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衡《四愁詩》淺析

東漢未年，南陽曾滋養出一位世界級的杰出人物，他就是我國偉大的科學家、文學家張衡。張衡在科學領域所做出的卓越貢獻早已為全世界所廣知，使其有了科圣的美譽。而根據歷史文獻記載和留存下來的作品來看，張衡在文學領域也有著極高的成就。他的作品繼承了西漢以來的傳統，又進行了改革與創新，形成了自己的獨特風格，使他成為兩漢時期有著深遠影響的文學大家。他善于寫詩賦、文、銘、贊等各體韻散文辭，尤其他的詩在中國文學史上更有著獨特的地位和價值。

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編訂的《中國文學史》中說，張衡的抒情之作以《四愁詩》成就最高，是其詩作中的代表作。

《四愁詩》寫于公元137年(東漢順序永和二年)，當時張衡已60歲，正在河間相的位置上。河間相的職務相當于河間太守，管理著今河北省東南部的任邱、高陽、河間、獻縣等地。東漢時期河間是劉姓封王的采邑區，漢朝制度規定，受封王爵者只享用封區內的租稅，不管理該區的行政，由朝廷另派官員負責行政，這種官員叫做相，實際上就是太守。漢章帝的兒子劉開分封在這里，劉開死后，劉政繼承王位。他和他的家族豪門，橫行不法，欺壓百姓。張衡剛正不阿，嫉惡如仇，在任期間親自查訪民情，擒拿惡霸，平反冤獄，為民除害。一時間，河間地方土豪惡霸都驚恐不安，紛紛逃避出境，張衡受到百姓的愛戴和稱頌。但東漢時腐朽殘暴的豪強勢力是上下左右縱橫連系的，盤根錯節，互相庇護，張衡采取的一些措施雖然使河間“郡中大治”，但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豪強的殘暴，一些罪大惡極的豪強逃匿起來仍然無法追究。而且，順帝時國內階級矛盾更趨激化，官逼民反，民不聊生，農民起義的浪潮此起彼伏，邊境上的戰爭時起，危機四伏。內憂外患，朝廷昏庸，政治腐敗，民怨沸騰，都給張衡的思想上情緒上以沉重的壓力。他感到滿腔熱誠被潑上了冷水，憂國憂民而又無從報國。苦悶、壓抑、悲憤、哀嘆，憂心忡忡，百感交集，就在這樣的背景下、這樣的心情中，張衡歌而為詩，寫下了千古傳頌的《四愁詩》。全詩如下:

一思曰: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

側身東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

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

何為懷憂心煩勞!

二思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

側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贈我金瑯玕，

何以報之雙玉盤。路遠莫致倚惆悵，

何為懷憂心煩傷!

三思曰: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坂長，

側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贈我貂襜榆，

何以報之明月珠。路遠莫致倚踟躕，

何為煩憂心煩紆!

四思曰: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紛紛，

側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贈我錦繡緞，

何以報之青玉案。路遠莫致倚增嘆，

何為懷憂心煩婉!

這首詩的大意是:我所思念的人啊在泰山，我想去找她又難越過梁父山的險阻，側身東望，淚水沾濕了我的衣襟。美人贈給我一把金錯佩刀，我回贈她精瑩奪目的美玉。因路遠無法送到而徘徊不安，怎不使我心中煩惱憂傷!

我所思念的人在桂林，想去找她又難渡湘水的險深。只好側身南望而不禁淚沾衣襟。美人送給我美玉裝飾的琴，我用一對玉盤來還贈她。因路遠無法送達而徘徊不安，怎不使我心中煩惱憂傷!

我所思念的人在漢陽，想去找她又難跨隴坂的高遠，只好側身西望而不禁淚沾衣襟。美人送給我一件貂皮袍，我用最好的明月寶珠來還贈她。因路遠無法送達而徘徊不安，怎不使我心中煩惱憂傷。

我所思念的人在雁門，曾想去找她又被大雪阻隔。只好側身北望而不禁淚沾衣襟。美人送給我成匹的錦銹，我用青玉做的幾案還贈她。因路遠無法送達而一再嘆息，怎不使我心中煩惱憂怨!

在結構上，《四愁詩》采用四節形式，各節字數相同，結構對稱，雖然地名、方位、贈物不同，寓意則大體相通。張衡采用了民間歌謠中那種重重疊疊反復詠嘆的手法來濃化氣氛，加深印象，讀來像樸素無華的山歌一樣，水乳交融，雅俗共賞，寫得清新婉轉，真摯感人。

在形式上，《四愁詩》是一首七言詩。七言詩的產生和發展是十分曲折漫長的，一方面是從楚調變來的，另一方面又受當時民間謠諺的影響。在它之前的《詩經》和宋玉的《招魂》、荀卿的《成相篇》等都出現一些七言句，從漢代開始，韻文中的七言句漸多，但通篇都是七言句且又首尾完整的作品，當屬張衡的這首詩是最早出現的了。所以后人把他的詩看做是我國七言詩由發展到成熟的一個標志，在中國文學發展史上起到了劃時代的作用。

《四愁詩》的寓意是含蓄的，有一種朦朧的美，凄涼的美，憂怨的美。張衡以一種情詩的形式寄托了自己的政治抱負，表達了憂國憂民的情懷，其內容蘊含著愛國主義的成分。當時，國政日漸腐敗，宦官和外戚互相勾結，禍亂朝綱。很多賢臣被殺，忠良被逐。張衡曾多次上書順帝，主張清理政治、佐國理民、鏟除妄奸。由于張衡品行端正，不畏權貴，關心老百姓的疾苦，對漢朝王帝忠誠，受到了朝中黑惡勢力的排擠和威脅，他們不斷在皇帝面前說張衡的壞話。驕慢昏庸的漢順帝沒有聽取張衡主張改革的意見，相反地，卻聽信讒言冷落張衡。張衡清楚地知道，在他的職權和力量范圍內是不可澄清政治上的黑暗勢力的，他感到自己悲劇的命運是不可避免的。由于志向和抱負無法實現，心情沉悶，憂慮的張衡只好把自己憂國憂民的情懷寄托在詩文之中。詩中寫他“所思”的美人在:“泰山”、“桂林”、“漢陽”、“雁門”，方向依次變為東南西北，但都有這樣那樣的障礙而不能到達，東南西北四條路都是那樣的艱難險阻，真是報國無門。詩序中說:他是“依屈原以美人為君子，以珍寶為仁義，以水深雪霧為小人，思以道術相報貽于時君，而懼讒邪不得以通”。時君指漢順帝。這個序清楚地說明了這首詩的寫作背景。屈原在《離騷》中，以“江籬”、“辟芷”、“秋蘭”、“芰荷”、“芙蓉”等幽花香草象征高潔的品德，披戴著它們象征披服著德義。《四愁詩》也和《離騷》的風格一樣有著濃郁的浪漫主義色彩。依照屈原把美人比作君子，把珍寶比作仁義，把山水隴雪比作小人，心想把自己治國的道理和方法贈獻給當時的國君，可又擔心遭受讒言和邪惡勢力的阻礙，不能讓國君看到。《四愁詩》雖然有著鮮明的政治性，但它卻繼承了《楚辭》的比興手法，把它寫成了委婉曲折真切動人的情詩，寫得纏綿深沉，真是奇妙絕倫。

《四愁詩》的藝術性是很高的。它巧妙地吸收了古典文學和山歌、民歌的特有技巧，格調清新，十分自然。近代作家鄭振鐸先生在其《文學大綱》中寫道，“張衡《四愁詩》之不朽，在于它的格調是獨創的，音節是新鮮的，情感是真摯的，雜于冗長浮夸的無情感的諸賦中，自然是不易得見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