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斕的飛翔(外兩章)

新年的陽光

雪花停了，天地間瞬然消失簌簌的聲響，空氣中夾著絲絲涼意，任煙花的余香氤氳裊繞。一切似乎在匆匆間完成，像一首流暢抒情的樂曲，沒有任何過度，就完成起承轉合的切換。雪花如私奔的新娘，婚宴剛剛開幕就拋下出人意料的結局，把一群探頭探腦的看客丟在歲末的晚上。

失落只是短暫的停留，似雪花潤濕睫毛的清涼，隨著陽光柔韌的手指輕輕一碰，就搖開了滿樹花蕾，綿綿的暖流擁抱全身。太陽已經升起，如約而至的溫暖照亮新年的大地。雪花洗去昨年的塵埃，蔚藍的天空呈現遼遠的開闊，明凈，澄澈，朗朗無邊的寧靜播放低旋的音樂。毫不吝嗇的陽光大把灑來，媚媚的有些晃眼，像抖開的裙裾搖曳著斑斕。

整整一個冬天霉變的思緒被陽光融化，一點點勃發出生機，似乎一枝葳蕤的藤蔓在心頭綻放，癢癢的青綠流成了河流。這是多么久遠的感覺，猶如端坐愛情的彼岸，牽手年少的心跳。奇跡就這樣從天而降，新年盛典迎來情人節與春節佳遇，把這個特殊的日子煮到了沸點。那些空運過來的玫瑰，堆滿了小城大大小小的精品店，注定寫下千年不遇的絕唱。

小城一下子顯得明媚無限，陽光碩大的裙擺籠蓋了大街小巷。微風吹著口哨，在街巷款款邁動碎步，盡情傳播著歡樂的吟唱。它們牽著手，媚眼地走出屋門，像豁然打開初綻的情竇，閃耀著凝脂似的目光，絲綢一樣張開小手，伸入行人敏感的觸覺，把一分頑皮、一分嫵媚、一分妖冶、一分性感，舞成蠱惑的騷動。空氣中彌散著母性的氣息，那是陽光的味道，母親的溫醇、女孩的清爽、少婦的艷冶，組成一株株動人的花樹，招展著耀眼的感動。

陽光下走過少女少男，紅紅的嘴唇開成了花朵，芬芳的心事寫滿臉龐，一路嘻嘻哈哈、推推搡搡——他們在陽光下走著，盡情綻放青春的無慮，然后一個轉身，消失在音樂低回的檐廊。不知若干年后，他們是不是會坐在記憶的門檻里遙望，他們是否還會記起——這屬于生命中金色的歲月和梔子花一樣純粹的模樣。

熱熱的淚涌上眼眶，我看到當年并不久遠的自己，已變成發黃的照片，封存在記憶的老巷。陽光啊也會老去，年復一年的青春在春節點亮，生命匆匆的行程如更新的帖子，今天遮蓋昨天，明天又將今天遮蓋，最后剩下孤獨的暮色在黃昏飄蕩。

生命注定跟陽光一路走去，那些深深淺淺的日子也注定被陽光覆蓋。無論貧賤、富貴，還是開心、落寞，也無論英姿勃發，還是垂暮蒼蒼，甚至連罪惡與懺悔，都將在它博大溫慈的懷抱里沉沉睡去——只有上帝醒著，在時間的長河里書寫無言的歷史。

新年已經來臨，陽光鋪下又一張嶄新的紙，我們該寫些什么，顫抖的心一時有些惶惑……

小城水湄

小城不大，大約東西五里，南北十里的樣子，落落端坐在伏牛山的出口。西北方向一層層青山綿延開去，一直堆疊到視野的盡頭，與天空的云連成一片;向東向南，豁然坦蕩，連綴著豫西蒼茫的平原。日照下，北依跌宕青山，面朝萬頃大野，流云舒卷，頗有些大家氣象。城中一條不大不小的河流，碧波潺潺，不舍晝夜，自北向南穿城而過，像一條明晃晃的項鏈，成為小城人津津樂道的至愛。

十里小城，十里水色，煙霧飄渺，籠蓋四季。因著水的緣故，小城平添了惹眼的媚色，似四月的嫩荷，掐一把淌出水來，讓山城的人們足不出戶，便悠然享受著水鄉美色。

六座大橋如彩虹飛架，把分開的兩半小城連為一體，顯出珠聯璧合的巧妙。逶迤長堤擁著兩岸，像修長的手臂鋪展開十里長廊。兩岸是比肩的樓群，大廈巍峨，霓虹如旗，招展著開放火熱的氣息。尤到春夏時節，成為絕佳消閑的寶地——日間信步徜徉，觀水賞柳，浴風沐歌，垂釣放舟，愜意無比;入夜燈紅酒綠，人影踵踵，抒懷由韁，把酒臨風，極盡閑雅風情。

夏日，難得黃昏之后，借著一彎月色，租上一葉小舟，慢慢地劃入河面。這時天空星辰稀落，乍然初現，月映星輝，白茫茫不甚耀眼，投下一河晃動的碎銀。兩岸的霓虹早已熟透，赤橙紅藍，在清風中碎成了斑斕的彩綢，歌吧激越密集的音響流成珠玉的瀑布，與霓虹的綢帶糾纏一起，似裹著繽紛落英，在濃濃的夜色里奔流……河水變得芬芳而粘稠，像調進了胭脂，凝滯不動，任槳板頻搖卻怎么也翻不起歡快的水花。此時的一切早已經濕透，濕濕的心情，濕濕的面頰，濕濕的衣衫，如一首咖啡泡出的老歌，綿軟在無序的風中。兩岸樓廈顯出欲醉的樣子，一忽兒瓊樓玉宇，一忽兒蓬萊仙閣，一忽兒吊腳小樓，一忽兒深山老屋，一切在幻化中飄渺，似夢游者發出的囈語，熏熏然，飄飄然，走進槳聲燈影的秦淮舊夢，耳邊猶響起商女的幽怨……

這大抵成為小城的妙處。還有冬日晴好的天氣，十里水湄展現別樣的風姿。寥落的河岸被陽光弄出一派明媚，十里長堤袒露出優美的曲線，把沉靜的河流鋪成睡姿。水色分外澄澈，沒有暖春季節綢緞的柔滑，沒有仲夏激流奔放的潑辣，也沒有秋寒里黯淡的沉滯，似洗去了脂粉，不動聲色地袒露胴體，任由陽光拍攝私密的本色。夾岸垂柳，褪盡霓裳，一樹樹站成卸妝的女子，在微暖的風中舞動長袖，弄出指纏風聲的柔媚。未及在沉醉中醒來，遠行的火車抵達河岸，鳴著笛音，和水面舞動的白鷺一起唱和，一圈圈音樂的漣漪在小城蕩漾。

更有小雨初停的日子，換上一身便裝，沿河岸濕滑的石子小路緩緩走去，什么也不需說，什么也不去想，就那樣走著，盡可信馬由韁。兩岸的街巷不時走出人來，閃閃腰身，又消失在樓群的縫隙。間或打傘的女子穿著長裙，裊裊婷婷地走在風中，似飄著丁香的味道。或有牙牙學語的孩子蹣跚學步，在母親的呵護下灑下一串咯咯的笑聲。這時一切是那么靜寂和安逸，小城如鳳凰古鎮沉浸在發黃的記憶里，一種淡淡發霉的氣息籠罩山鎮，置身其中，不覺成了長衫飄舉的古人，遺落在前朝的夢里……

小城古稱菊潭，今叫內鄉。李白千年前曾寫下“時過菊潭上，縱酒無休歇。主人登高去，日光西已斜”的感懷。那條水湄的河流，叫湍河。翻一翻《水經注》，還有它不朽的大名和奔騰的古香。

消失的河灘

自愛上奇石收藏，我已不知道多少次走進這片河灘，但初見它時的那份激動和驚喜仍縈繞于心。

那是個冷風漸緊的初冬，也是個天氣出奇晴好的傍晚。那時對奇石的愛好正陷進瘋狂的癡戀——于是那日，便學武陵捕魚之人，出小城，下河堤，緣河岸，順流而下，漸行漸遠。大約十里有余，河西岸一脈支流斜橫里插入河道，把原本南北流向的河水沖為巨大的“之”字形走向，形成一處優美的河灣。河灣坦蕩開闊，方圓數百丈內遍布沙灘石卵，猶如巨大的毯子上坐滿了石子石孫。“之”字形水灣在陽光下閃著鱗光，和河灘上卵石的反光輝映在一起，使那個傍晚顯得無比輝煌，像有無數只琴鍵在一起演奏。前行的路被河水擋住，優美的風景近在咫尺，心儀的美石就在對岸，但暮色已經漸起，只好強忍著心頭的癢癢悻悻作罷。

似乎一夜都沒有入睡，像等待了一個世紀般漫長。次日一早，便輕車簡從，繞道河東岸順流而下，去覓那一見鐘情、砰然心動的情人。果然是一處魅人的圣地——昨日隔著河岸，看得不甚明了，現在一切在眼前攤開，目之所及是那樣心動和激情燃燒。只見河灘足寬有三百多米，上下近乎千米，臨岸一側，衰草平鋪，坦蕩如砥，不時聳起幾叢巴茅，把潔白的纓穗舉過頭頂，很有些“秋風瑟瑟荻花白”的味道。臨水一邊，是松軟的沙灘，布滿大大小小的卵石，無論方長圓扁，均溜光水滑，十分入眼;在“之”字形彎處，聳立幾座碩大的石山，想必是夏日山洪日積月累的結果。河灣水流變緩，顯出幽深不測的樣子，如湖泊般含蓄寧靜，招來大片鳥兒游水嬉戲。一種頭黑腿長、渾身雪白、形如天鵝的鳥兒最為居多，后來方知是白鷺;還有身披紅翎、一對對漂在水面、寡言寡語的鳥兒，是珍貴的鴛鴦——整個河灘，顯出碩大無邊的“凈”來，那種唯有天籟的大美，如佛家境界一下子攥住了心靈。

此后，河灘便成為我隱秘的私地，成為釋放心緒與自然對語的道場。一個又一個周末和假日，我芒鞋步履，穿越城市喧囂的雜音，像一個放逐的游僧，越河涉水，在那片無語的凈地舒展心靈的舞蹈。冬日，白茫茫的河灘只有散漫的羊群和同樣散漫的牧羊人，他們在陽光下像步入油畫的色塊，和流水、卵石、水鳥同享天籟的清凈。我學著牧羊人的樣子，找一處干凈的草地，隨意那么一躺，瞇起眼睛，點支香煙，看天空大地，流云舒卷，看飛鳥翩躚，時飛時落。耳邊漫過舒緩的音樂。那是河水沖過卵石輕快的細語，偶爾傳過一聲高亢的音符，是鳥們嬉戲時灑落的歡快抒情。這時只覺得是個無邊的有閑人，凡塵瑣事離自己那么遙遠，所有心中的塊壘如輕煙般一縷縷消散，連呼吸也似乎觸摸不到，一切都融進無邊的虛空。心中回響著《火苗》動情的旋律:天上飛過百靈鳥，馬兒撒野地跑，我的心像火苗，熊熊燃燒……

這樣的時刻往往一過就是半日。待陽光澆透身心，伸個懶腰，像鳥兒們一樣抖抖羽毛，然后漫步石灘，去尋找中意的石頭。卵石靜靜地躺著，無言無語，像等待選美的民女，拋著亮亮的媚眼進入視線。它們潔凈的身子，歷經萬古歲月的洗禮，造化出千姿百態的形狀，等待著，似乎就為了這一刻姍姍來遲的機緣。我不敢輕易與其中一塊作長久的對視，我不知道它們來自哪里，更不知道在與我謀面前經歷過怎樣曲折動人的故事，但我堅信它們是上帝的杰作，在億萬年滄海桑田的變幻中化為精靈，冥冥中傳遞神諭的指示。記得玩石的朋友告訴我一個秘笈:石頭是有靈性的圣物，一塊美石是千年修得的緣分，并講給我他親身經歷的故事——他曾夢見一女子懷抱琵琶，向他欲說還休。他不解其謎，第二天出差外地，在一加工廠被一塊廢棄的石料絆住。只見一片盈尺大小的石塊躺在泥里，抬眼一看下令他砰然震驚——不顧污泥濁水，匆匆裝入包中帶回。你料怎樣，就在這塊不起眼的邊角料上，赫然呈現一古代仕女，懷抱琵琶，酥手纖姿，撫琴端坐，栩栩如生。它曾把照片發給臺灣一藏石高人，高人回話:千古奇石，獨此無二，以臺灣行情換套豪宅綽綽有余。自此他奉若神靈，秘不示人，每日焚香打躬，不絕片日。我有幸得以目睹，煞為震驚。友人感慨:此石在解料時，如有分毫偏差，則永無天日也!奇在一線間，緣在宿命中。如此這般，除了天緣玄機，還能作何解釋。

事實的確如此——在漫步河灘的日子里，我曾尋得三方佳石，如今藏于陋室，視若心肝，日日觀瞻。一方為水沖籽料玉，得來甚是意外。那是一個冬雨初停的傍晚，西天的太陽從云縫里探出轉晴的跡象。轉了大半個下午，沒有什么收獲，審美的視線早已疲勞，倏然一道綠色光亮從河灣直刺眼底。走近去，除了普通的卵石再無其他，以為幻覺使然，正欲轉身離去，卻見一層薄薄的沙子下透出翠綠的光芒，在灰蒼蒼的河灘里分外耀眼。拂去沙子，一個圓溜溜的家伙露出尊容。心下不由驚喜，待搬入水中洗凈，那驚喜就變成了噴涌的泉漿——只見石頭狀如皮球，流光圓滑，色若六月荷葉，青翠欲滴。雖一時不知何物，但感覺非同一般。于是連夜請教于道中朋友，都大呼驚嘆，原來是極為難得的籽料玉。朋友介紹，如此佳石，胞漿濃重，一般從山中礦體脫落，經河水搬運打磨和靜態滋養，數百萬年方能成就如此佳色，但此河流域并無玉礦，出此奇物甚是詫異，只能是老天的眷顧和饋贈了。言語間，更增添了無盡神秘的感覺。

另兩方美石，一塊是黃蠟玉，雖片掌大小，厚不盈寸，但玲瓏剔透，嬌小可愛，凡見者愛不釋手。雞油黃的石色在陽光下通透發亮，夜間燈照效果依然，更奇在石面上遍布指甲印痕，深淺勻稱，排列自然，似高人手工使然，其成因不得而知。那是春天的午后，在河灘的茫茫草叢中偶然所得，連唯一在場的牧羊人也很是驚訝了一番。當我走過草場的時候，靜默的羊群突然都停止了吃草，用溫良的目光望著我，似傳遞著祝福的話語，把我引入神秘的意象;一塊是紫紅彩卵，狀如升斗，紅得深沉，紫得發亮，經水浸潤，愈發有神。更奇之處，石底正面赫然呈現一尊觀音圖像，蓮花座上，觀音慈眉善眼，安詳打坐，似守護著一個萬年不宣的秘密。這方石頭，是我穿越河水，在河中一個狀如小島的石山所得。那時，成群的白鷺聚在一起，我不素的打擾使它們驚慌失措，紛紛拍打著翅膀在空中盤旋，使那個午后的天空燦爛無比。

在與河灘的無數次約會中，我的心一次次被凈化和沉淀，一次次得到救贖和消融，如輕煙一縷走進無喜無悲，石頭般沉靜面對生活的風雨和漂浮的流言。心中，對那河、那水、那石、那鳥、那灘、那草，產生了無比深切的依戀。這樣的日子從頭年的初冬持續到來年的夏天，一切在那場大雨后變為傷心的記憶，就像一場短暫的青澀初戀，剛剛開始便匆匆結束……

那是難得的一場暴雨，沖刷去久積的污垢，我的河灘啊，你該像我的心靈一樣舒展和飛翔!歡喜中匆匆去赴一場激情的約會，誰想進入河灘，早已不見了心中的圣地——一臺臺挖掘機吐著黑煙像野蠻的醉漢，撕扯著純潔的河灘，凌亂的沙石如不潔的衣裙見證著蹂躪的畫面。我親愛的河灘啊，你哪里去了?羊群哪里去了，草地哪里去了，鷺鳥哪里去了，牧羊人哪里去了?我跌坐地上，淚水模糊了臉龐，心中純潔的夢想轟然倒塌，碎為一地瓦礫!接下來，最不該看到的畫面又殘忍發生——在一處殘存的水洼里，一只鳥兒被破肚開膛，只剩下一團斑斕的羽毛和撕扯得慘不忍睹的鳥腸。正欲轉身離去，草叢里跳出一只斑斕的鳥兒——鴛鴦，我太熟悉了，就是那經常成雙成對、寡言寡欲的鳥兒。此刻，它失魄的望著我，我不知道它在這里站了多久，就那么呆呆地不忍離去。我不知道這里發生了什么，但一場弱肉強食的戰爭、野蠻的殺戮，仍彌漫著血腥的殘忍……

我實在不忍看下去，一個轉身，蹣跚在欲哭無淚的悵惘中。從此，我再也沒有去過那里，心中種下一道永遠無法縫合的傷疤。

永別了，我的河灘，水草豐茂、流水潺潺、鷺鳥翩翩、奇石琳瑯的河灘啊!從此你只有長存于我的記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