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漁翁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釣魚的嗎?
昨天才下了一場雪,一場近年來少見的大雪,大地茫茫的一片白。我仿佛又回到了兒時的原野。兒時的冬天常見到雪,兒時的心里不會想什么事情,不必顧慮因弄臟衣服而遭打罵,見到雪時非常地高興,眼里心里滿是雪。
忍不住心中的那股慣性,心里總想著常去的河邊,終于抑制不住沖動,就出門了。
小時候也跟著父親在雪地里捕魚,父親在竹桿的一端綁上網兜,沿著斷流的河渠走著,見到沒有雪覆蓋的地方,那是一汪水,把網兜探進去,一拉,再反甩到地上,地上就有些淤泥、雜草,有時會帶出幾條鯽魚或者螃蟹。那時感覺到很冷,手觸到那些鯽魚或者螃蟹時,那冷就像是一根根極細極細的針倏地鉆進了肉里,鉆進了骨頭里,扎得想哭。但我知道是為了生活,能換到筆和作業本,能讓這個年歡樂一點,便忍住了,用手抓了把雪,使勁地搓洗泥滓,也搓熱了手,不再感覺到刺骨了,相反,對雪還有點親切。于是,又向遠處雪地走去。
我現在是為什么而釣魚,是為了一種癮癖嗎?也許是,詩句“釣雨釣晴還釣雪,冰心一片已忘己”表明,不單是那個老漁翁,還有不少人出現在這樣的環境中。坐在河岸邊,心里的那種焦燥沒有了,傾倒在這幽深的河水里了,安靜了。天地間充斥著過濾過的空氣,是清甜的,呼吸均勻了,神態安祥了,心里舒服了。在這樣的茫茫無垠之中,向河的上游望去,曲曲折折,兩岸高高低低的樹木更是把雪撐得站立起來了,膨脹了,更有氣勢了,更像是雪了。往下游望去,依舊是這樣。在這兩片皎白的氣勢之中,夾著一道蒼藍色的河流,那水,織著網狀的紋路。
我是來釣魚的嗎?是的,我手里拿著釣桿,坐著專用的精致的小椅子,旁邊放著盛魚的網兜,用精心調和的魚餌來釣魚。想象著當年的那個漁翁,他會拿什么來釣魚呢,一桿瘦竹,一根綸繩,一個用縫衣針彎成的魚鉤,穿上蚯蚓,用他們的傳統方法來釣魚。這樣的傳統我也曾沿用過,小時候家鄉的河流旁有我耐心執著的身影,也能有讓自己滿意的收獲。而今,在現代化的先進用具幫助下,也的確能讓自己更滿意。不過,真的滿意過嗎,內心好像說不清楚,這水,有著神秘的吸引力,所以,我又坐在這雪地之中。
身旁沒有別的人,在沒有雪的日子里,這里是少長咸集,列坐其次,是一個釣桿的世界。把一條條絲鉤甩向河中,眼睛緊緊盯著魚浮,心兒隨著它的上下起伏而起伏,身上披拂過春風,接納過艷陽,駐足過秋葉,高空是天高云淡,遠處是大河蜿蜒,還有聚散煙云的青山密林。來此垂釣,首先釣到的是身外的虛空。而這虛空,比這釣魚更有興味。因此,釣桿提起,有魚則心內弛然,無魚則安慰自己“在乎山水之間”,大有古人之風。但是,向那些高手們不斷拉出的魚兒看去,眼里又分明拋出羨慕的絲線來。到日上中天或是夕陽西下之時,又大都收起釣桿,走向不同類型的騎乘車具,手一扭一擰,迅即離去,奔向喧囂,奔向繁榮,奔向欲望。留下的是原本的河流、原本的寧靜,風在吹,鳥在翔,魚在游。
魚鉤探進了水中,魚浮放著哨,在這萬頃蒼藍的深處,有著另一個生物世界,它們其中的一些也會像人一樣,因為誘惑或欲望來到誘餌旁,作為這個世界的犧牲品,悲壯、悲哀而又無奈,這是一種必然的自然法則。是的,是自然的,非常自然的,在這蒼藍的表面,分明就畫著一張網,這張網的上方與下方,誰能把誰看透呢。
此時雪正在守望著他們的世界,密密地簇擁著。近岸處,有荇草葦荻,在寒冷中瑟縮著。再遠處有幾個小點在水鱗中浮動游蕩,時有時無,那是野鴨,這寬闊的江面是它們的家園。從更遠處的雪地里忽地飄起兩團雪來,在空中展開放大,滑翔到水汀里,又團成了雪團,那是鷺鷥,它們讓這個岑寂的環境有了點靈動。有鬧喊聲從遠處滑了過來,大河對岸的雪地里,有一群孩子奔跑,他們的前面,有移動著的大黑點和小黑點,一個是狗,一個是野兔。身后也有響聲,不用回頭,那是高樓旁邊的汽車聲音。在這一色的底紋里,一切活動都是清晰的,無論是原始、純樸、隨意、功利、營謀。這潔白的精靈,容納著一切,映照著一切,即使自身遭到玷污,也還是冷靜地映照,冷靜地包容,讓清者同輝,污者自顯,畢露妍媸,現于天地。
哨兵有反應了,提桿,果真有上鉤者,挺肥,心內也歡喜,這就是平常者的魚趣。
就算是釣不上魚,今天,還是有收獲的。
太陽出來了,只是出來而已,并不顯得它施與了什么。不過雪稍稍地變了一點顏色。不久,它們就會靜靜地消逝,給人們設置一個真實的幻境,不管你讀透讀不透。
我在這樣一種幻境里,垂釣江河,垂釣天地,釣著江河的深沉氣度,釣著大雪的冷眼玄虛,釣著天地的隨遇取舍。
收竿了,緩緩地收拾了東西,踩著雪,發出吱吱聲,和雪繼續著對話。
孔明燈
一
我知道孔明燈是因為小姑會做孔明燈。小姑用曬干的高粱桿的篾和瓤做成框架,糊上紅紙,下面留一小孔。在我看來,那就是一個大紅燈籠,跟我身形差不多大的紅燈籠,不過小姑說它叫孔明燈。
正月十五的月亮早早地躍在空中,大大的,圓圓的,黃黃的。家家門上的紅對子還在告訴人們現在還是年節。村路上有匆匆的腳步聲叫喊聲,那是小孩們在集結。手里拿著刷子頭、掃帚頭,嘰嘰喳喳地向村外走去。
田野里真靜,一地的空闊,有些許的風在飄動,泥土里散發著濁厚的味道。伙伴們不想理會這些,急急地拴著刷子頭,點著了火,用力地旋轉起來,旋出了一個火圈,旋出了風聲;接著,一個火圈,又一個火圈,在童年的記憶里,這火圈能把人的心給舞動起來。
遠處也旋起了火圈,夜色中看不見人,只見火圈在舞,有圓、橢圓、八字圈,遠了還好看些。可惜我們的都燃完了,剛才太急了,不能跟他們比了,心里倒還是不服氣。
小姑見我們愣在那里,便捧著燈籠,讓大一點伙伴點上一節蠟燭,放在燈籠下面的支架上。霎時,我們的身上都是紅光。紅光映紅了小姑的臉龐,讓她本來就秀美的容顏更比桃花燦爛。小姑輕輕地捧扶著燈籠,過了一會兒,那燈籠好像動了一下,小姑松開了手,那燈籠不往下掉,是向上升起了。
伙伴們都噢了一下,呆愣愣地看著這個神奇的燈籠,越飛越高的燈籠,傾灑紅光的燈籠。這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事,哪有能上天的燈籠。燈籠還在升,越發地紅,在蒼茫的夜色空里越發地奪目。遠處的火圈不見了,聽見的是他們的噢噢聲。
高了,遠了,飄走了,變小了,小得像天上的星星,又不見了。伙伴們有點舍不得,問小姑燈籠能回來不能?小姑笑笑,不回來了,那是給嫦娥照路的燈籠,上天了。伙伴們一臉的驚奇,一臉的興奮,又把這種興奮帶進了夢中。我也做夢,夢中月亮里的神仙提著紅燈籠,分明就是小姑。
二
蒼蒼夜幕上,一個紅點升起來了,搖搖擺擺的,吸引起我的注意力。它放射著紅光,我像在迷茫的大海中看到了岸邊燈塔上發射出來的燈光,給我指路的燈光。
又一年春天的一個下午,小伙伴們突發奇想,聚在一起,學大人們喝酒。大人們都上地干活去了,就從家里拿來了酒,我拿了家里的酒壺和酒杯,那酒辣,也讓我們興奮,一個伙伴不小心,把酒壺碰掉地下,摔碎了。一下子讓我們驚慌了,那時候的東西都是來之不易的,大人回來怎么辦,要挨打了。大伙商量一下,咱們跑吧。
于是真的就跑了,不是結伙地跑,是四散地跑。我先是順著路走,又拐了幾個彎,一味地跑,也不知道跑有多遠,直跑到天黑下來,我跑累了,坐下來歇息時,才發現自己是在一個很陌生的地方,在夜空籠罩之下,一種恐懼感擁上心頭,想哭,回家的向心力開始增大起來。
可是,此時卻不知道回家的路在哪里,怎么走。在無人的環境中,眼淚憋在眼眶里,沒敢流出來,就憑依稀的記憶往回走。可是在晚上,遇到岔道多了,就不知道走哪里是回家的正路,路又顯得很漫長,漫長得無邊無際。終于控制不住了,大哭起來。寂靜的大地默默地聽著我的痛哭,無語地傳延著。
一個紅點接應了我,那個紅點在一個地方升起,緩緩地,紅紅的。我被它吸引住了,覺得它有些熟悉,再想想,是小姑,應該是小姑。她點起了燈籠來給我引路,我心里高興了,認準了燈籠升起的地方,跑過去。
路上有人了,在喊著我的名字。我心里更放松了,加快了我的步伐,再走近一點,有人向我跑過來,真是小姑。
到晚上吃飯的時候,家人們才發現孩子們不見了,一問,都不知道,勞累一天的大人們緊張起來,開始分頭尋找。最終都找到了,有的躲在附近田地的墳堆里,有的順公路跑到遠處的公路口。就剩下我了,母親急得直掉眼淚,父親又急又怒,罵著說找到我之后要狠揍一頓。小姑在一旁急中生智,趕緊做了一盞孔明燈,用紡線系著,升到空中,來給我引路。果然找到了我,我由小姑護著,進了家,躲避著父親兇狠的眼光,進屋睡覺去了。
三
小姑在哭,伏在床上嚶嚶啜啜地哭。奶奶在屋外,大聲地罵著、數落著,顯得很生氣的樣子。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進屋去拉拉小姑的手。小姑握著我的手,哭得更厲害些了。我就陪著她哭。她這下倒不哭了,把我擁在懷里,默然向隅。
以后,總見小姑悶悶不樂的,又低沉著若有所思。
到了十五,她依舊做了孔明燈。我也愛看她做孔明燈,動作輕柔、仔細,像她平時刺繡凝神的樣子,那神情好美。
到了田地里,小姑不慌不忙地用火柴點放蠟燭。紅紅的光亮下,小姑的臉映成了玫瑰色,一朵火紅的玫瑰,在這空曠靜寂的夜空下,這個燈籠是夜境中的一個優美風景。等孔明燈升上天空的時候,小姑不是像我們那樣盯著孔明燈,而是向相反的一個方向望去。不久,在那個方向,也升起了一盞孔明燈,悠悠地朝我們的方向飄移了過來,我們歡呼起來,小姑臉上露出了少見的笑容。
小姑不見了。我在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聽母親說小姑跑了,跟一個人一起跑遠了。
那還回來嗎?小小的我竟傷感起來。
母親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小姑還是回來了。幾天后的一個早上,父親在生產隊的牛屋旁發現了蜷縮著的她,頭發凌亂,神情也有些呆滯。
小姑回家后在床上躺了好多天。聽母親說,那男人騙了她。
躺了好多天的小姑最終沒有再起來,她是做了幾個孔明燈的框架后走的。她用一種殘酷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是自尊的、要強的,她有自己玫瑰色的夢,現在夢的幻像消失了,夢也就不成夢了。不知道她想不想把燈籠糊完整,紅燈籠沒有紅的外衣,一個輕弱的框架,包裝不了完美的夢境。
以后,我也學會了做孔明燈。每年的正月十五,放孔明燈是我必不可少的節目。望著它冉冉升空,光接月輝,就仿佛看見小姑來了,伴隨著孔明燈,在天上的煙花中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