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記事(四章)

路遇喜事

鄉(xiāng)村公路蜿蜒曲折，如彎彎曲曲的樹干——主干道是主干，聯(lián)接一塊麥地、一座古廟、一間茅屋、一所小學(xué)的羊腸小道是縱橫交叉的枝干，東一座、西一座的村莊類似于樹枝上東一片、西一片的葉子，偶爾出現(xiàn)的一座小山、一方水塘則是樹葉間若隱若現(xiàn)的鳥巢啊!公共汽車緩緩行進，類似于一只螞蟻或者甲殼蟲沿著樹干慢慢爬行，它的目標(biāo)是最親近泥土的一條根須，還是最接近陽光的一片葉子?十里之外，一個名叫桃花的村莊，鑼鼓喧天、鞭炮震天，剛下車的新媳婦一身大紅唐裝，滿面歡喜，一臉?gòu)尚摺６镏畠?nèi)，鑼鼓齊鳴、人聲鼎沸，正步入紅地毯的新娘一襲白婚紗，粉面酥手，眉目含情。三十里之中，被桔黃羽絨服、親友和小孩簇擁著的新娘，楊柳細腰，風(fēng)情萬種。五十里、六十里、八十里?一百多里的鄉(xiāng)村之行，先后路遇九家辦喜事的鄉(xiāng)親。九九鴻運!喜事連連!我是一個追趕喜事的人，還是一個被喜事追趕的人?果真如此，我就會洋洋得意地在坐在三月的春風(fēng)中了!如果這時胯下恰有一輛自行車——一匹馬，它是否會受我的情緒影響，車輪會轉(zhuǎn)得更快一些，就像駿馬馳騁在千里草原?涼風(fēng)從車窗擠進來，在耳邊提醒我:這是早春——草長鶯飛、馬肥羊壯還要等待，春天剛在樹枝上嶄露頭角，這九戶農(nóng)家卻提前進入了陽春，九朵紅桃花、白梨花、黃杏花是今春開在他們家園最鮮最亮最香的花——絢爛公婆的雙眼、溫暖新郎的身心、甜蜜今后的日子。而我們這些遠遠路過的螞蟻或者甲殼蟲，可否也能討來一口糖吃?

麥秸垛

麥地空了，糧倉滿了，村莊里就多了一群麥秸垛。扶持麥穗走過風(fēng)雨、走進糧倉后，麥秸告別泥土、蚯蚓和露珠，一身疲憊、一臉燦爛地走回村莊。在兩三把杈的指揮下，它們被集合成饅頭或者倒立陀螺的模樣——四季如陀螺旋轉(zhuǎn)，只要家中有糧、有饅頭，泥濘的日子總能捱過去。或高或低、或胖或瘦的麥秸垛，直觀形象地反映莊戶人家一年的收成。提親的媒婆，瞄一眼門前房后的麥秸垛，很容易推測出男方家日子的寬窄。相親路上，羞澀的鄉(xiāng)村女孩看到高大魁梧、通體陽光的麥秸垛，心花就一朵一朵地怒放了，熱浪一波波地推動芳心蕩漾、推動一場愛情故事按媒婆設(shè)計的路線有序推進……麥秸垛知道自己的位置——路邊、場邊、房邊，就像操勞大半輩子蓋起小樓的老人，把寬敞明凈的主房留給新婚兒子，自己甘居偏房。漫游春天的南陽盆地，我與一座座麥秸垛擦肩而過。歷經(jīng)霜雪，它們燦爛的黃已變換為頹廢的黑、灰，在滿眼綠樹紅花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孤獨而憂郁。一個小樹林旁，我看到了幾座頭頂破草帽、身披爛塑料衣的麥秸垛，其中一座中部的麥秸幾乎被掏空，凹陷進去。寒風(fēng)吹來，它會佝僂著腰咳嗽不停嗎?如果沒有身邊的白楊樹——這根寸步不離的拐杖，它會不會被一陣大風(fēng)吹走?……暮色降臨，一位女人領(lǐng)著幾只羊閃現(xiàn)在身旁，它繼續(xù)跟著背籠走進灶堂，燒出香甜酸辣的飯菜，燒出生生不息的人間煙火。從煙囪里透露出縷縷炊煙，是它微微的喘息吧?

羊眼

用來尋找青草、野菜、山泉、溪流、父母、妻兒的眼。清澈如秋水，明亮如珍珠，平和、友好、慈悲、善良，充滿溫情的眼……陽春，山村旁，一塊坡地的邊緣，我與一只悠閑吃草的小羊相遇。雪白的毛發(fā)，嬌小的身子，一下子就讓我想起了童年時外婆家那只小雪。一步步向它靠近。許是聽到草動，小家伙忽地扭過頭，一雙眼珠忽靈靈地轉(zhuǎn)著。我靠近一步，它后退一步，再靠近、再后退，始終與我保持一段距離，最后竟撒腿疾去。與它素昧平生，在那雙靈動的黑眼中，我大概也成了某個捆綁它的兄弟姐妹、用摩托車運往屠宰廠的壞人了吧?在一個芳草青青的淺水灣旁，它漸漸放慢腳步，回望。而我已沒有再接近的勇氣。某晚，幾位朋友相聚于一家火鍋店。有人點了一盤羊眼，說是可以明目的，特別是像我這類深度近視的人，宜多吃。十幾只羊眼疊加著，雜陳于前。一只只眼睛緊閉，如同冬季里密封的窗戶。那窗戶遮住的，是淚水、是悲傷，更是火焰、是憤怒!在筷子的驅(qū)使下，它們紛紛被趕進沸騰的火鍋，隱隱約約聽見一聲聲凄冽的羊鳴、看到一滴滴淚水冷冷流過羊的眼。一只煮熟的羊眼被安置在我的碟中了。黑黑的眼珠，好像蘊藏著怒火的黑炭，灼烤著我，汗流滿面。不忍心看它痛苦的樣子，慌忙用一片菜葉遮住。或許這能降低羊?qū)ξ业某鸷薨?離開火鍋店很遠，還覺得那只羊眼在火辣辣地盯著我。夜里，夢見外婆家瞎了一只眼的小雪，圍著我咩咩叫，哀求還它那只眼……

詩人夏漢來過

春天的一個上午，蟄伏或游離詩壇的詩人夏漢路過淅川，輾轉(zhuǎn)找到了因腿傷蟄伏在家的我。縣城之西，中國北方保存最完好的明清五里長街吸引著他。驅(qū)車前往。山道彎、細、長，像早年間的磁帶。汽車緩緩前行，類似于磁帶慢慢轉(zhuǎn)動，播放風(fēng)聲、水聲、鳥鳴、牛哞、馬嘶……天籟之音，悅耳悅心，在這浮華市儈的時代，大概只可能存在少數(shù)偏僻的山區(qū)、存在個別詩人清凈的耳根吧?

出生于遍地是莊稼、綠樹、芳草的鄉(xiāng)村，與農(nóng)業(yè)不離不棄:上農(nóng)校;當(dāng)農(nóng)業(yè)干部;下鄉(xiāng)任副鄉(xiāng)長、副書記、鎮(zhèn)長、書記，查土地墑情，看五谷生長， 幫鄉(xiāng)親收麥打場，一場大旱或者大澇常攪得他坐臥不寧、寢食不安;二十多年的基層工作之后，同行者大都高就到權(quán)杖和金錢閃光的單位，他卻選擇一個閑散的縣直單位扎了根——公務(wù)之余，讀書、寫作、會友、旅游，或者跑進田野傾聽一株小麥拔節(jié)的聲音、觀賞一棵玉米風(fēng)中的舞蹈。十六歲時開始寫詩，斗轉(zhuǎn)星移，歲月倥傯，未曾中斷。與詩歌評論家耿占春、著名詩人森子、田桑、羅羽等交情甚篤，詩作頗得大家好評，一直不曾張揚。著作等身，卻吝惜得不肯出一本詩集——哪怕薄薄的一冊。在孔子、莊子兩個同鄉(xiāng)人中，偏愛莊子，愿追隨莊子，一生逍遙(有語云:十年蟄伏，一飛鳴天。又有語云:十年蟄伏，一日破繭。夏漢蟄伏半生，詩歌成就斐然，卻一直游離詩壇之外，超然、泰然、澄然，大約是受莊周逍遙思想浸淫太深之故吧?)。曾擬陋室銘: 憑蟄伏贏得詩;憑實力寫詩。 耽于蟄伏;或游離詩壇之外。一百多公里的車程中，他娓娓不倦地敘述著自己的經(jīng)歷——如果用心記錄下來，大概是一部濃縮版的《夏漢傳記》吧?五十年的時光在交談中姍姍走過，一個詩人的面影、背影、心性在我視野中逐漸清晰——之前我們素昧平生。借助詩歌，零散天涯海角的詩人們，即使萍水相逢，也會在彼此的心湖中擊起朵朵浪花，蕩出圈圈漣漪吧?

漫步荊紫關(guān)古街。關(guān)門、民居、平浪宮、禹王宮、山陜會館、陳家大院，磚雕、石雕、木雕、壁畫、布幌、草編，“同興仁”、“大德堂”、“鴻昌祥”、“萬壽乾”、“公興西”、“德茂恒”，一對唐朝的石獅、一根明代的木柱、一段清朝的斷碑、一個破敗的古碼頭、一江南下的丹江水、一塊分割三省的老界石，都讓他新鮮、好奇、驚嘆(而我這個土生土長的人已茫然、淡然、冷然)。不是常去的地方無風(fēng)景，而是因為熟視無睹，風(fēng)景被深厚的蓬草、粉沙或者大雪遮蔽，抵達不了我們的視覺、聽覺、心覺。詩人手中的筆要像鐮刀或鐵鍬，刪割雜草、清除沙雪，以陌生化的眼光審視，讓風(fēng)景在素箋上閃光，像閃電般閃亮在讀者的眼中、心中(或許，此前，一首好詩正在夏漢腹中孕育吧?而一瘸一瘸跟在身后的我，能否成為他正構(gòu)思的詩里一句磕磕絆絆的詩行?)。古街短小精悍、博大精深，耐讀、耐品、耐寫，你們本土的詩人應(yīng)沉下心來觀察、揣摩、感悟，努力寫出與古街價值等肩齊身的作品來(我大概臉紅了吧?)。我與幾個詩友商議，在此租一院房子，時不時來住幾天，白天探訪古鎮(zhèn)風(fēng)情、約會明清古跡，晚上煮酒品詩、靜心創(chuàng)作，然后枕著丹江濤聲入夢(我懷疑，那夢里，還會飛來三兩只蝴蝶，帶著峽谷的潮潤、花露的清馨、詩歌的芬芳?)。一家旅游產(chǎn)品店中，他看中了折扇，說是最愛。他的同鄉(xiāng)，明末才子侯方域，也是慣拿折扇的人。如果向后倒轉(zhuǎn)三四百年，一身長褂、儒雅倜儻的夏漢搖著折扇從古街上翩翩走過，將會吸引多少才女、美女啊!而他的李香君會躲在臨街的哪扇窗戶中，與他眉目傳情、暗送秋波?

中午，在高挑著酒簾的古鎮(zhèn)客棧小酌。古色古香的庭院、土里土氣的小菜、不淡不濃的老酒，讓夏漢沉迷。酒席上，他熱情、激情、豪情迸發(fā)(類似于寫詩的狀態(tài)?)，與作陪的一幫人輪番碰酒、敬酒，觥籌交錯，談笑風(fēng)生。你要多寫多讀，唐詩宋詞要讀、歐美詩歌要讀、文藝評論也要讀，要學(xué)莊子的逍遙——閑看庭前花開花落，漫觀西天云卷云舒(我經(jīng)常為上司的一句話、一個眼神惴惴不安，無心觀望天上自由聚散的云、路邊嫣然開放的花，這大約是詩神疏遠、冷落我的內(nèi)在原因。)，寫詩不會帶來物質(zhì)上的實惠，但可以讓一個人的精神和靈魂比肉身走得更遠些。

閑了，去商丘、去夏邑吧!那里有一幫詩朋文友，我們一塊兒瞻仰孔子還鄉(xiāng)祠，拜謁莊子故里，尋訪倉頡、江淹、侯方域、花木蘭的傳奇故事。而被俗事雜物圍困的我，若能騎一輛自行車、駕一葉扁舟，模仿路過丹楚大地的屈原、李白、杜甫、李商隱、歐陽修，或者我的異代老鄉(xiāng)彭凌霄、余杏雨、周夢蝶的樣子，懷揣紙和筆，在淅川的大地上、河流中行走、歌吟十天半月，看看親愛的莊稼和人民，聽聽久違的民歌和蛙鳴，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了。還是寄希望予夏漢吧，希望煙花三月，他帶著詩友、帶著詩歌、帶著火焰，閃現(xiàn)在古鎮(zhèn)上。他們關(guān)于荊紫關(guān)的精彩詩歌，是涂抹在古鎮(zhèn)這位滄桑老人雙頰的胭脂、開放在灰黑底色的古街上的桃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