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鵬考上了南方某城一所大學。村里來了位唱墜子戲的流浪藝人。爺爺戴上老花鏡,捧著石鵬的通知書,看得滿臉綻開一朵老菊花。
爺爺說,鵬他爹,這得好好慶賀,把那個唱墜子的請來,唱他個三天三夜,我看那老家伙唱得真不賴。石鵬的爹答應一聲,披上褂子出了門。
不一時,石鵬就聽見院門外由遠而近的二胡悠揚奏鳴。爹風風火火走回家,招呼石鵬抬了張八仙桌,搬了把椅子到院門口。
爹問:“爺兒們,你看還需要啥?”唱墜子的縮著肩頭,眉眼開花,搗蒜般點頭:“咦!就這吧,可中,可中!”他把家伙收拾好,用腿踩著響板打拍子,二胡弦弓大開大合,唱起來開場戲。石鵬覺得唱著戲的他像個意氣風發(fā)的將軍。
到了吃飯點兒,堂屋四方桌子上八大碟七大碗擺得滿滿當當。爺和爹還有村里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陪著唱墜子的喝酒,吃飯。唱墜子的打進了屋,腰就蝦米似的弓著。
喝酒用的是小淺兒,酒過三巡,爺問唱墜子的:“爺兒們,這酒咋樣?”他立刻忙不迭地點頭:“好哩很?!钡团e著筷子招呼:“趁熱,叨叨?”眾人都伸出筷子,卻懸在半空等唱墜子的夾著一箸白菜心放到嘴里。唱墜子的嚼著嘴里的菜驚叫:“咦,咦!恁咋不吃哩?”爺把筷子也伸到了盛白菜的碗里,卻扭頭問:“爺兒們,菜味咋樣?”唱墜子的嚼著嘴里的菜伸出大拇哥,說:“好哩很?!?/p>
娘在一旁聽了夸獎,眉開眼笑地說:“好吃就多吃點,還有一大鍋哩!”這會爺也把菜放到了嘴里,眉頭就皺了起來,說:“鵬他娘,你能把賣鹽哩氣死!這菜你放鹽了嗎?”大家伙都紛紛夾到嘴里嘗,菜果真沒鹽味。
爹就端著酒淺跟大伙一塊嘆息,爹對唱墜子的說:“爺兒們,你可真是個出慣遠門的人哪!”唱墜子的只是笑。
一桌子的人開始講出門在外的故事。老河爺說,出門在外,半點鋒芒脾氣都帶不得,不該看的,一眼不多看,不該聽的,一句不多聽。他年輕時去天津衛(wèi),碰見個流氓當街調戲婦女,他只是多看了一眼,腦門上就被砸了一磚頭。
新明叔說,在人家地頭上,該低頭就低頭,說話要軟,笑臉要展,多說“好”字,少講“賴”話。有一年他去南方打工,就因為說了句不該說的話,飯碗丟了不算,連工錢都沒結到手。
唱墜子的陪著笑臉在一旁聽,也忍不住插話,各位爺兒們,恁說哩都可好,我也講個我哩事吧。
那年夏天,唱墜子的在豫南流浪。這天他正嗓子渴得冒煙,恰好走過一塊瓜地,瓜地里滿眼翡翠碧綠的小甜瓜。他就走到瓜棚邊,問看瓜的,爺兒們,瓜甜不甜?看瓜的搖搖頭,說,還不知哩,這一茬都還沒擷。他說,那給我挑個甜的。
看瓜的麻利兒到瓜地摘了個瓜。唱墜子的接過來拿袖子擦了擦,“喀嚓”啃了一口,又澀又苦,沒點兒甜味??垂系摹鞍舌敝禑焼?“爺兒們,好吃嗎?”唱墜子的忙點頭贊嘆:“好吃!”看瓜的再問:“甜嗎?”唱墜子的又答:“甜哩很!”
這時,又有一路人走了過來,問唱墜子的:“甜嗎?”他就答說:“甜!”路人就扭頭讓看瓜的給他也摘一個。結果,那路人剛啃了一口,就“呸”吐了出來,搖頭說:“苦的,不中吃?!彼苫蟮乜闯獕嬜拥拇罂诖罂凇翱︵辍笨校鸵詾檎糜龅絺€生的,就讓看瓜的再挑一個,連挑了幾個,都是又澀又苦。路人疑惑地問唱墜子的:“爺兒們,你啃那個真甜?”唱墜子的滿口苦汁兒,卻依舊點頭說:“真哩甜!”路人說,好,照他吃的那個給我原樣挑一個。結果,還是苦得不能吃,路人腦袋搖得撥浪鼓一樣,要給看瓜的付錢走人??垂系恼f,幾個瓜,還是苦的,怎么能收錢。路人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看瓜的滿臉疑惑,笑問唱墜子的:“你吃那瓜真哩甜?”這時,唱墜子的再也撐不下去,苦著一張臉說:“爺兒們,說實在話,你哩瓜真是苦的。”
看瓜的就拍著唱墜子的肩“呵呵”地笑:“爺兒們,你可真是個出遠門的人哪!小意得過了頭了。”
唱墜子的講完故事,說,各位爺兒們,萬事講不過一個理兒,出了門,其實遇見最多的還是知情達理的好人哪。
吃飽喝得,戲又開唱。弦聲悠揚,曲調婉轉。石鵬躲在自己小屋子里,發(fā)呆,聽著。他覺得剛才老輩兒講的那些話,似乎就是專門兒講給他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