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色春天

生的時間那么短，而死亡的時間又是那么長。

——題記

冬天像緩慢的蠶蛻，長得惹人焦慮。只有蝶的薄翼試探著伸出蛹時，才恍覺春在浸染肢體。而年華的交替也會使人漸漸失去感知;那人，是我。

冬至的夜晚，姑蘇人稱為“冬至夜”，江南有諺語:“冬至大如年”，料來彼時已離春不遠。我曾在那夜幻想一壺冬釀酒，溫得暖暖的，像顧祿之《清嘉錄》所云:“鄉田人家，以草藥釀酒，謂之‘冬釀酒’。有秋露白、杜茅柴、靠壁清、竹葉清諸名。十月造者，名‘十月白’，以白面造曲，用泉水浸白米釀成者，名‘三白酒’。其釀而未熟，旋即可飲者，名生泔酒”。我一邊啜茶默詠秋露白、竹葉清，嘆服古人之懂生活，一邊思量上年的春光舊影，卻原來姹紫嫣紅開遍，都付與斷井頹垣。

風過了無痕

入春后，天氣頗不穩定，像人的情緒。

昨晚，我的睡眠似乎很好。只是后半夜我開始睜著眼睛注視天花板，夢里的情景讓我心悸:我居然夢到心愛的長發全部脫落，對于愛美的人來說，這確實殘酷。

我嘗試在無限清醒的狀態下拋舍這個夢，它幾乎可以亂真，那些影像就好比正在我眼前發生中，帶著觸手可及的溫熱。

后來，我感覺到光線越來越明亮，有一些影子漫延過來，黎明就這樣驅逐了夜。

陽光變得耀眼起來，我什么也沒感受到。坐在北面這間永不朝陽的辦公室，我仍舊停留在昨天的冷空氣里。翻動書頁的時候，有一點念想如微弱的游絲攀上心頭，它讓我記起某些場景、某些人物，好像有風吹過來，若有若無的風。這風吹得我頭痛，我不能繼續安穩地坐在辦公桌前。打開房門，走廊竟比室內暖和，我的辦公室里永遠找不到陽光的身影，哪怕蛛絲樣細弱，我總是能在辦公室里坐到手指發涼。

踱到走廊盡頭，不過幾步之遙，我的辦公室是樓道東邊最后的一間了，我站在窗前往遠處看。實際上遠處只有高矮不一的樓群，樓群的間隙穿插著幾棵樹，包括那株廣玉蘭。就在幾天前潔白的玉蘭花還掛滿了每條枝椏，可現在它們全都落了，被風吹落了，綠色的葉片綴遍樹的身體，葉片在風里靜默著，它們會懷念曾經怒放的每一朵花嗎?

遠遠看著這棵高大的玉蘭樹，許多年了，它停留在我的記憶里。也許它早已長成我的故友，只是我尚不知曉。很多年前，我曾和一些好朋友像今天這樣站在窗前談論過什么事情，也曾談論過這棵廣玉蘭，那時的玉蘭花像鴿子般落滿枝頭。今天，只剩下我站立窗前和一棵樹安靜地對視，沒有誰能跑得過時間，親人也不行，或者愛情。這樣想的時候，似有輕淡的憂愁飄過，夢寐一樣。我抓不牢它，我抓不牢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

陽光越過障礙物射向這里，走廊里投下窗柵的線條，可惜被我遮擋了一部分，我的手指在慢慢升溫。風撲到我的臉上，它到底吹過來了，它把所有的玉蘭花瓣拂落在地，樹枝上再也長不出故事。故事從此漸行漸遠，如同一位老人的背影夕陽下彳亍。

我以為我哭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面頰，什么也沒有。

風吹過去了，一切都將消失，于它的魔指之下。

一場無法命名的約會

什么時候能見到你?

呵呵，有的是時間。

就今天中午吧。

……

一切變得朦朧、模糊，又像支急促、惶然的樂曲。不時地抬眼望墻上的時鐘，我的心開始搖擺不定。

11:00、11:10，時間一分一秒地走著，按兵不動，沉穩如常。赴這場約會嗎?不去，似乎顯得我矯情。

天涼起來了，昨晚刮了一整夜的風。春風、春風，春風它想告訴我什么?故事早已棄我而去，可這顆心為何晃動著輕微不安?昨天的衣衫顯然有些單薄，料峭春風更加張狂。我在咖啡色緊身T恤外捂件薄棉牛仔短襖，再套上同色系的波西米亞長裙，裙子看上去比人漂亮。

拉開房門，我走在風里。

春風無拘束地肆意著，世上的所有故事終將被它吹散。我站在約定的地點不停看表、看穿梭的車輛，那支樂曲再次奏響，急遽、無措。

我臨時有點事，你到地方了嗎?

我到了。

你再往前走段路吧，我馬上就到。

那條馬路被市政工人一層層地解剖、再縫合，十字路口擁堵不堪，我貌似從容地從混亂中穿過，心里有無數只鼓在敲擊:我、他，簡直兩只陌生的小刺猬，怎么會滋生一場約會?

秩序仿佛亂七八糟，跟眼前這條路差不多。遲到的他安靜地站著，直到我走進他的視線，他才道歉:第一次約會就遲到，真不好意思。我看著他，竟生出一絲羞怯。

他忽然問我:你不害怕嗎?

我笑了:怕什么呢?只要內心是光明的。

那你為什么坐那么遠?

我啞口，這是個危險人物、厲害角色。言多必失，我選擇了沉默。

坐在餐廳，我不停地喝水，水會洇濕一個人的思路，讓大腦清醒起來。我開始慢慢地敘述故事給他聽，長久以來，這個故事壓在我心底，壓成蝸牛背上的那只殼。或許因為有了殼，蝸牛才會安全地生活。

故事，變成了他的意外。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敢來赴這場模糊的約會。我讀得出他的幸福，他卻管不住自己的心，至少目前他沒管住，可能以后他會管得非常好。

他像心理醫生一樣詢問我很多問題，我的陣腳漸漸零亂，我說過他是個危險人物、厲害角色。我必須找到一個點，足以支撐我的心。像心理醫生一樣的他坦率地說:我可以客串，讓你感受到什么是愛你。

不要，客串會讓人變得卑微。他臉上浮出自信的笑，那一刻，我知道他不會變得卑微。他矛盾著、期待著，而我應該置身事外。

在風里，我和他告別。他有沒有注視著我走進院落，我不想回頭。風，總會靜下來。這樣想的時候，我看見一條短信:我的心亂了。

我想起一句偈:風動幡動心不動。然而，我什么都沒說。

他說:是啊，你肯定不痛不癢。

我說:靜一靜就過去了。

我們都是傻孩子，有時我們分不清愛和喜歡。這讓我們做出許多錯到無法補救的事，這些做錯了的事將啃噬著我們的內心和靈魂，不分晝夜，如同白蟻。

我們都是傻孩子，在春風中開滿花朵，又在冷秋里黯淡，最終長成不肯融化的冰柱。

流淌在春天的聲音

一夕之間，春天叫醒我的雙耳。

植物拔節的咯吱聲從泥里鉆出來，瞇著眼睛望天，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它們跳躍枝頭唱響云霄。我坐在閣樓上喝新茶、聽春雨，不知從哪條巷道飄來淋濕的叫賣聲，滴落成范宗沛的江南《水色》……

春天的聲音，似那片杏花煙雨在春夜里流淌。午后的春光中，我翻動肖復興那本《只為聆聽而存在》，一本音樂隨筆，部分篇章寫得很美，仿佛一株春天里開花的樹，被雨水打濕而落英繽紛。

可我認為，它不是成功的音樂隨筆。如果一定對比的話，遠不及我同時閱讀的馬慧元那本《管風琴手記》。肖的音樂隨筆，多了理性的冷硬，少了感性的張力、彈性;多了份音樂以外的東西，少了音樂本質的美感;他長篇累牘地塞給我們許多本該自己去感受的內容。而馬的音樂手記，顯得飄逸、靈動，韻味十足，唇齒之間盡是余香;她并不把自己的音樂感悟強加于你，她只是那樣輕柔、舒緩地娓然訴來，她甚至提醒你:一次不要聽太多的管風琴樂曲，因為聽管風琴需要“一段短而堅硬的耐心”。

馬慧元不說出關于美的太多想象，而那些神圣、肅穆始終安靜、沉著地站在她的文字里，我常常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已被攝去神思，這類音樂漫筆其實不亞于早春的天籟。而肖復興的《只為聆聽而存在》我仍會耐著性子讀完，因為跟隨他的筆調我看到很多陌生的名字及其他，諸如他的大提琴小提琴他的巴赫與亨德爾等等。

放下書本，我從書柜里翻出十幾、二十幾年前的盒帶，都是現在市面上消失了的東西。那盤中國古樂隊的《流水》被我不小心地洗掉一小段，甚至錄上了我和姐姐短暫的交談聲——這不免讓人心疼。聽到最后那支曲子《祭》時，某種物件碰了碰我的心，大概是我這個俗人與音樂那一點點緣分暫時被追了回來。多少年了，沒有純音樂地生活于世多少年了?我早無力氣思索這個問題。身邊的世界變得無法認知，若能留份心境于嘩然中聆聽純凈，藉音樂的手安撫不安的靈魂、潔凈銹蝕的心肺，這或是無疆域的幸福。

我常常一邊行走一邊儲藏厚厚的夢想，可突然有一天，夢想抵不住真實的擠壓而爆裂，頹廢之上找不出更高的頹廢時，我變成海面漂浮的孤舟。這是一種使人無比寂寥的感覺，它讓我異常凄惶，甚至走在漫天陽光、陌生人群中我會失控地落淚，孤獨被放大到無依無助的極致——

直到我再次遇見音樂，遇見這些描寫音樂的書。

文字在音樂面前顯得毫無底氣，它擅長把寫作者的感想填滿頁面;它沒想過音樂一直都在，不需表述，只要我們為聆聽而存在……

一個春日的所在

有什么比漫步林間更適意或思想，在一年當中第一季，在第一季的第一天，更何況，整個下午陽光與風物皆難得?

此時的風搖動竹枝，沾了灰塵的竹葉颯颯作響，春風，望春風，植物和鳥和人。林間落滿枯葉，厚而軟柔，太陽射不透竹林的巔峰，暗藏的涼意像波那樣蕩。三兩座廢棄屋舍內遺留焚燒的痕跡，門窗都沒了，屋頂也沒了，我忽然想起兒時鉆過的山洞中有過這種痕跡，不由頓住腳，我從來不抗拒相似的事物一次次把我帶回過往。

一個人的話，我不敢走這片竹林。

為什么啊?

我笑了笑，不說話。不想說小時候聽多了鬼怪的故事，外婆、姨媽，她們傳承最古老的訓教方式。她們都走了，只留下我和故事一起沉進夢，零度以下的夢。

別扭頭，那是鳥類僵直的身軀。

什么鳥?

喜鵲。我的聲音風一樣飄過去:聽見沒?這是它們在叫。

幾乎走三五步，鵲的尸體就會掛在眼梢，那些尾巴仍泛出熒然的光澤。還有羽翼凌亂的麻雀。乏力的憤怒哽住我的喉，除了風吹過來喜鵲叫聲，我還聽到“啪啪啪”的彈弓在竹林上空響。

——我們把手機鈴聲設置成蟲鳴鳥唱后，再潛入自然親手射殺這些吐出歌謠的鳥兒。

竹葉不停地落，落成冬天的雪海。

那一年，我在荊紫關法海寺后院的森森竹林穿行，滲出地面的水潮濕著酷夏，碗口粗的竹遮住外面的世界，靜得能嗅到清涼的香。2010年，我在春打六九頭的陽光里緩步踱過白河邊這片竹林，看到人們正在砍伐瘦弱的竹，僵硬地干枯在生的邊線墜落塵埃。

春風撥開泥土，新綠的筍慢慢淌成春天的河。斷枝，碎了一地的葉子，在我身后遠遠退隱。我看見不茂盛的林子，榆樹、旱柳、直直的楊。地面交織的耙痕說，樹的枝葉是農人的柴。而此前，我不識耙的印痕。

樹也少了，間距不小的空地上蒼耳隨處可見。蒼耳，曾頑皮地扎進我童年的衣角，又隨著我的平原消失而匿形。麒麟湖，白河岸，不是我與蒼耳的重逢，是我與追不回的重逢。我想長成兒時的風，卻走遍八千里路云和月。

以前，這里有撐篙的船。

真的嗎?我用狐疑看著我的河。

瘦得變形的我的河，你能支撐起船的重量嗎?裸露的砂石，比擬不出的異味，塵滿面、鬢如霜，是我的霧中新娘、浣衣美婦嗎?被人們隨手丟棄的膠袋、飲料盒隔斷我與我的河，廠房、車間又讓我的河剎那芳華。我不懷念農耕，我只懷念我的河。懷念我的詩人的描述:“陽光中三只紅色的鴿子/在陽光中劃出我們的命運……”

麥苗和村莊一樣薄，鋤草的面孔生出皺紋。我們的車駛過村莊，孩子或睡在祖母的懷抱或路旁戲耍——

祖父們都下地了吧?爸爸媽媽不知乘坐哪趟焦灼的列車返回麥地?也許他們將在陌生的地方守望春天。我們的村子空得像刮過去的風。

跺跺腳，灰塵積滿我黑色鞋面，一粒又一粒。我俯身細數它們的顆數，竟忘了去辨別一場場的風，大概我不肯辨別一場場的風吧。它們安靜地飛離，我一粒粒地放手，余下的時光不多了，不管竹林還是樹，鳥類還是其它。我就在近旁，舀一瓢春水煎茶，以沒有形式的形式在不多的時光里啜飲。

一切終將結束

在我睡著之前，它們和往常一樣地來了:冬，爾后春。若我沉睡時，它們如期而至，那該有多好。可我無眠，我在冬天里想起春天，又在春天里想起某天某人問我抽煙嗎?

我說，不。

寫字的人不抽煙嗎?

我說，不，我不寫字。

所以，不要和我說到煙，就像不要和我談論寫字。

陽光很好的時候，你們安靜地去睡，在家鄉的那條小河邊。我正像河水一樣淌過騷亂的街市，獨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