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寒羽的春天

她出生書香門第，父母卻希望她長大后不愛紅妝愛武裝，去當兵。父母養了八個孩子，她是老大。盡管經歷過1960年的大饑荒挨過餓，但她依然出落成陽光美少女，高挑的個子，白皙的皮膚，瓜籽兒臉，大眼睛，深深的酒窩，很漂亮。父母托門子，找關系，她高中畢業參軍入伍。那年月，當兵最光榮。女兵數量很少，又不公開招，鳳毛麟角。誰家有個女兵，全家都榮耀。

“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的紅旗掛兩邊”，在部隊她進了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成了眾人羨慕的文藝兵。她很勤奮，能吃苦，很快脫穎而出，成了宣傳隊的臺柱子，下部隊，進工廠，去農村，她的節目最受歡迎。提拔轉干，穿四個兜軍官服的她英姿颯爽。她是全家的希望和弟妹的榜樣。

演技成熟了，清秀的臉上冒出了青春痘。春心萌動，她愛上了宣傳隊的男一號。他高大，挺拔，英氣勃發，很受女隊員們的青睞。男一號出演紅色娘子軍里的洪常青，她飾演瓊花，臺上豪情萬丈，臺下“火山噴發”，“瓊花”愛上了“洪常青”，追得死乞白咧，高傲的男一號很快就范。倆人約會被哨兵發現，“給宣傳隊乃至整個部隊帶來很壞影響”(首長語)。領導很惱怒，問題很嚴重。兩個年輕人受處分雙雙復員同到地方，對口進了州文工團，團里對這對“鴛鴦”并不看好，男一號被安排搬運道具、拉大幕，她搞服裝。掌聲成了別人的，她后悔得直掉眼淚，“洪常青”怨天尤人，時常發脾氣。

父母盡管很生氣，還是幫他倆成了家。一間小平房，貼上了喜字和窗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大床，兩床婚被，親友們送來的鍋碗瓢盆蒙上了紅布，地中央支個煤火爐，取暖兼做飯。瓜子糖果、薄酒招待親朋，身著沒有領章帽徽綠軍裝的新郎新娘敬煙倒茶，倒也熱鬧。

夜已深，親友紛紛離去。有些酒意的新郎收起笑容，轉身出了家門。爐火正紅，頭頂一百瓦的大燈泡明晃晃地亮著，照在紅艷艷的婚被上，新娘床頭枯坐，也不見男人回來。一連很多天，男人都不碰她一下。她很想發作，但一直強忍著，因為她知道脫掉軍裝、離開舞臺、背負流氓的名聲何嘗只是男人的痛。

隨后，城里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名環衛女工清晨出去掃街，被人強奸了。惡性事件震驚了全城，男人們紛紛開始接送自家女人上下班。可“洪常青”卻依然冷漠，一向大大咧咧的她被深深刺痛了，盡管她總想找機會化解男人心中那團深深的怨氣。沒多久，派出所來人銬走了男人，說他就是那個強奸案的男主角。晴天霹靂，她如墜冰窖。很快，男人被判重刑鋃鐺入獄!

她去探監，百般詰問，可男人始終像霜打了的茄子，勾著頭，只是哭，最后吐出一句話:“都是我的錯，離婚吧!離婚吧!”

她離婚了，父母雙雙大病了一場，單身的她又被單位收掉了房子，只好回娘家和弟妹擠在一起。父母的嘆息，弟妹的抱怨、同事的奚落，令人窒息。終于，在一個雷電交加的夜晚，她吞下了一把安眠藥片……

她被發現救了過來，親人的眼淚讓她決定換個活法。辭職南下發誓再也不回西北。

南下的幾年，她又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收獲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和一顆蒼涼的心。一貧如洗的她租了一間小房子，開始了艱難的創業之路。

女兒進了全托的幼兒園，她做化妝品兼做聲樂、舞蹈家教，白天黑夜連軸轉。單身母親，創業格外難，孩子會生病，別人會算計她……坎坎坷坷，汗水伴著淚水，她一路走來。小有名氣后，她開了所舞蹈學校。淘得人生第一桶金，買了汽車和房子，送女兒出國留學。

日子好了，心情自然美麗，年逾不惑的她依然靚麗輕盈，身邊不乏追求者。可她從不動心，她認為自己是折翅的雁，心早已死去。直到有一天，她駕車遭遇車禍腿部受傷，住院、出院，拄了一段時間拐杖，受傷的孤雁寂寞哀傷。同是單身的男教員阿梁“挺身救美”，跟前跟后照料她，細膩體貼。暖流在心中流淌，她痛切地感到自己還有被男人呵護的需要。

阿梁教拉丁舞，屬于“海派”男人，風度翩翩，很有情調，對她百般疼愛，自稱“司機、廚師兼保鏢”。女兒電話里說:“媽咪，阿梁叔叔對你這么好，你們結婚吧!有人愛你，照顧你，女兒在國外才會安心!”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她遲遲下不了決心，直到后來的一件事情發生。

那年的春天，大雪成災，天氣奇冷。父親病故，阿梁陪伴她奔喪回故鄉。闊別幾十年，火車上的她貪婪地望著窗外的一草一木從眼前掠過。往事如煙啊!

下了火車打出租，剛要上車，聽到身后有人大叫:“她!她!”回頭一望，一個小販模樣的男人緊蹬著三輪車沖了過來。那人胡子拉碴，裹著破棉襖，車幫上坐著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兒，鼻涕凍在臉蛋上，一床破棉絮勉強苫著孩子的雙腿和車箱里的青菜。

等看清男人的面容，她覺得腦袋里轟的一聲，原來這男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第一任丈夫，幾十年了，腦海里沒少勾勒和他重逢的場景，她無數次對自己說，這輩子就是死也要再見他一面，有句話一定要問問清楚，那就是:“為什么?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但今天，面對這個落魄男人的滿臉滄桑，昔日的“瓊花”哽咽無語。阿梁從倆人的失態上看出了其中端倪，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錢，一把塞到孩子手里，扯著她上車離去。

后視鏡中，回過神兒的“洪常青”拼了命地蹬著三輪車在追，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了。窗外，白雪皚皚，車內，她百感交集，泣不成聲，一任淚水在臉上恣意橫流……

阿梁的大度和細膩，讓她很感動。回滬后，她梅開三度，重披嫁衣。有了阿梁的輔佐，學校經營得紅紅火火。看著學員們青春的面龐，亮麗的笑容，輕盈的舞姿，她的內心充滿了陽光……■(責編 時光)