黨委會上作了意向性的安排,布置政治處拿出方案。黨委會后第二天,消息走漏,分局的科所隊長口耳相傳,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反響。這幾天向汪自約飯局的電話不斷,汪自心里暗暗發笑,心想:真是要致富動干部。但凡接到此類電話,他都來者不拒,一天一天地作了安排。
想留任的治安大隊長趙強在請分局長和別的副局長吃飯后,又約汪自吃飯。汪自說,我不管治安了,治安的耳目也沒有了。你總是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趙強聽出汪局話里帶刺,是在批評他平時不匯報工作,趙強有些緊張地說,是我不懂事,平時匯報少了。今天是周末,我來安排,請你去海天度假村休閑一下,我們去泡泡溫泉,吃吃海鮮。
“可以是可以,但今天我已有安排了,下周星期二晚上吧。”
汪自在辦公桌前,蹺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他的大中華煙盒,笑嘻嘻地對趙強說。那表情就像在跟人閑聊似的,既輕松又愉快。但電話這頭的趙強卻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從汪自的話音里略略感覺到他的某種不悅,僅僅這一點信息就夠他緊張一陣子的了。
“好,好,看汪局長的方便,就星期二吧,到時我提前給你電話聯系。”趙強放下電話,心想,我什么時候得罪他的?怪只怪近來與汪局溝通少了,他心里有了疙瘩。
其實衣食無憂的汪自,早把吃飯看成是件很累的事情了,加之一想到王一定被雙規,這幾天他心情多少有點受影響。他一天天忙忙碌碌的,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人,感覺有些身心疲憊,腰酸腿痛,他總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讓自己安安靜靜休息。這個周末他回家,晚上與妻子梁雅吃了晚飯,就躺在沙發上,雙腳平放在腳墊上看電視。待他剛抽完一支煙,他家的門鈴就叮咚地響了起來。妻子開門把吳曉所長引了進來。
“哦,吳曉啊,坐,坐!”汪自招呼吳所長,但他并沒起身迎接他,仍把雙腳擱在腳墊上保持著他的躺姿。
“汪局長,打擾你了,早就想來看你了,你也忙,很少見到你。”吳曉邊說邊把手里提的兩條中華和兩瓶茅臺擺在茶幾上。
“哪里要你破費呢?”
“小意思,小意思,上門拜訪,我不能打空手。”
“抽煙,茶幾上的自己拿。”汪自指了指他的中華煙,接著說,“有啥事,盡管說。”
“汪局,我在派出所干了八年多了,請你這次一定幫忙,我想交流到機關,派出所太惱火了。”
吳曉想離開農溪派出所到科里工作,汪自早有所聞,至于離開的原因,卻有另一種傳說,說他近兩年跟轄區的一些個體老板關系搞得比較緊張,別人要聯名告他,他不敢再在所里久留。
汪自瞇眼斜視吳曉,笑著說:“聽說過你的想法,可能不是工作惱火喲?”
“我也不瞞汪局,多方面的原因,我也想主動地回避一下,何必把警民關系搞得水火不容的。”吳曉對汪自懇切地說出了心里話。
“耿直!我投你一票。到機關來吧。”接著汪自趁機坐起來,這才用雙腳在地上找拖鞋,擺出一副正經的樣子教育他說,“你我都不是外人,機關也不是鐵板一塊,上來后要多給領導匯報工作,注意平衡關系,我對你的工作整體是滿意的,我們處得也較融洽,以后有事盡管說,只要我幫得上忙。”
吳曉聽了汪自的話,連連點頭。
“你也是,拿啥子酒嘛,你看我酒柜上的酒,我哪里喝得完嘛。”汪自客氣地說。
這時吳曉才回轉頭去看他客廳里的酒柜,那一面靠墻壁的酒柜,擺滿了各種牌子的瓶裝酒,少說有二十多瓶,在酒柜內裝飾射燈的照射下,顯得琳瑯滿目,乍看去仿佛是豪華商場柜臺上陳列的樣品。
“呀,像商店的酒柜臺,好看極了!”吳曉脫口而出,頓時又感到話說得不妥,馬上又添了一句,“汪局真有雅興,有收藏酒的愛好。”
“哪里,哪里,我是多年來舍不得喝,積少存多的成果。”汪自附和地補白道。
“好,我不打擾了,汪局,你休息,我走了。”
“要得,我也不留你了。”汪自要起身來送吳曉。吳曉連忙上前按住汪自的手說,不要起來,不要送。汪自正中下懷,坐在沙發上笑嘻嘻地目送吳曉出了家門。
吳曉剛走出門,在旁邊一直沒有言語的梁雅說話了。“你還要別人看你的酒柜,也不注意影響。我看你擺得太張揚了,還給你收了些到廚房的柜子里,廚房里堆的比酒柜里的還多。”
“擺在家里又沒擺在街上,有啥子張揚不張揚的。再說都是內部同志。”汪自一臉不悅,滿不在乎地回答她。
“隔兩天,我提兩瓶酒去送兒子的老師,幫你送點出去。”
“可以,這社會就興這個,他送過來你送過去,這才叫懂事。你看還有哪些要求人的事,只要你有力氣不嫌重,盡管往外拿吧。”
“對了,我還有兩處要送的,反正送出去,別人又要送進來的。”
梁雅的話,把汪自逗笑了。
趙強把汪自約到海天度假村,是個一對一的聚會。這里的特色就是泡溫泉吃海鮮。趙強是下午四點鐘就到此作好了周到的安排,他把汪局開來的小車引進停車場的最角落里停泊。
“現在才五點半,是先吃飯還是先泡溫泉?”趙強客氣地征求汪自的意見。
“先泡泡溫泉,七點半再吃飯吧。”汪自說。
趙強從包里取出事先買好的游泳褲,遞給汪局,兩人說笑著走進一個叫溫湯閣的雅間。在一個十平方米左右橢圓形小池的水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水霧。旁邊安置著一個小圓桌,兩把躺椅,擺放了疊得方正潔凈的浴巾,小桌上放置著兩瓶黑啤酒和兩包中華煙,還有幾瓶聽裝可口可樂飲料,兩小袋牛肉脯、開心果。這都是趙強特地精心安排的,他知道汪局是一向講究檔次的人,只有這樣才能表達自己的尊重和誠意。
“安排得夠排場,有檔次!”汪自由衷地贊揚了一句。
“哪里,哪里,一般般,休閑嘛,就是要有點放松的味道。”趙強笑嘻嘻地說。
兩人一起走進了冒著霧氣的熱泉中。
在溫泉里泡了兩小時出來的兩個中年男人,神清氣爽地又坐在了一個進餐的雅間里。
“今天,我們不吃別的,我們吃湖鮮,我安排了陽澄湖大閘蟹,酒也不上白酒,就喝紅酒。你看如何,汪局?”
“好啊,空運的大閘蟹,喝紅酒,有風味!趙強呀,你會辦事!”汪自今天的興致好,不住地表揚起他來。
服務員把四個大閘蟹,放在四個大盤子里,端到桌上來,再把幾副精美銀亮的不銹鋼鉗子和刀具擺在兩人的桌前。一瓶長城干紅,加冰塊倒進了兩個酒杯。
“來!汪局,我先敬你一杯!”趙強端起杯子站起身來說。
“坐,坐,屁股一抬喝了重來!”汪自笑呵呵地說。
兩人喝到酒酣耳熱時,趙強才進入正題。
“汪局,你是知道的,我想留在治安大隊,這次交流最好別動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還有幾個菩薩也要拜到喲!”汪自也不想為難他,這只是個動動嘴皮的事,他聽說前幾天趙強已請了班子的幾個成員。
“我懂,汪局。我們這些人,你知道,我還是懂事的。今后,要多多匯報工作。”趙強笑著從夾包里拿出一個厚實的信封,詭秘地一笑說,“我寫了個材料,請汪局看看,有無錯別字。”
汪自從他手里接過來,放進自己的夾包里,說:“現在喝酒,回去看,回去看。”
晚上快12點了,汪自才回到家中,打開趙強給他的信封,拿出一沓錢,一清點,共8800元。汪自嘴邊流露出一絲淺笑。
“嘿,這個趙強!這個材料沒有錯別字嘛!”
九
“金麒麟開了個大賭場!”
五月下旬的一天,市局城管公安分局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男的西裝革履,女的穿金戴銀一副富婆打扮。男的在治安大隊講述了他老婆參與金麒麟賭博的情況:“才一個多月呀,她輸了200多萬,我雖然在做運輸生意,但哪里經得住她這樣的揮霍。你們得管一管,不然要害多少個家庭。”
城管公安分局是濱江市公安局直屬分局,它也是一支市局的機動治安力量,它的管轄不受區域限制,因而它可以受理來自不同行政區域的刑事治安案件。
城管分局治安大隊長向那個中年女人詳細詢問了金麒麟賭場的具體情況,從賭客進入方式到賭博的種類、賭注的金額,但凡她了解的一應俱全都記載到報案材料上,民警還指導那個女人畫了賭場的停車場、賓館的進出通道、大廳及包房草圖。民警反復叮囑兩夫婦暫時保密,在兩個便衣的護送下,他們走出分局大門。
分局長曾勁得悉金麒麟開賭場的情況后,異常重視,召集治安大隊領導專門研究行動方案。決定首先采取“臥底深入,調查核實,掌握規模,摸清路線”的慎重措施。
兩個便衣再次來到那個中年富婆的家里,把市局受理并重視此案的情況向她做了通報,在要她積極配合時,她卻猶豫退縮了。
“要我帶你們一起進去摸情況!我不敢!”富婆說。
“你要放心,我們將保護你的安全,這個賭窩我們肯定給它徹底搗毀,要是金額巨大,它的組織者要負刑事責任去蹲監獄的!”
便衣給富婆分析,因不是常賭的熟客進不了賭場,若不摸清情況收集掌握證據,公安機關就不能打掉它。能不能進去化裝偵查關系到此次行動的成敗。但任憑兩個便衣苦口婆心地開導,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富婆還是不答應帶警察進賭場。
“我的錢輸了不要緊,我不能把我的命搭上去了!你們再想其他辦法嘛,我真的不去。”
富婆固執己見。兩個便衣悻悻地離開了她的家門。
回到分局,兩個便衣給治安大隊長匯報說富婆不配合的情況。大家正在為此焦急時,富婆的老公打電話來說,他夫人同意了。
第二天下午,那個報案的富婆來到分局,說她的老公回家大發其火,給她一頓臭罵,她只好同意警察的方案。經過一番精心準備,她帶領三個便衣裝扮她的朋友提著皮箱進入金麒麟賭場。在大廳的柜臺前,富婆領了牌子,一路同保安點頭招呼,進入賭場大廳。富婆和三個便衣在籌碼房換取了大堆的籌碼,然后分散走向輪盤機、包房、老虎機,各自開始賭博。
賭場的生意的確不錯。在里面激戰猶酣的足有近三百人,還有各種酒水飲料,放在旁邊,可供客人隨時享用,不用付錢。里面還設有借貸部,賭輸了的人可以用房產證、購置車輛的手續證件等抵押向賭場借款,但是以日計息的高利貸。賭場內還設有設施豪華的逍遙宮,門口斜倚著三五個袒胸露背的靚妹,在等候贏了錢的賭客。有人不時像幽靈似的靠近賭客,小聲問要不要“藥”,想不想“嗨”,便衣知道這是販毒的。整個賭場煙霧彌漫,人聲鼎沸,嘈雜非凡。三個時合時分的便衣手包里都裝有微型攝像機,他們在賭場內的所到之處全都偷拍進了帶子里。他們在賭場內待了兩個鐘頭,借上廁所之機,查看了出口的通道共有兩處。細心的便衣發現了幾處賭場安裝的攝像頭。
城管分局的另一組民警通過查閱人口信息和外圍調查,掌握了金麒麟老板齊總的有關資料:齊總名叫齊小山,男,45歲,家住濱江市江南區大興路桂圓小區富豪別墅A座3號樓。齊總原江南皮革廠工人,因盜竊被判刑7年,10年前刑滿釋放后,組織建筑包工隊起家發跡,現有房地產公司兩個,金廣達貿易公司一個,齊總個人資產有近6000萬,金麒麟賓館是他承包經營的實體。賭場屬城郊公安分局轄區,剛開兩個月零四天。因怕走漏風聲,民警沒去所轄派出所進一步查證有關齊總的情況。
城管分局長曾勁向市局分管治安的孫副局長匯報金麒麟賭場的詳細情況,桌子上的攝像機里在回放臥底密取的賭場實況圖像,孫副局長看后為之震驚:“在我市居然還有如此大的黑賭窩,必須盡快打掉!”
城管分局決定端掉賭窩。在臥底偵查的第三天下午,分局指示民警集結待命,在未交待任務前,不講去何地,并關掉所有參戰民警的手機。晚間10時,曾局長在會議室的大黑板上畫出賭場路線、場子的結構圖,集中的40多個荷槍實彈的民警被分成戰斗小組,有便衣臥底組、攝像取證組、審查提訊組、控制賭場組。控制組又分控制收銀、控制碼房、控制外圍等。
晚11時,秘密行動開始!先行進入的臥底組進入賭場大廳,一個便衣悄悄溜到配電房,將閘刀拉下,整個金麒麟賓館大樓頓時燈火全無。設伏在賓館外的民警,持著雪亮的電筒魚貫而入,一分鐘后,電閘再次合上,大廳里又恢復了燈火通明,賭場的一片吼叫聲辱罵聲停下來了,眾賭客睜開眼睛一看,賭場的四周已站滿了持著微沖的著裝警察,還有便衣持著手槍,有幾個手持攝像機的警察,把大廳里的賭博情景全都掃進了鏡頭。
“大家不要動,把雙手抱在頭上,蹲下!”有個指揮官模樣的警察,手持電喇叭站在桌子上大聲呵斥道。
賭客們被警察的突然襲擊鎮住了,大氣不敢出一口紛紛就范,蹲在地上,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只有離賭場不遠的碼房組還傳來有人大聲吼叫的喊話。碼房是換取現金的地方,房門緊閉著,民警在踢門,“快出來!快出來!”突然一串子彈從門內射出,側身站在前面的一個民警肩部中彈,倒在門邊。民警們的微沖也響了,幾梭子彈打進門,門被打成個大篩子。待里面沒了動靜,民警沖進去,發現地上丟棄了兩支雙筒獵槍,窗子推開,人卻跳樓了。滿肩鮮血的民警被抬下樓去,人還沒弄上車,跳窗的兩個歹徒剛被外圍組民警押著經過,看見受傷民警被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抬上救護車,連忙跪在地上號叫:“我該死呀!我該死呀!”
在警察們沖進賭場時,齊總正在他的監控房里困覺,昨晚他在夜總會里陪他的生意朋友逍遙,幾乎一個通宵沒閉眼。賭場的電閘被拉下時,守在熒屏旁邊的馬仔一時慌了手腳,正要打手機問情況,手持電筒的警察就沖進了監控房。齊總從蒙 中被拉起來時,正罵罵咧咧地冒火,他連停電都全然不知,待他睜開眼睛,賭場的電閘已合上了。這時兩三個持槍警察站在他的身邊,大聲地喝斥他起來,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夢里見到的情景。
“啷個搞的喲?”齊總揉著雙眼,面對如天兵降臨的警察。待他看清那排熒屏上出現警察占領控制了整個賭場時,他的汗水在一陣緊張的驚恐中浸出了額頭。在審查中的齊總手機被收繳,與外界失去聯系。
賭場上200多個賭客被控制,從收銀臺和碼房、賭客身上共搜出現金400多萬元。14輛賭客的轎車被扣留。
此案因有民警受傷,加之賭場涉槍涉毒,引起市里領導的高度重視,批示嚴查嚴辦,深挖細查,狠狠打擊涉槍犯罪。在嚴查嚴辦的壓力下沒有人敢含糊。
當汪自知道金麒麟出事時,已是第二天上午了,他在辦公室如熱鍋上的螞蟻,拿起電話四處打聽消息。
嚴查案件的民警,在搜查齊總的辦公室時,意外搜出一堆錄像帶。有汪自第一次認識齊總送牡丹卡和與邢艷在金麒麟賓館幽會放浪的錄像帶,有市里其他部委辦局頭頭在此瀟灑的錄像。齊總被迫交代同汪自認識及行賄等情況,于是,對齊總的審查更加嚴密謹慎,市紀委和市局紀委很快參與進來, 賭案牽出的嚴重問題,只有極少的人知道。
當然,汪自更無從知道。
到底是老公安了,敏感的汪自連續兩夜沒有睡好,在床上翻來覆去回想和齊總的交往過程,最終停在他手里的那張牡丹卡上,思想斗爭就像幾個相互械斗的人鬧騰個沒完。那卡上的錢日進賬兩萬,一分錢沒有動,誰上的錢,齊總不說誰也不知道。即使他說了也可以不認賬,卡上漲了錢,我又不知道。他慶幸自己那次全市大清查他給齊總發的是暗語,他沒有留下直接給賭場當保護傘的證據。要把卡交上去吧,又脫不了與賭場有染的干系,他是個懂得法律的明白人,說到底算受賄是肯定的,這樣一來,他的前程玩完不說,可能連公職都難保了。像他這樣正處于事業上升階段的處級干部,將會一落千丈,臉面上無論如何是過不去的。所以不能主動交上去,他在心里已抱定不交那張卡的念頭。再說齊總被審查,只是牽涉他賭場涉槍的命案,依他多年辦案的經驗,這是案件的重點。于是,汪自決定以防萬一,做好兩手準備,靜觀事態的發展。他總覺得還有自己考慮不到的地方,但他又找不到哪里會出現漏洞。盡管他絞盡腦汁地想,始終覓不出一條縫來。
他實在不能入睡,本能地從床上爬起來,找來個大紙箱,在家里那幾處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取了幾件東西,又把廚房和酒柜的好酒選了二十多瓶,裝了滿滿一箱扛下樓去,打了個的士,消失在黑夜中。
夜里三點多鐘他摸回家里,又躺到床上。
夜晚的窗外寂靜如水,遠處不斷傳來建筑工地打樁的氣錘聲響,雖然那陣陣聲響極其細微,但它總是不絕于耳,打擾著他的神經,他怕那聲音在突然間變成了敲門的聲音,有什么人走進來,叫他立即收拾東西,跟他們走人。
十
第四天,市局紀檢組辦案人員到分局,徑直上樓,出現在汪自的辦公室門口。汪自立即從他的桌前猛然站起來,臉色驟然慘白,目光呆滯地望著幾個不速之客。
“汪自,對不起,我們是市局紀檢組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為,為啥子?”汪自驚慌地看著對方,因驚魂未定,一向有口才的他口吃地問道。
“你被‘雙規’了,跟我們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莫忙,我換件衣服。”汪自把自己佩有三級警監肩牌的警察制服脫下來放在他的座椅上,又從衣柜里找出一件黑色的夾克便服,瞄了一眼他的辦公室,低聲說道:“走嘛。”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從嘴里微微地吐出那兩個字,仿佛只有他一個人才能聽見。
沿著樓梯走下樓來,樓道口已站滿了分局著裝警察,汪自看見大都是他的下屬們,他們驚奇地看見了他離開分局的這一幕。
當汪自和紀檢辦案人員上車后,隨著車屁股后的一股青煙消失在人們的視線里,分局的大門口人頭攢動,警察們圍在一起,議論紛紛,各種驚訝像潮水般洶涌,震蕩著人們的大腦神經。
市局的“雙規”人員都在一幢舊式的老院子里,小院的四周是圍墻,三層樓房立在中央,有一小門進出。十二個民警三班倒,專司安全保衛之職。自從汪自來到小院,見到的審查人員都是局里的熟人,他心里開始琢磨,把自己弄來“雙規”,說明局里還沒有掌握他的好多夠秤的鋼鞭,在未見到證據之前,他抱定決不能吐一個字。當警察十多年,審過無數的犯罪嫌疑人,他知道口供對判刑的重要性。
汪自一直絲毫不露任何口風,審查人員不問話,他是不主動說話的。他忽而目不轉睛地盯住審查人員,忽而又偏頭看著窗外的天空。他想老天爺竟在開玩笑,自己以前都是坐在臺子上以訊問的方式居高臨下的人,今天卻坐在了臺子下面,說話時他必須抬起頭,目光向上。他顯得有些不自在地挪挪屁股,總覺得有個釘子在屁股底下似的。
“汪自,你認識齊小山嗎?”
“認識,我們是朋友。”
“齊小山開的金麒麟賭場,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們只偶爾見面,吃過兩次飯。”
“你把吃飯的經過講一講。”
“吃飯就是吃飯,沒有什么講的。”
“你不要頑抗了,陳熟比你聰明,他都把那點事講了!”
“他聰明?他有事我沒事。”
畢竟是在接受審查,汪自還是掩飾不住心底的陣陣恐慌,不停地喝著紙杯里的水。紀檢人員給他不斷地續水,直到他把喝完水的紙杯捏在手上,捏成了一個凹扁的紙塊,最后捏成一個紙團。
所長陳熟是隔離在另一處執行“雙規”的。紀檢干部只提了他三次,他的心理防線就土崩瓦解,他把怎樣向汪自引見齊總,怎樣聽齊總說開賭場的事,自己和汪自收了信用卡的事通通吐了個干凈。他是據實說的:“我的卡上是兩萬,他的卡上是多少,我不知道。但起碼有兩萬。”
在審查組里待了幾天,汪自因無心打理形象,髭須和鬢發也長了,看上去他的面目好似老了一些。他對付審查的對策是,緊閉雙唇,咬緊牙關,拒不吐實。他可以整個上午下午長時間沉寂不語。但到了吃飯的時候,有民警送飯來,他照樣大口大口地吃。晚上,倒在硬板床上他照樣呼呼大睡。一次次的審查間歇,當審查人員走后,他照常給看守他的民警聊天吹牛,天南海北地神侃,講些笑話讓守他的民警漸漸放松了警惕。
一天晚上,他在呼呼大睡之后說要解手,一個值班的小民警跟在他后頭,見他進了廁所,就守在門口。過會兒,民警見他不出來,才發現廁所里沒了他的人影。走到半人高的窗前一看,窗戶開著。
“汪自逃跑啦!汪自逃跑啦!”接著又是尖利的口哨吹響,驚動了守備班所有的民警。
汪自住的三樓,他剛從廁所的窗子跳下,又跳到二樓的舊式露天陽臺,就聽見那民警的驚呼聲,他趁機躲進陽臺黑暗的角落里,這才看到從小樓到院墻有七八米的距離,加之院墻足有兩人高,要逃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難怪市局要選此地做“雙規”的場所。守備班民警的手電筒已在院內到處亂晃了,從他們的喊叫聲里,他聽出了民警們的驚慌失措,他知道若他脫逃成功,他們當中有人是要受處分的。大約搜了半個鐘頭,民警在墻外不見汪自的影子,估計沒逃出院子,才開始搜樓。汪自在陽臺的角落里被一道電光照到,被民警架回床上。
“汪局,你有沒有問題我們不管,你不要害我們嘛!”一個民警苦笑著還不無埋怨地對汪自說。
“還叫他汪局,他不耿直,我們也不客氣了。”另一個民警怒氣沖沖地說。
汪自坐在床邊,見自己內衣內褲粘了一身污穢,說,我換換吧。看守他的民警說,換啥子換,睡喲。汪自見民警怒氣未消,只好作罷,一頭倒在床上像一只受困無助的山豬,蜷曲身子微睜著兩眼癡癡地望著窗外透進來的夜光。
汪自在“雙規”期間,紀檢組未得到收獲。市局領導見把他捏在手上是個燙手的山芋,這樣下去弄不好會承擔責任,決定“動檢”。
汪自被檢察院的干部接走,審查仍無結果。
檢察官搜查汪自的辦公室,在保險柜里搜出現金20萬元、存折12萬、中華煙5條、茅臺酒2瓶、金戒指5枚等,還有把生銹的七七式手槍。一張牡丹信用卡,檢察官們從卡上查到130萬。
齊小山被再次提訊,檢察官順著他提供的銀行憑據,提取了一次次的存款記錄,從三月初開始汪自的這張牡丹卡每一天進賬2萬。
檢察官把搜查的所有證據,連同齊總的交代材料擺在桌子上,一件一件地出示給汪自,汪自一見到那張卡和齊總的交代筆錄,他雙腿無力,汗水從額上浸出來滴落在地上。他想:齊總說這些干什么,這案子發了,是怎么發的,我哪里被他抓住了,哪里出現的漏洞?汪自的眼睛定住了,看上去好像目不轉睛,但腦袋在急速轉動。
“我想抽支煙。”他向檢察官提出要求,語氣里明顯地帶有乞求的意味。他想利用這個機會,整理一下思緒,讓自己在驚慌中鎮靜下來,看來不說是過不去的,但要說哪些,怎么說才可以規避些法律。這是一種眼看棍棒將要砸到頭頂他下意識用雙手抱頭的感覺,此刻他聯想到他審案子時,經常遇到那些罪人為何要狡賴死不認罪。
“我說,我……”汪自從檢察官手里接過一支紅塔山,這煙早就過時了,平時他都抽中華。但他知道這個時候,他已經失去了挑選的權利。他大口大口吸著煙,第一次開始松口交代。
汪自講了齊總給他卡上的錢是事實,20萬,但他一分未動,他說齊總的意思只是想讓他在轄區里睜只眼閉只眼,不去查賭場,我沒理他,也沒有給他提供任何的幫助。
“才20萬?”
“只有20萬。”
“汪自,你還是沒講實話!”檢察官提醒他,但話音很重。“你沒有給他任何幫助?”
“沒,沒有,哦,我只是問過陳熟,說齊總那里有事沒有,問過一次。”
“汪自,你沒交代的問題多,你也是搞偵查的,可以說我們曾是同行,我不想再給你繞彎子,實話實說。據齊總交代,你是給他提供了好處的,他還親自帶你去看了賭場,你還有一次受賄,接著就拿出去了大半,你辦公室保險柜的現金、存折和金戒指,你都要說清楚。你好好考慮吧,今天就這樣了,要你徹底坦白,是有個過程的。我們懂。”
檢察官的主審說完后,合上卷宗,就和另兩名檢察官走了。
第二天上午,汪自被檢察機關以涉嫌受賄罪宣布逮捕,他在逮捕書上簽上了他的名字,摁完指印后,就被戴上手銬,押往看守所。
汪自自進了看守所的那道大鐵門,他的心里就像壓了塊大石頭,連呼吸都急促起來了。他稔熟訴訟程序,檢察機關不掌握一些證據是不會逮捕他的,他們怎么會有我看賭場和給邢艷錢的證據?那都是一對一的時候,光有他們的證詞,沒我的口供也是定不了罪的。
管教民警打開北樓12號舍房的鐵門,汪自抱著被子和洗漱用品邁進了舍房,一股濃濃的尿和汗相混雜的臭味向他撲面而來,房間里十來個剃了光頭的男人瞪大眼睛看著他。民警把他領到最頭里的靠墻處,對舍房的一個光頭說:“你們移移鋪,讓他靠墻睡。他以后就叫16號。”民警鎖上門走了。光頭們開始挪鋪,一個光頭說:“是你們家開的看守所呀,走進來就睡16號好位子。”汪自一看鋪板靠門的那頭,旁邊就是廁所,鋪位一個挨一個地挪過去,最靠門的鋪位離廁所僅距一步之遙了。汪自把被子丟在床板上,沒有立即去鋪開,垂頭喪氣坐在床板上,無言無語不住地嘆息。
他又忽地在心里感激那個管教的安排,對自己說:也好,這可能是他在公安局當官最后一次享受的待遇了,可以離廁所稍遠一點睡覺。
這時,一支煙從他的手臂邊遞過來,他看遞煙給他的人是戴副眼鏡的光頭。接著,那人說道:“兄弟,啥子罪?”
“說不清楚。”汪自捧手護著火光點燃煙,小聲回答他。
“眼鏡是貪污犯!”一個光頭大聲粗氣地說,舍房內即刻響起一陣笑聲。
“笑,笑你媽那×!”轉過頭來,眼鏡光頭對汪自說,“看你穿的都是牌子貨,也不是一般的人,你不要覺得丟人,我們這里都是一群社會上的渣滓,有殺人的、搶劫的、販毒的、強奸的、盜竊的、詐騙的,還有受賄的、貪污的,啥子嘛,你我都一樣,就恁個回事。”
他見汪自還是無語,接著又說:“剛進來都這樣,像死了爹媽樣的,過兩天就習慣了。”
汪自這時的確不想與任何人講話,看來他從此要學會自己與自己說話了。他臉上掛著一副無可奈何花落去的表情,抬起眼來沉默地望著身邊的這群渣滓,長臉的,圓臉的,有尖嘴猴腮的,有歪脖斜臉的,但這些人的眼睛里都透出一股貪婪的兇光,看起人來總是癡癡的,有點像在荒野上餓狼的目光。他以前就是專門打擊這些人的,而今天自己卻成了和他們一樣的人,跟他們關在了一起。他感覺從心里產生了莫名的厭惡,這種厭惡令人發憷,是厭惡這堆人抑或是自己,連他也分不清了。
“我也跟他們一樣了。”他不知不覺地搖頭,像個患了頸椎病的人。他的目光開始在整個舍房里移動了。長方形的一間房,鋪板的對墻上足有兩人高的位置,孤孤地掛了一個電視機,墻角頂上安裝了一個攝像鏡頭,他知道那是起監控作用的。有幾次因案子的需要他和他的隊員們,進到看守所的監控大廳,那里二十四小時有民警值班,可以看見每個舍房的全景,甚至可以調節鏡頭的焦距,看清每個位置的細部。房頂靠內一側,可以看見不時有背槍的武警來回在巡視。舍房里發出屎尿臭味的廁所,門無遮攔,僅有一個蹲位。房外還有個十來平方米的洗漱間,與進來的大鐵門相通。
“來,16號,我給你宣讀一下監規,新來的都要學的。”眼鏡光頭手里拿出一張有滿篇印刷文字的紙,挪到汪自身邊說。
汪自轉過臉看著光頭。
“首先,以后,有事要叫‘報告’,那里有個按鍵,是個喇叭,你叫‘報告’,管教就會聽見的。這里啥子都有就是沒有自由。不像以前在外邊。”汪自聽他這么一說,立即就意識到這里的氛圍是異常寂靜而嚴肅的,一道鐵門把這里與外界阻隔成了兩個世界。舍房一側的頂上有一方陽光斜射進來,光線雖能照亮整個舍房,但人在此地的活動空間極其有限,就像動物被關在鐵籠里。他只聽見眼鏡光頭向他宣講監規的聲音,而他腦子卻想著別的什么了,他的心思漸漸飛出了舍房,飛到了他過去在外面的時光,那時他是自由的,他當官每天只動動嘴而已,可以開著車到處走,沒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沒人管他,他也從來不給任何人講,而那時自己的腦子里,完全沒有自由這個概念。現在有了自由這個概念,而自己已失去了自由,失去自由是人最大的悲哀,也是他此時此刻最為痛心的地方。
什么時候光頭眼鏡講完監規的,他沒有覺察,直到光頭眼鏡拉扯他的衣服他才回過神來。“16號!我們一起折頭疼粉!”眼鏡光頭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一摞摞紙。汪自這才看見房里的十幾個光頭,都在埋頭折那個小小的頭疼粉綠紙袋,像個小作坊,他們手上的動作極其迅速。汪自挪動屁股,坐在那人的身邊,拿了一沓放在褲襠前,先看他們的折法,然后自己也跟著折了起來。
舍房的鐵門開了,管教送進來一個穿著印有“市看”黃馬甲,手里提了個小箱子的中年人。管教大聲對舍房里叫了一聲:“16號!”
汪自還沒回過神來,眼鏡光頭推了推他,低聲說,快喊報告。
興許是一種條件反射,汪自的反應是快的,立刻站起來:“報告!16號到。”
“剃頭!”管教說。
那個拿箱子的男人走過來,指了指鋪板邊意思叫汪自坐下。
汪自剛坐穩,他只感覺那人按住他的頭,理發推子已在頭上耕耘起來,三下五除二的,他的頭發就從頸子邊下雨似的掉下來了。
完后,那人拿出小方鏡子,對著汪自一照。汪自見到自己已光著頭出現在鏡子里了。他伸手往頭上一摸,硬硬的發茬尖利得刺手,他見到鏡子里的自己已脫了形,與自己從前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跟舍房里的光頭們一樣,一副罪犯的臉嘴。待理發的男人和管教走后,汪自還在不停地摸著光頭,他自然想起他還有過一次剃光頭的經歷,那是在部隊上前線的頭一天,全連都剃了光頭,那時大家都是笑嘻嘻地開著玩笑,而后是在心底里升起一種將為祖國戰死疆場的神圣感。可今天分明有種恥辱和悲哀像猙獰的野獸一般在啃噬自己的血肉之軀。
第二天上午,舍房鐵門上的小門哐地拉開了,管教叫了一聲:“16號!”
“報告!16號到。”汪自走近鐵門。
管教遞了一條玉溪煙進來,對汪自說:“你的家屬說,給你請了律師,又給你上了一千元的賬,你要買啥子,給我們說,記賬就是了。”
“謝謝!謝謝!” 他在小鐵門內,見到了外面自由的天空,高墻上正好有一群鳥兒飛過。聽了管教的話,汪自站在鐵門邊,雙手扶在堅硬冰冷的鐵門上,鼻子一酸眼眶里漸漸涌起了熱淚。
小鐵門又哐的一響拉上了。
在鐵門邊站了一會兒,他為了掩飾自己的激動,走到洗手臺邊,擰開水龍頭捧起水來洗了臉。再回到舍房里,這時,所有的光頭把目光都盯在他手里的那條玉溪煙上。
汪自把那條已開封檢查過的煙,遞給光頭眼鏡一包,又一包包遞給別的光頭,自己留下一包。
“16號,你耿直!耿直!”舍房里開始有了興奮的聲氣和笑臉。
“我看你哥子就不是一般人,你是做啥子生意的?”
“可能不是做生意的喲,你以為只有做生意才有‘子兒’呦!”
汪自聽他的同舍們你一句我一句,想打探出他的職業。他本想說他是警察,而且是個副局長,三級警監,但他無論如何也講不出口。
“販毒的?販槍的?”有人還在猜。
“不可能喲!”
“啥子不可能,這年頭,啥子都可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販毒的。”汪自自言自語地說。
“亂說,我看不像。”有人說。
“我看就像!你看他一臉的兇相,又有殺氣!”
“我臉上有殺氣呀!”汪自轉頭問。
“有!還不是一般的殺氣!”
汪自長長地吐了一口煙霧,笑了笑,他覺得臉上都僵硬了,那一定是個難看的苦笑。
他在看守所里再也沒講話了。
十一
大約過了四天,檢察官在看守所再一次提審汪自,透過提訊室的鐵柵欄,光著頭戴著手銬的汪自,一只手反復搓著膝蓋上的褲腿,在回答問話。
“汪自你想了幾天了,還有什么說的。”
“我沒有說的,你們有啥子證據拿出來就是了,我犯了哪一條該判就判。”
“我問你,你保險柜里10萬現金和12萬存折是哪來的?”
“我家的存款,放在家里不安全,我放在單位的保險柜里安全。”這是他事先就想好了,他應該回答的話。
“既然是家里的存款,為何你老婆不知道?”
“她應該知道。”
“那5枚金戒指是誰的?”
“老婆的,她說放在家里不安全,就放在我保險柜里。”
“我問你邢艷你認識嗎?”
“認識。我們是朋友。”
“什么朋友?”
“一般朋友。”
“還有其他關系沒有?”
“啥子關系?”
“你自己清楚。”
汪自不說話了,他想等檢察官說話。
“你給過她錢沒有?”
“我沒有給過她錢,從來沒有給過。”
“要是給過她錢,你不交代,這算什么?”
“你們說算什么,我不知道。”
“汪自,我們問你的事,你是怎樣回答的,我們都記錄在案,你的態度到目前都是抵觸的。這樣對你不利。”
“反正要有證據,這是個重證據的法治時代。”汪自把臉朝向一邊,硬著脖子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們當然要講證據,但就怕你見到證據再說,來不及了。”
汪自的堅不吐實,又讓自己回到了舍房。進看守所第一次提訊后,他又重新陷入了獨自的沉思。其實據實交代的想法,幾次都像要拉的屎一樣在他肚子里發脹,但都被他忍住了。他知道交代的金額越大判刑就越重。所以他用他的耐力忍受著,這樣的忍耐使他想起當兵時有次急行軍的路上,突然要解大手,幾次給班長說我要拉屎,在班長的厲聲呵斥下,他始終不敢走出列,只能忍耐著再不吱聲,他時而憋著氣,時而伸手去把屁股堵住,直到屎拉在褲子里了,急行軍已走出二十里地。
市檢察院的辦案人員,對汪自受賄案,已研究過幾次,他們知道汪自的反偵查意識較強,要起訴他必須要有證據。于是,組證就成了檢察官們的工作重點。
邢艷被傳喚到檢察院。檢察官告知她汪自已被捕,現在要追查一筆贓款。
“汪自你是否認識。”
“認識,我們是朋友。”
“他給過你一筆錢沒有?”
邢艷哪里見過這樣的場合,雙腳都在發抖。聽了檢察院要追款,她怕承認了事情牽連上自己進班房,半天低頭沉默不語。
檢察官把錄像機打開,放入錄像磁帶。電視熒屏上出現了邢艷在410房間進門、看電視的實況。“還要不要看下面更精彩的。”檢察官說。
邢艷一看就知是她那晚去找汪自要那三萬元錢的實況錄像,再往下放就是她和汪自在床上瘋狂的鏡頭了。她把雙手往臉上一蒙,屈辱悔恨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說,我說,別放了!就是那天汪自給了我三萬,我拿去繳了女兒的擇校費。”
“那是他受賄的三萬,我們要追回。”
“那我馬上向別人借,一定交回來。”
“你把詳細的經過講一下,我們要作記錄。”
邢艷流淚講起了那晚的經過,講完后一張絲織手絹全打濕了,淚水把她涂抹脂粉的臉洗成了一張花臉。
“他為啥要給你錢,你們是什么關系?”
“我們是情人關系,他和他老婆不好,我也離了婚,我們在一起是一種生活上的需要。”
“他還給過你什么?”
“他經常買東西來看我,我們只是偶爾約會。沒住在一起,他是來了就走,從不過夜。”
“你與他接觸,發現他有什么特點?”
“我只覺得他好像很有錢,每次買的東西都很好。”
剛進檢察院時的那陣驚恐過去后,邢艷雙腳停止了戰栗,她謹慎地回答檢察官的追問,她發現檢察官沒摳她與汪自接觸的很多細節,她就把給她買衣物和錢的事隱瞞了。她一個人帶個讀書的小女孩,的確是沒儲蓄的,她在想那三萬元不還給檢察院是不行的,一時要這筆錢她還真的拿不出來,去找誰借呢?想到這事心急火燎的,她的眼淚又要流下來了。
一年后,金麒麟賭場案件公開審理,齊小山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襲警的兩個兇手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
汪自受賄案是在賭案審判后,汪自受賄罪被判刑10年,巨額財產來歷不明罪,法庭最后認定130萬元,沒收所有非法所得財產155萬元。陳熟受賄罪被判有期徒刑5年。
汪自被送往濱江市東南郊的青山勞改農場服刑。
青山勞改農場離市區并不遠,山腳下就是旅游休閑的青山坪,那就是去年他和安局吃烤全羊的地方。有時天氣晴朗,出工爬到最高的山頂,汪自能夠遠遠地望見市區東山上的慧光寺,或許那幢廟宇相隔太遠,若不定神尋找就不能看見那個灰蒙蒙的小點。他在青山頂上再也沒有聽到過慧光寺的暮鼓晨鐘,他想那一定是被鬧市早晚的喧囂聲抵消在茫茫的蒼穹之間了。而那個灰蒙蒙的小點,常常使他回憶起他過去當官時的日子,他現在常常愛伸手到頭上摸光光的發茬,再也不去摸自己的耳朵了,一年多了,洗臉時他的手偶爾也碰到自己的耳朵,他覺得耳垂已經小了沒肉了。以前當官時他和王一定一樣,算這個社會的精英人士,可謂聰明能干,關系多門路也多,嘴巴能說會道,幫別人辦了不少的事,也收了別人的許多錢財。吃香的喝辣的,花錢如流水,享盡了人間的榮華富貴,而如今那一切都成了過眼的煙云。
現在汪自過著這樣的日子,整天穿件條紋的囚服,一日三餐難聞到油葷,在隊上天天要點三次名,有事必須叫報告,在外勞動都是由和他以前穿一樣制服的管教民警押來押去。
他所在的勞改二中隊有百多名服刑人員,成天的勞作就是開墾荒地,這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體力活。一天,身著囚服的他舉鋤挖土時,在離他不遠的對面山坡上,無意中看到了身著囚服的王一定,他用毛巾向王一定招手,王一定也在對面山坡向他招手。汪自知道對面山坡是三中隊的地盤。
過了幾天,管教民警交給汪自一封信,他拆開一看,原來是王一定寫給他的,信上一行行漂亮的鋼筆字寫道:
汪兄:
人生無常,想不到我們在此殊途同歸。我比你先到青山,我的受賄罪被認定是240萬元(由于我認罪伏法退了贓款,又有立功表現,被判了18年),那都是這幾年在區縣考察干部和提拔干部前別人的賄賂。組織部副部長這個職位太顯赫,誘惑太大。
中國自古掌權當官的人無一不直面金錢美色的誘惑,而今眼目下更是如此。即便你不想,它們也會找上門來的,面對源源不斷拱手送上門來的金錢美女,很少有人不凡心萌動,坐懷不亂的。所以你我是罪有應得,成了服刑的罪人,細細想來痛悔萬分:現在是中國歷史上經濟發展最好的時期,何曾料想我們卻最終走進了監獄,慘痛的教訓啊,令人警醒!然而眼下所有的痛悔都于事無補,你我只有一條路,就是好好改造,力爭減刑,早日出獄。
王一定即日
讀了王一定的信,汪自孤獨地坐在山坡上,低頭伸手摸著自己的光頭,欷歔不已。他不清楚王一定受賄案的底細,但他明白立功表現的含義,不外乎就是除了一樁一件交代出行賄人的姓名、金額,還檢舉了其他檢察機關不曾掌握的他人的犯罪事實,這樣的坦白立功,要具備另一番的勇氣和忍辱力,那一連串的事情會把自己骯臟卑鄙的靈魂揭露無遺的,而那不啻是忍著劇烈疼痛當眾撕開自己凝血的傷口。他牽扯出其他人,做自己墊背的來減少刑期,我要這樣做的話,也可以牽扯出一些人來,而當今像我們一樣屁股上有屎的官員還有很多,我把他們全牽扯出來,也難以免除我的罪過。
還是讓他們自己去暴露吧。
這天晚上,同舍的幾個勞改人員,偷偷去買了兩瓶老白干,拿到宿舍里來解乏,你一杯我一杯,邊喝邊啃著煮包谷。沉默寡言的汪自一年多沒沾過酒了,不多會兒便喝了八九兩。沒人注意他眼里漸漸充血且噙滿了淚水,突然間他號啕大哭,眼淚像決堤似的奔涌出來,雙手不停地捶打胸脯,那是一種悲傷到了極至的慟哭,當年當兵時母親去世,他都沒有這樣哭過。同舍的人驚呆了,有的連忙奪下他手里的酒杯,有的把酒瓶藏了起來,有的伸手去捂他的嘴,捂住他的哭聲,但他拼命掙扎著,依舊痛嗥不止。一陣陣山洪暴發般的哭聲透過墻壁,在夜空里回蕩,最終還是驚動了整個中隊的那幾排宿舍所有的勞改人員,也驚動了管教。管教了解情況后說,他是長時間痛苦郁悶所致,這種人他們見多了。半夜里汪自嗷嗷吐了幾次滿是酒氣的穢物,直到吐出來的只有清口水了,他才被扶上床睡到天亮。
第二天,汪自的眼睛依然布滿血絲,照樣扛起鋤頭同勞改人員一起上山開荒。
汪自常因痛悔而黯然神傷。人也只有到了這般地步才知道痛悔,才知道痛苦和悔恨是一對孿生子,它們是每一個像他一樣的罪人心里永遠的痛,永遠流著血的創傷!他還常常回憶起很多很多的往事:那個男同學唱的山歌,這個商品經濟的社會真的是好比大水沖木材……那個老道以及簽上的那句老話:“官有十條路,九條民不知。”就是那民不知鬼不曉見不得人的九條路,讓他迷失了自己,以至于現在走上了第十條路。
這第十條路不是人走的路啊。
汪自在心里對自己說,此時痛楚的悔淚潮水般涌上來,在一群身穿條紋囚衣的勞改犯人中,鋤頭朝天揮舞,落地鏗鏘有聲,沒人留意他打濕了的淚眼。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