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茅屋

一

那間十五平方米的茅屋

就坐落在清河西岸

常常被券橋鄉王士文莊的

炊煙籠罩在村林里

我的童年就蹦跳

在屋里和屋外

茅屋 蟬鳴籠罩蛙聲

湮沒冬雪覆蓋……

一九七五年夏季的洪水

翻越清河岸直抵土坯墻

鉆進墻鼠洞 鉆入父親的心

我在茅屋內向門檻外

一勺一勺舀著洪水

我童年的心

根本不可能想到

茅屋 和父親一樣堅韌

終于堅持著挺立著

沒有倒下……

麥秸糊的房坡

總遮不住連綿的秋雨

父親總是在這時

蔑視著屋內的雨絲……

風雨飄搖的茅屋

像海上艱難前行的破船

隨時都有沉沒的危險

茅屋 載著母親陳病的呻吟

和父親堅毅的辛酸

載著姐姐和我童年的夢幻

載著全家

缺衣少糧的貧窮和苦難

朝著走出陰雨走向陽光

走出父親愁眉的方向

悠悠進發……

茅屋 在時間的海里

鼓起一面家庭的風帆

掌舵的父親

用五十二塊五的工資支撐

茅屋的站立和挺進

茅屋在莊稼的島嶼上

艱難站立了三十年

在莊稼的海里

艱難游走了三十年……

如今 那個在地圖上

仍找不到的小村 還在

清河水還在汩汩流淌

夏蟬還在村林里鳴唱

可洪水再也鉆不進

那土坯墻的鼠洞

秋雨 再也打不濕穿不透

那麥秸糊的房坡

父母早已飽含淚水

依依不舍地永別了茅屋

住進了另一個村莊

而茅屋卻攜帶著歲月的滄桑

走出了我的童年、少年

泊進了 遠方城市

我永遠的思念……

二

那間十五平方米的茅屋

在我記憶的清河岸上

永遠站立

儉樸得像父親

慈祥得像母親

時常喚醒我少年的夢想

父親把院里的幼桐樹砍下

用筆直的樹干

做屋棚的“鋼筋”

搭起全家的儲糧棚

母親用麻繩系上籃子

把紅薯干吊上存入

把玉米棒吊上存入

把芝麻葉吊上存入

這可是全家一年的口糧

秋雨連綿

“麥秸糊”的房坡滲透漏雨

雨水滴答

落在儲糧棚的紅薯干上

落在玉米棒上

落在芝麻葉上

落進父親

母親不眠的秋夜和

滴滿秋雨的惆悵……

洪水透過鼠洞又鉆進茅屋

鼠們逃進儲糧棚

“唧唧”地叫

緊接著

父親母親的土坯床坍塌

姐姐的土坯床坍塌

我依附在母親

身邊的美夢坍塌……

雨過天晴

茅屋歷經險難依然站立

儲糧棚的糧食霉變生毛

父親 母親用麻繩系上籃子

把紅薯干吊下取出

把玉米棒吊下取出

把芝麻葉吊下取出

攤在院內黃土地上接受陽光

那間十五平方米的茅屋

在我記憶的清河岸上

永遠站立

像父親一樣儉樸

像母親一樣慈祥

永遠喚醒我對祖先

本土和歷史的記憶

三

茅屋坍塌在時間的傍晚

煙塵像黃昏的炊煙經風四散

茅屋衰老 倒于歷史的河邊

連同父母的愁苦

一起消失在時間里

然而父親的背影

母親的守望

在茅屋坍塌的廢墟上

時常站立

站成我心中夢中的挺立

茅屋承載著苦難和貧瘠

永遠支撐起一個

家庭的脊梁和

一個時代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