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和一棵樹

一棵老柏樹和一座墳墓并列在荒涼的山頂上。在風雨之夜里，這里會發出嗚嗚咽咽的哀鳴。鄉民們說這是老柏樹在講故事，一個女人和一棵樹的故事。

一

妻子病故那年，梁敬齋四十八歲。

中年喪妻是男人的一大不幸。失去了妻子，家庭就失去了主心骨，屋子里就少了親情和溫暖，顯得冷清了許多。惟一能給他精神安慰的，是妻子留下的獨生女兒。他把對妻子的思念和自己后半輩子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兒身上。

玉茹那年剛七歲，是個靦腆腆的小姑娘，人見人愛。鄰居大嬸、大嫂們都說，這閨女像她媽，長得俊又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幫她爹做家務了。

為了不讓女兒受委屈，梁敬齋沒有起過續弦的念頭。他要把女兒像男孩子一樣培養成人，讓她讀書知禮，將來在社會上不被人小瞧，也就對得起他九泉之下的妻子了。好在他有一套祖傳的中醫手藝，靠行醫得點收入，供女兒讀書。

上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梁玉茹已經是十五、六歲的少女了。她秀麗的長相、端莊文靜的氣質和優秀的學習成績，贏得了老師和同學們的好評，也成了班上男孩子追求的對象。經常有寫著“愛”字的紙條，出現在她的課本里和衣兜里。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正是混沌初開的年齡，愛情在她們心中，就像春天飄落在小溪里的美麗花瓣，在溪流的波動下變得撲朔迷離，一旦被卷進漩渦就不易自拔。

梁玉茹的班主任老師陶桂琴，是一位有著多年教學經驗、心地善良的老教師。她發現梁玉茹情緒有些反常，聽課時沒有往常那么專注，有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情。還聽到班上同學反映，梁玉茹在星期六下午放學以后，沒有回家。平時每到星期六下午學校都放學很早，老中醫等到太陽偏西還沒見女兒的人影，就急得到處找她。直到太陽落山的時候，才在山神廟口見到了她。她一個人獨獨地坐在那棵老柏樹下發呆。老中醫把女兒領回家，問她是不是病了，她說我沒事，爹。

從玉茹家梁老莊到她就讀的初級中學，有五、六里路程，中間要翻過一道山崗。山崗上從前有座山神廟，廟院里有棵蒼老的大柏樹。因年久失修，廟院早已不復存在，留下一片磚頭瓦礫。廟院里那棵古柏依然矗立在山頂上。這座山就叫山神廟嶺，小路經過古柏旁邊的山口，就叫山神廟口。陶老師聽說梁玉茹竟然獨自在那荒無人煙的古柏下坐到天黑，更加擔心，就找玉茹談話。她說，梁玉茹你還是個孩子，應該專下心來讀書，千萬不要胡思亂想;你爹辛辛苦苦地供養你上學不容易，可不能讓老人失望;你娘不在了，女孩家有些話不便對爹講，就把老師當成你娘，把心里話說給老師聽，好嗎?

玉茹哭了。她哭著從書包里掏出個紙包，雙手遞給了老師。老師打開一看，里邊是一個小小的月餅。陶老師這才想起，上個星期日是中秋節。

陶老師問月餅是誰給的，梁玉茹淚眼怯怯地望著她說，同學。

陶老師說，怎么不吃了?梁玉茹深深地低下了頭說，不知道該吃了還是該退還給他。

陶老師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問，那個同學是誰，能告訴老師嗎?

玉茹遲疑著不肯說。

陶老師說，你是個誠實的孩子，老師相信你不會撒謊。說吧，老師替你保密。

面對老師洋漾著信任和憐愛的目光，玉茹吞吞吐吐地說出了一個字:“鳴”。

陶老師不再問了。她對自己班上的同學太熟悉了，不但熟悉他(她)們的名字，對每個同學家庭的基本情況也有所了解。她把玉茹拉在面前說，孩子，別說你年紀還小，不到談婚論嫁的時候，就是年齡到了，你和鳴也很難走到一起。鳴家里成分高，他爹是被管制對象，如今的兒女親事是最講成分的，你爹是個有覺悟的老中醫，他不會同意自己的寶貝女兒給“分子”當兒媳婦。老師知道，鳴是個好孩子，可他跟你一樣，還不懂事。你們這樣下去，只能給你們自己和雙方的家庭帶來不幸。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玉茹已是滿臉淚水，抽泣著說，老師，我聽你的。

陶老師說，這就好。你把月餅交給老師吧，由老師來處理。你回去安心學習，就當什么事也沒發生過。

梁玉茹向老師深深鞠了個躬。

二

梁玉茹讀完初中就輟學了。老中醫讓女兒在家給他做幫手，想讓自己的醫術有個接替人。玉茹理解老人的心意，學習很用心，在爹的指教下，一年多下來就掌握了大部分中草藥的性能，學會了一些常見病的診斷技術和治療處方。人也出落成文靜、漂亮的大姑娘了。

自從玉茹輟學以后，就不斷有人登門提親，老中醫都沒有答應。他不想讓女兒很快就離開自己，想讓她多學些醫術。提親的越來越多，老人心里就有些煩，他仔細想想這也不奇怪，一家有女百家求，女孩家早晚總要離開爹娘的，就給女兒選了一家。小伙子叫李春樹，雖然比玉茹大六、七歲，但家庭出身好，祖上三代都要過飯，他爹李榔頭是貧農代表，這樣的人家根子正，沒人敢欺負，女兒嫁到這樣的家庭才放心。

老中醫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女兒時，她死活不同意。老中醫說，婚姻大事關乎一生的命運，你還年輕，不曉得過日子的難處，得聽爹的。玉茹被逼急了，就對爹說自己已經有了對象。爹追問那男孩是誰，她說是她的同班同學，東莊賀老五家的老二，叫鳴。她爹一聽氣得把藥案子拍得啪啪響，指著她的鼻子數落，玉茹啊玉茹，你好糊涂啊!如今最講的就是階級立場，東莊那賀老五，是什么階級你知道嗎?他家那些老親舊眷都不敢跟他來往了，你竟然找上門去攀親戚，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嗎!要跟賀老五成了親家，你爹在莊上就得低著頭走路啊，孩子……老中醫說著，眼里已經含滿了淚水?？粗鶄牡臉幼樱袢阈睦飦y糟糟的。

自從爹要給她定親那天起，玉茹就想見見鳴。她也弄不清自己為什么想見他、見了他要說什么，可就是想見他。這天晚飯后，她背著爹去了東莊。

賀老五家的大門緊閉著。玉茹趴門縫里看了看，院子里沒見人。她不敢大聲喊，就輕輕地拍了幾下門。隨著一陣急促地腳步聲，大門開了一條縫，門縫里露出一個兩鬢蒼白的腦袋，用驚恐的眼神望著玉茹問，有啥事?玉茹認出他是賀老五，就告訴他自己是鳴的同學，找鳴有事。賀老五說，你是梁老醫生的閨女玉茹么?玉茹點點頭說，是。賀老五就緊張起來，壓低聲音說，閨女你快走吧，別給俺家添災加難了!有人放出話來，說俺鳴要跟你來往，就是跟貧下中農作對，就是想翻天，想把新社會翻成舊社會。這罪名俺可擔當不起呀!玉茹說只想見見鳴。賀老五說，你見不到他了，他怕給家里惹禍，找他二舅去了，他二舅在內蒙古當工人，我連他的地址都不清楚。閨女你快走吧!說完哐當一聲把門閉上了。

天大亮時，老中醫才發現女兒一整夜都沒有回家。他趕緊喊上幾個鄰居出去尋找，結果在山神廟嶺老柏樹下找到了她，當時她背靠老柏樹半躺著，眼泡腫脹，臉色蒼白，已經昏迷不醒。

梁玉茹被人們抬回家里，在老中醫的精心救護下，漸漸蘇醒了。她醒過來說了一句話:爹，您老人家莫生氣，俺聽爹的話。說完就又昏迷過去。

三

李春樹這個人，在相貌上挑不出毛病，高個子，圓臉盤兒，五官端正，身體特別壯實，干活不惜力氣，收稻谷的時候，他能挑起二百多斤重的稻谷捆子在窄窄的田埂上飛跑。

李春樹沒啥文化。他爹李榔頭不相信文化。李榔頭說，咱鄉里鄉長和農會主席，都是長工出身，斗大的字不識一升，人家不是照樣當領導，照樣站在臺子上教育老百姓?李春樹小學上了一年，李榔頭就不讓他上了，說在家放牛吧。

李春樹也知道梁玉茹不愿嫁給他，他也知道能把梁玉茹弄到手，靠的是家庭出身好的優越條件。既然是從別人身邊爭奪過來的女人，就是屬于自己的，就像出高價買來的精美的玩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管對方是什么感受。婚后給梁玉茹帶來的是越來越沉重的屈辱感。

梁玉茹最懼怕的是李春樹喝酒。李春樹嗜酒如命，見酒必醉，醉后發酒狂。一發酒狂就失去理智，就在妻子身上發泄，折騰得梁玉茹成半夜不得睡覺。他把擔二百多斤稻谷捆子的力氣都用在了女人身上。妻子還不能反抗，稍有反抗就遭毒打。李春樹打老婆都是夜里在床上，黑燈瞎火，看不見被打的目標，掄起拳頭亂砸，砸住哪兒是哪兒。梁玉茹的眉頭上、眼眶上、嘴角上，經常有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李春樹更狠的一招是咬人，梁玉茹的脖子上、肩膀上、胸脯上經常留有李春樹的牙印。梁玉茹怕鄉鄰們知道了笑話，也怕年邁的爹傷心，結婚半年多，一直咬牙忍受著丈夫的折磨，不敢對任何人講。后來實在忍不住了，才悄悄告訴了那位她最尊敬、最信任的人，她上初中時的班主任陶玉琴老師。

李春樹只有在喝醉酒的時候打老婆，酒醒以后就表示非常后悔，向梁玉茹賠禮說好話，甚至當著梁玉茹的面用巴掌扇自己的臉，擺出一副痛下決心的樣子對天發誓，說以后再不打她了，要再打她，就不是人養的。過后有酒照常喝，喝醉了還打。

一天早晨，李春樹酒醒以后，發現床上空落落的，睡在身邊的妻子不見了。他急忙爬起來，屋里屋外找了一遍，沒見人影，就驚慌起來，后悔夜里不該打她，怕她萬一想不通尋了短見。趕緊跑到村頭上，提著梁玉茹的名字大聲喊叫起來。

李春樹的喊聲驚動了半截村子，不少人出來打聽出了啥事。一位滿頭白發的老太太，走到李春樹跟前說，春樹，別喊了，喊不回來!這位老太太就是梁玉茹上初中時的班主任老師陶桂琴，已經退休在家。她家就住在李春樹的房子前面不遠一個小山坡下，李春樹院子里大聲說話，他都能聽得見。

李春樹說，陶老師，玉茹不見了。

陶老師說，你準是又打她了!春樹啊，以前咱鄉下有句俗話:娶來的老婆買來的馬，想騎就騎，想打就打。那都是舊社會侮辱婦女的說法，如今男女平等了，可不能再虐待老婆了!

李春樹說，我知道錯了。陶老師，要是玉茹想不開可怎么辦呀?

陶老師說，你別急，回去等著。我出去找找，找著了把她勸回來。

李春樹說那好那好，謝謝陶老師!見到玉茹對她說，以后再不打她了，真后悔!說著啪啪扇了自己兩個耳光，表示誠意。

陶老師從山神廟嶺找到梁玉茹，先把他帶回自己家。一到家梁玉茹就一頭扎在老師的懷里放聲痛哭起來。陶老師看著玉茹抱屈的樣子，心疼得眼淚絲絲。面對梁玉茹的委屈，陶老師感到很為難，夫妻之間的事情，外人不好干預，梁玉茹能在她面前訴苦，是把她當作了親人，她又不得不說些安慰的話。他說，孩子，夫妻之間的事，沒地方說理，外人也沒辦法幫你解決。作為女人也只有忍耐，等以后你們有了孩子興許就好了。

陶老師沒想到，自己幾句安慰的話又觸及了梁玉茹的傷心處。她哭著說，老師，您別提孩子了，提起孩子我真不想活了!

四

梁玉茹婚后不久就懷了孕。李春樹也為老婆懷孕感到高興。梁玉茹以為，有了孩子李春樹就會改掉酒后發狂的惡習。她不知道李春樹酒后失去理智已經形成病態，無法自控了。

一天夜里，他從外邊喝得醉醺醺的回來，上床又要折騰，梁玉茹跪在床上懇求他說，春樹，可不能胡來呀，我肚子里懷著你兒子哩!李春樹已經醉得兩眼發紅、舌頭發硬，噴著滿嘴酒氣說，你……你就是懷……懷著我親爹也不行……

梁玉茹懷孕兩個多月，就流產了。剛剛得到的一點精神依托，也失去了。她徹底失望了，多次起過死的念頭。

梁玉茹42歲那年，才生下一個女兒。女兒能夠來到人世上，是因為她這次懷上孕不久，李春樹就病了。當時李春樹已經50歲了，醫生說，他是因為長期酒精中毒落下的后遺癥，一喝酒就渾身乏力，四肢軟得像面條，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再也沒本事折騰了。

梁玉茹40歲那年，他爹梁敬齋就病故了。老人走那年才65歲。老中醫是知道女兒的遭遇以后，給氣病的，一病倒就沒有起來。老人臨終前握著女兒的手說了一句話:爹真后悔!

梁玉茹給女兒起名叫念念。她把對爹娘、對親人、對幸福生活的念想，都寄托在了女兒身上。

念念七歲那年，李春樹離開了人世。他最終還是死在了酒上。那年臘月初六，他一個遠房表弟的兒子結婚，他去喝喜酒，那天下著大雪，很冷。表弟知道他有酒后失控的毛病，怕他路上出事，飯后留他住下，他堅持要回家，表弟不放心，就在后邊跟著他，看著他快到家時，表弟才放心地轉回去。李春樹家村口有條小河，河上有座木桿搭起的小橋。喝醉酒的李春樹，搖搖晃晃地走到小橋上，腳下一滑，掉在了河里。嚴冬季節，又是大雪天氣，路上行人稀少，當人們發現他的尸體時，已經凍成了冰塊。

李春樹死后，鄰居們發現梁玉茹變了，不像以前那么文靜、溫柔了，她學會了罵人，有時罵得很難聽。有一天早晨，鄰居們都還沒起床，就聽見梁玉茹在她家大門口罵人:哪個驢日狗娘養的雜種，爹娘不管好他，讓他出來禍害人!缺德壞良心，叫他出門一頭栽死到山溝里……鄰居們聽到罵聲，過來一問才知道，夜里有人往她院子里扔石頭，還把她家的院墻扒了一個豁子。

有一天半夜時分，睡在夢中的鄰居們被一陣喊叫聲驚醒了。有人聽出來是梁玉茹的聲音，就出來問她出啥事了，她說家里遭賊了，有個狗日的賊，半夜翻墻進了她家院子，她掂起一根扁擔，連打帶吆喝把賊趕跑了。說著又罵起來:他娘那個X，有人生沒人養的雜種!敢再來禍害人，老娘非拿尿罐子砸他不可!

第二天，陶桂琴老人過來問玉茹，賊偷走東西沒有?玉茹說，老師您真糊涂了嗎?俺家里窮得叮當響，有啥東西可偷啊!

陶老師說，孩子，別說了，老師明白了。老人說著眼睛就紅了。

月底生產隊張榜公布各戶的勞動工分時，梁玉茹發現給自己少記了兩個勞動日。就質問在場的會計。會計叫張麥根，是這個小村子里惟一讀過初中的中年人，他是生產隊的會計還兼著記工員。見梁玉茹質問，他回答說，因為你少出兩天工!

梁玉茹說，麥根大哥，天地良心!這個月我可是一天工都沒缺。

張麥根說，你沒缺工，記工本上咋會少記兩天?

梁玉茹說，我問你呀，工分是你記的呀!

張麥根說，是我記的，工分沒有錯!

見張麥根胡攪蠻纏，梁玉茹就窩了一肚子氣，強忍著氣說，麥根大哥，工分可是俺的命啊!俺要吃飯，還要供念念上學讀書。俺孤女寡母過日子夠難的了，別跟俺過不去了!

張麥根說，你有啥難?以前，你嫌棄李春樹沒文化，不好好跟他過日子，現在李春樹被你折磨死了，該稱心啦，自由啦，你還會有啥難處?我看你是大姑娘要飯，死心眼!

張麥根的話，句句都捅在了梁玉茹的傷口上，而且是當著村里老少爺們的面。她氣得臉色蒼白、嘴唇發抖，實在忍無可忍了，指著會計的鼻子說，張麥根，你別以為我梁玉茹就那么好欺負!扣我那兩天的工分，非給我補上不可!

張麥根滿臉冷笑說，就不給你補，把我怎么樣?去告我吧，到縣里、到省里、到中央去告吧，我等著!

梁玉茹說，張麥根，知道你厲害，不敢告你。惹不起你，向你低頭還不行嗎?你不是想占老娘的便宜嗎?來吧，老娘現在就答應你!說著，就解開了褲腰帶，唰一下把褲子褪到了膝蓋以下，亮出了雪白雪白的下身，拍著小肚子大聲喊，張麥根，你個王八蛋有種，過來吧，你是人是鬼讓老少爺們都看看，別在暗地里禍害人!

張麥根想不到梁玉茹竟敢當著眾鄉親的面把褲子褪掉，一下子把他驚呆了，好像梁玉茹褪的是他張麥根的褲子，一時間感到無地自容，轉身逃跑了。

梁玉茹的舉動讓在場的人都感到震驚，在大伙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陶桂琴老人趕過來替梁玉茹提上了褲子。老人埋怨說，孩子，老師知道你心里委屈，也明白你是向鄉親們表示自己的清白，可也不該用這種辦法。梁玉茹哭著說，老師你想想，我還能有什么好辦法呀!

第二天早晨，人們發現墻上的“工分榜”更換了，梁玉茹被扣的工分給補上了。

五

念念讀完高中，考上了省城師范?？茖W校。畢業后被分配到外地任中學教師。后來跟同校的一位青年教師結了婚。

操辦完女兒的婚事不久，梁玉茹就病了。念念把她領到省城大醫院做檢查，檢查以后醫生說，她這病得上很久了，要是一年前來看，可以治好，拖的時間太長，病給耽誤了，已經無藥可治。

梁玉茹病重期間，念念問她有什么話要留給女兒。梁玉茹說，娘只有一個要求:死后把娘埋在山神廟嶺老柏樹旁邊的山坡上。

念念知道，按照民間的風俗，女人過世以后，都要和丈夫葬在一起。如果答應娘的要求，怕族家反對。念念拿不定主意，就去找陶玉琴奶奶，陶老師已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知書達理，心地善良，在村里很有威望。老人對念念說，你媽一輩子沒過一天舒心的日子，這是她一生唯一的愿望，就答應她吧。族家要有人反對，奶奶出面勸說勸說他們，他們會同意的。

念念遵照娘的遺愿，將她葬在了山神廟嶺老柏樹旁的山坡上。

村上很快就有傳言，說梁玉茹亂了老輩子的傳統規矩，山神廟嶺上非出事不可!不久，果然就出現了怪事:每到刮風下雨的夜晚，老柏樹就會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悲悲切切，如泣如訴。更讓人們感到不安的是，每逢農歷八月十五中秋節的晚上，月亮從東方升起的時候，老柏樹下就會出現一團火光，悠悠忽忽，經久不息。第二天有人跑去看，發現有紙灰的碎片在秋風中飄舞，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村民們紛紛議論，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許有人明白，大多數人不明白，他們永遠不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