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每一個愛好文學的人都有自己愛不釋手的枕邊書。一本書,如果給你帶來興奮、感悟、憧憬甚至揮不去的憂傷,能點亮你捕捉自己生活中那稍縱即逝的火花,在不經(jīng)意間能深入你的心里,喚起那些可能被忽略或塵封的細節(jié),這就是一本最好的枕邊書。這樣的書,值得你愛不釋手。康巴烏斯托夫斯基的《金薔薇》,就是我的枕邊書。
第一次知道《金薔薇》, 緣于看了菡子女士的《重逢日記》。里面有篇隨筆《金薔薇啊金薔薇》,介紹了五十年代末期她就迷上了巴氏的經(jīng)歷。巴氏是一個蘇聯(lián)老作家,對文字有著清新純粹的熱戀的感情,最可貴的是這種感情被童話化了,越發(fā)顯得天真無邪。當時菡子被打成右傾派,在受到監(jiān)視的時候還到書店去買巴氏作品。她曾多次買《金薔薇》送給自己的朋友,并在巴氏的文字里領略到了寫作的真諦。她感動于巴氏要給一切走進記憶和牽念的東西,以呵護、珍重、依戀、疼惜、感恩的美好情懷,先后創(chuàng)作出了《前方》《聽松》等打動讀者的佳作。在這篇隨筆的最后,她寫道:“金薔薇啊金薔薇,它還要給我多少聯(lián)想呢?古今中外的名著,凡我讀懂了的,對我也莫不如此?!边@尤其令我感動。我反復地想象著這朵金薔薇,該有著怎樣的魔力,令人如此沉迷,那種渴望擁有它的心情越來越強烈。遺憾的是《金薔薇》在市場上很難買到,幾次托了外地的朋友購買,終未能如愿。
后來,我只好在網(wǎng)上下載了幾篇巴氏的文章。第一篇就下載了《金薔薇》。
金薔薇的故事穿越時光,變剎那為永恒。作者用散文詩的語言、小說似的鋪敘,把掙扎在社會最底層的清潔工沙梅一生的遭遇細聲細氣地娓娓道來。我不至一次地閱讀這篇文字,一次次地被震撼。沙梅,這個殖民軍團的大兵,為了使小姑娘蘇珊娜開心,搜腸刮肚地回憶曾經(jīng)擁有的記憶,講述一個窮困潦倒的老漁婦,屋子里有一朵金薔薇,是世間稀有的珍寶,據(jù)說擁有它的人一生有福。后來老漁婦的兒子果然回來了,老漁婦真的過上了好日子。從那個時候起,擁有一朵金薔薇就成了蘇珊娜一生的夢想。這也是支撐蘇珊娜在失去父親的成長歲月里頑強生存的動力。
愛與美的靈動始終滲透在巴烏斯托夫斯基的每一行文字中,每一棵小草,每一縷炊煙,對他都是一次獨一無二的美的體驗。最感動我的情節(jié),是沙梅再次邂逅蘇珊娜后。蘇珊娜的情人變了心,她悲痛欲絕離家出走,對于蘇珊娜,是想暫時離開懲罰一下變心的情人,可對于沙梅,這短短的五天,和蘇珊娜在一起的五天,他似乎第一次感到了巴黎的上空升起了太陽,所有的物體甚至垃圾箱都像珠寶似地在太陽下熠熠閃光。濃睡的蘇珊娜隱約的青春氣息使沙梅感到激動,他初次感到了什么是異性的溫柔。這是多么驚心動魄的體驗!
我明白了,其實蘇珊娜就是沙梅的金薔薇,給他帶來甜蜜憂傷的情感,讓他體會到了深刻的愛和生命的美好。把沙梅一生的快樂加起來,也抵不過這短短的五天。蘇珊娜被情人接走的時候,沙梅無能為力,唯一能夠給予蘇珊娜的,只有衷心的祝福。“假如有人送我一朵金薔薇就好了!那我一定會幸福?!碧K珊娜嘆息著和沙梅告別。此刻她想擁有金薔薇的目的就是希望情人永遠不變心,那么她就是有福的人??蓱z的沙梅呢?他的金薔薇已經(jīng)遠去,他的福氣呢?接下來的情節(jié)讓人唏噓不已,令人在沉思中越來越憂傷。
沙梅,這個從來沒有人關心過沒有人肯多看一眼的清潔工,自己衣食堪憂,但為了能讓心愛的蘇珊娜過上有福的生活,每天都收集手工作坊的塵土,因為那里面有首飾匠們挫掉的金粉。這星星點點的金色粉末,要多久才能夠打成一朵金薔薇呢?“他想把那久已趕到心靈深處的全部溫柔,只獻給她,只獻給絮姬??墒钦l需要一個形容憔悴的怪物的溫柔呢?”當我讀到這里,眼眶竟不知不覺地濕潤了。這就是沙梅決心打造金薔薇的動力,雖然明白蘇珊娜不可能親近他,但他熱愛蘇珊娜,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沙梅的執(zhí)著讓我想起了一首歌:“盛開的薔薇給予人對愛情的憧憬, 然而愛情不只是一場美麗的夢,花雖然會凋謝,心中的最愛卻永不凋零! ”薔薇花語是美好的愛情,愛的思念。蘇珊娜無疑是幸福的,即使她最終沒有拿到這朵金薔薇,可畢竟有這么一個人,傾盡自己的畢生力量,在為她打造幸福。
“每一個剎那,每一個偶然投來的字眼和流盼,每一個深邃的或者戲謔的思想,人類心靈的每一個細微的跳動,同樣,還有白楊的飛絮,或映在靜夜水塘中的一點星光——都是金粉的微粒。我們,文學工作者,用幾十年的時間尋覓它們——這些無數(shù)的細沙,不知不覺地給自己收集著,溶成合金,然后再用這種合金來鍛成自己的金薔薇——中篇小說、長篇小說或長詩。”我背下了巴氏這篇文章最后的點睛之筆。沙梅打造金薔薇就像我們的創(chuàng)作活動,正如他是為了愛才打造金薔薇一樣,我們因為熱愛文學才練習寫作。但為什么我們總是尋覓不到金薔薇呢?正像巴氏說的,沒有一個人花過勞力去探索,怎樣才能從珍貴的塵土里,提煉出那帶給人類福音的金薔薇?
當我終于擁有這本書時,我甚至感到了心臟驟然停頓了那么一秒。這是1980年9月的新一版,李時的譯本,相信已經(jīng)是絕版,不可復制。淡黃色的簡裝封面,兩朵金薔薇的簡單素描,郭振宗行云流水般的鋼筆字,居然給人一種夢里尋她千百度的絕妙感受,和我意象中模樣的完全吻合!恰似戀人們預感到神奇的邂逅,感受到那難以言說的迷人的眸子、羞怯的笑意和欲說還休的神情。讓人不知不覺對一切,甚至對生活的最隱秘的、最細微的聲音都能產(chǎn)生奇妙的共鳴。
那個下午,從小城德高望重的老作家手中接過這本珍貴的《金薔薇》,心里就一直沒有平靜過。我不由得想起百科全書中記載,薔薇花色嬌艷,花香誘人,花瓣中提取的芳香油價值高于黃金。握在我手中的這朵金薔薇,是從珍貴的泥土里提煉出來的,是作者窮盡一生積累的精華,它的珍貴,豈止是黃金可比擬的?走在街頭,雖然北風凜冽,萬物蕭瑟,可我的心里卻怒放了一朵薔薇花。我突然被無數(shù)次走過的文化路旁那已經(jīng)衰敗的草地吸引住了,金色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柳枝灑給草地一片柔和的光暈,和枯黃的草地交織相依,這一幕簡直美不勝收,金色和枯黃相稱的色彩在地面上波光閃動,凄美中跳躍著生命的韻律,那一刻你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明白,卻又好像突然什么都懂了。
如今,這本書已經(jīng)有不止一個譯本,但我始終認為李時翻譯的這一本是最好的。每一次打開這本書,樹木、花草、河流的氣息都會撲面而來,那樣新鮮、強烈和濃郁,都能讓我重溫當年巴氏的心境,溫暖而悵惘。金薔薇真的有魔法,它能讓任何黑暗、痛苦和不幸,都過濾為透明的歡喜和單純的熱愛。我懂得了沒有憂傷的愛,浮躁功利的愛,沒有經(jīng)過沉淀積累的愛,是淺薄易逝的愛。而憂傷的愛,經(jīng)歷無數(shù)次沉淀而溶合的愛,才會使人充分感受到真正的幸福。這也是金薔薇給予我的另一點感悟,并激發(fā)了我對生活和文字的渴望。我知道,我枕邊的這本《金薔薇》與大地上年年盛開的薔薇花一樣,永遠在時光的河岸上常開不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