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有一亭,亭中央有一樹樁狀的石頭棋盤。每天下午,一些好棋之人會聚于此,或是將上兩盤,或是看上一會兒。老陳是個棋迷,退休之后,無事必到。
老陳下棋,聲勢頗大,每下一子,啪啪作響,再配合口中“殺”、“將”的口號,氣勢如虹。棋子在他手中虎虎生威,時而是沖鋒陷陣的戰士,時而又成了變化無窮的陷阱。小區里,老陳鮮有對手,唯有老李與他旗鼓相當。陳李二人每日交手,以十局為限,常勝負各半。老李說,咱們棋藝相差不多,關鍵看心態,心態好了,棋則能贏。
一連幾日,老李沒有出現。少了旗鼓相當的對手,下棋就沒了樂趣,老陳很是郁悶,向棋友打聽老李的情況,卻無人知曉,后聽人說,老李在醫院,他們一家都被隔離了,老李的兒子被確診為甲流感!老陳嚇一跳,為少了一位這么好的棋友而可惜。
小區里流言飛語四起,說什么老李也已經被確診了,說什么市郊有個甲流隔離區,老李一家都搬去了,說什么甲流恐怖得很,只要哪個跟甲流患者一說話,都會被傳染上。老陳不禁長嘆,現在的人哪!
這日,老陳在小區門口竟然看見了老李。他招呼老李,老李對他點點頭,神情漠然。老陳說,下午在老地方將上兩盤?老李搖頭。老陳大聲說,你一定要來,一定要來啊!
下午,老李戴著口罩,來了。下棋者客氣,收棋讓老李下。眾人欲走還留。老李坐下,對面不敢坐人,竟無對手。老陳到,見棋盤二缺一,笑了笑,一屁股坐在老李對面,大喝:下棋啦!
老陳與老李棋盤對峙。老陳執紅,老李執黑。棋擺好,老李剛想動兵,老陳一擺手,說,等一下。老李不解,怎么?
把你那個口罩摘了,咱看著礙眼。老陳說。
老李說,不。
摘了!
不。
摘了!
不,要不然就不下了。
摘!不摘你就是看不起咱老陳!誰見過和別人說話、下棋還戴著口罩的,狗日的,你不摘以后就別認咱老陳!老陳大聲喊。
老李無奈,只得摘下。
老子今天要殺得你片甲不留!老陳摩掌擦拳說。
老陳揮灑自如、氣定神閑,指揮著千軍萬馬馳騁中原,二尺見方的棋盤就是他的天地。老李默不作聲,埋頭苦思。
零星圍觀者早已散去,顯得格外安靜,只聽得見落子聲音和老陳爽朗的笑。
五局完,老李未贏一局。老陳笑,心亂則棋亂,老李,安心下棋吧。
老李感激地看了一眼老陳。老李的手有些顫抖,不時用眼角偷瞄老陳,只見老陳一如平常。
五局完,老李未贏一局。老陳說,今天沒人跟咱們爭,再戰。
五局完,老李未贏一局。老陳說,今天完勝,卻勝之不武。
次日,棋盤旁邊又聚滿了人。老陳穩坐泰山,對手一個個都敗下陣去。老李戴著口罩走來,嚷,老陳,氣焰囂張嘛,看我來收拾你!老陳張著嘴,大笑,說,好啊,昨天還像只斗敗的公雞,今天來了精神,好,來來,咱們今天大戰三百回合!眾人紛紛說只有老李才能收拾得了老陳,騰出位置讓老李坐。老李取下口罩,放于一旁,大喝:下棋啦!
棋盤上,兵來將往,你吃我一個車,我打你一個馬,我擺當頭炮,你下連環套,紅黑勢力此消彼長。
正下到緊要關頭,突然,老李的臉漲得通紅,先開始小聲咳幾聲,后從兜里迅速掏出紙巾,包著嘴,猛烈咳嗽起來。眾人后退數步。老陳坐在凳上紋絲不動。
老李對眾人說,不好意思,嗓子癢,有點小感冒。然后又肯定地說,是感冒。
老陳若無其事,眼觀棋盤。眾人漸散去,只剩陳李二人。
老李嘆,我像瘟神一樣,人人都躲我,小區里只有你敢跟我說話。
老陳說,都怕那病啊!
老李說,甲流感潛伏期最長七天,我這兒都十天了!肯定不是,人家醫院都放我回來了,我真沒得甲流感,真的。
老陳說,我知道。不說了,來,下棋。
十局下來,老陳竟未贏一局。
不久,老李搬家了。
老陳不再下棋。來小亭下棋的人越來越少,后來一個人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