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瓜始終認(rèn)為自己是個沒用的人。隊里其他社員的嘴跟抹了蜜似的,在隊長跟前啥事都說得隊長飄飄忽忽。望著隊長和他們談笑風(fēng)生,劉瓜心酸得冒醋,誰叫自己嘴笨口拙,討不了隊長的歡心呢。
回到家,看著老婆孩子菜黃色的臉,劉瓜就按自己的頭捶。這年月,常常是吃了上頓愁下頓,隊里分的紅薯棒子早就吃完了,小閨女夜里做夢哭著喊餓。劉瓜望著外面冷冷清清的月光發(fā)呆,長吁短嘆了一陣,跟媳婦說,忍著吧,白天俺去塘邊割葦,多掙工分。
塘是生產(chǎn)隊的塘,塘邊種了葦,頭天隊長安排好了他第二天的活——割葦,其他社員去田里刨紅薯。劉瓜憤憤然。紅薯刨出后,一時半刻還不能分到社員手中。家里已經(jīng)斷糧,娘幾個包括他這幾天都是靠屋后老榆樹上的葉子勉強度日。閨女娃子都吵著說肚子不好受。老婆桂花也慌慌忙忙不分時候地往茅廁跑。他自己也是,肚子里翻江倒海瞎折騰。
割了一天葦,回家路上碰見那些社員拉著平板車回來。隊長扛著抓鉤雄赳赳地走在前頭,其他社員嘻嘻笑著跟在后頭。他們看見劉瓜,咧著嘴跟劉瓜打趣,劉瓜,葦子棵里經(jīng)常藏著野兔子,逮著了你一家可就解饞了。劉瓜傻笑著看他們,看著他們鼓鼓囊囊的挎包,然后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天黑下來時,劉瓜聞到了東院西院飄出的紅薯的香味。倆孩子眼巴巴地湊在案板前,使勁兒抽著鼻子。劉瓜望著心酸,桂花用衣袖往臉上抹,哽咽著說了句,這日子咋整啊,咱倒好說,孩子吃不消。劉瓜望著案板上散發(fā)著熱氣的老榆樹葉子跟玉米面摻和的團(tuán)子,伸手摸過一個,來,孩子們,趁熱吃,趕明個隊里就分糧了,咱就有白面饃饃吃了。
桂花在一旁埋怨,就你個老實疙瘩,不知道跟隊長套個近乎,別人不讓割葦子,偏讓你去。你要是也去刨紅薯,咱好歹也能吃個現(xiàn)成兒的。
劉瓜振振有詞,他叫俺干啥俺就干啥。反正過一天就分糧了,一天怎么都熬得過去。
第二天太陽一竿子高時,劉瓜吃了幾個桂花貼的榆樹葉餅子,咕咚咕咚喝了一氣涼水,朝塘邊走去。隊長帶著隊里的社員在那邊田里收拾紅薯秧子,扒拉看有沒有弄丟的紅薯。
劉瓜挾著鐮刀悶頭走。塘邊的葦子還有不大一片,葦子割過以后,周圍就顯得光禿禿的,塘里的水清清亮亮,水面上不時冒出泡泡。劉瓜想,擱以前,塘里還有野魚,現(xiàn)在怎么連魚也沒有了。他望著水面出了一會兒神,正想轉(zhuǎn)身去割葦,突然從葦子叢中竄出一個黃乎乎的東西,劉瓜定睛一看,嗨,是野兔。
劉瓜欣喜若狂,揮著鐮刀追過去,可那兔子跑得太快,一眨眼就跑出老遠(yuǎn)。劉瓜咬著牙撒開腳丫子攆,腦子里不時閃現(xiàn)閨女娃子一臉渴求的表情。
那兔子也許是餓暈了,跑著跑著就慢了下來。劉瓜氣喘吁吁地奮力把手中的鐮刀投出去。
兔子與劉瓜同時栽倒。劉瓜是被絆倒的,兔子是被鐮刀擊中的。
劉瓜撿起兔子一掂量,沉甸甸的。一回頭,剛才絆倒他的竟然是個老南瓜。這野地里竟然還有南瓜,就一個,磨盤般大,昨天怎么就沒看見。
劉瓜傍晚回到家,剝了兔子,東西院各送了一條腿。又讓桂花砍開老南瓜,把兔子與南瓜一塊煮了一鍋,望著閨女娃子狼吞虎咽的樣子,劉瓜眼角濕濕的。
第二年,再割葦子,隊長就沒讓劉瓜一個人割。隊里人一塊兒割的,跟打狼似的,半天就割好了。當(dāng)然,那些個社員兩眼都瞪得跟牛蛋似的,也沒瞅見個兔子毛和南瓜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